他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不必回頭,也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你還是一意孤行地想幫我,想著要從王家下手,開啟目前這個僵局,查出真相,替我洗清所有罪名,是嗎?」
「當然是為了鄂王的事啦!你不覺得很神秘、很古怪,其中必有內幕嗎?一想到真相究竟如何,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我覺得這一趟肯定就是上天冥冥中召喚我來長安的!我彷彿聽到九天諸神對我說,周子秦,天降大任於你,你一定要解開鄂王跳樓自盡之謎,更要解開他屍體消失之謎,」他緊握雙拳,抵在自己的胸前,「我,是上天選中要破解這個案件的人!當然……是和你一起破解。」
黃梓瑕在他的逼視之下,只覺心亂如麻,連與他對視的勇氣也沒有,只能倉促站起,說道:「我……要去看看王蘊了……」
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在鄂王府門口會合,周子秦拿著崔純湛手書,黃梓瑕拿著王宗實的名帖。
她將頭抵在牆壁的花磚之上,磚上透雕的花蔓糾纏紛亂,難理頭緒。她想著李舒白,想著他抱著自己時那雙臂的力度,想著他身上沉水香的氣息,想著那一刻貼在一起的雙唇,迷夢裡似幻如真。
「啊?會嗎?反正陳太妃已經死了好幾年了,不會介意的。」周子秦說著,拿了旁邊一支竹籤香在灰裡開始翻弄起來。
「他嘛,一說到鄂王此案,就擺出了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你也知道的,此事毫無頭緒,神神怪怪的,他能從何查起?簡直是絕望了。所以我說想幫大理寺查檢視這個案件,他就問我往常不是專擅檢驗屍體的嗎?如今鄂王在半空中飛昇為仙,要如何偵查?我就擺出了八大可能性、十大查探手法……最後他給我寫了個條子,讓我去找王公公問問看是否能進入鄂王府查探。」
「如今這柄匕首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也認不出是否是公孫大娘用以殺齊騰的那一柄了。」黃梓瑕說著,又以鳳嘴箸在灰中撥了幾下,勾出一團破爛東西來。
她跟著王皇后回到蓬萊殿,向她行禮告辭。
周子秦對女人哭最沒轍,手足無措地看著黃梓瑕。她對周子秦使了個眼色,便說道:「如今我們奉命前來調查此事,定會給鄂王府一個交代。請各位先出去,容我們在殿內細細尋找是否有關係此案的物證。」
黃梓瑕鎮定自若,取過碗盛了一碗粥推到桌子對面,示意他坐下。周子秦一聞到香氣,立即坐下,喝了兩碗粥外加四個春盤一碟麻油雞絲,才摸了摸肚子說:「我今天早上吃過了,少吃點吧。」
她將香灰撥好,掩蓋住下面的東西,若無其事地尋個鬆軟的地方將線香插好,然後問旁邊的侍女們:「鄂王殿下每天都會來這裡給母親上香嗎?」
small這天下最強大的力量,足以將任何人吞噬,連泡沫都不會泛起一個。/small
王蘊「嗯」了一聲,抬頭看外面正是太清宮,又見人群一時不會散開,便對黃梓瑕說:「好像聽到裡面的鐘鼓聲了,我們到太清宮裡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周子秦一看之下,頓時愕然失聲叫出來:「是公孫鳶那柄匕首啊!」
王蘊給她遞了一個護手皮筒,又隨手接過她的傘,幫她撐住:「趕緊把手揣著暖一暖。」
李舒白聽他親親熱熱地叫著梓瑕,再看黃梓瑕垂眸站在王蘊的身後,兩人氣質容貌都是出眾,一對璧人相映生輝。
因為理虧,因為詞窮,因為深埋在內心無法說出口的那些話,黃梓瑕的身體,終於微微顫抖起來。她的眼睛泛紅,急促的呼吸讓她的氣息哽咽。
「是嗎?既然如此,鄂王殿下那個案件鬧得滿城風雨,我都快被其中的內幕真相逼瘋了,你卻怎麼還躲在這裡好吃好喝的,不聞不問啊?」
眼前雨雪中的大明宮,朦朧間在她的眼中化為海市蜃樓。表面上的玉宇瓊樓全部化為驚濤駭浪。這天下最強大的力量,無論外表如何金碧輝煌令人著迷,可內裡的暗潮,卻足以將任何人吞噬,連泡沫都不會泛起一個。
鄂王府如今人心惶惶,從門衛到侍女,看見他們進來都是戰戰兢兢。雖然個個賠著笑臉迎接,但那種樹倒猢猻散的感覺,還是籠罩著整個王府。
「是啊,當時我們還說,王爺真是至孝,冬至日依例祭祖,王爺就格外認真。」
他心口那陣灼熱血潮又一次翻湧上來,再也無法抑制,緩緩站了起來,說:「雨雪交加,這麼糟糕的天氣,何須兩人出去檢視呢?楊公公不能稍留片刻,為本王解答一下疑問嗎?」
王蘊事務繁忙,送她到門口便回去了。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驟然間身體前傾,已經被他狠狠拉入懷中,用力抱住。她尚未來得及驚愕與慌亂,便已聞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令她的腦子在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似自高空下墜般,再也沒有任何力氣。
黃梓瑕望著眼前陰暗背景中繁急的雨雪,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輕聲說:「沒什麼……風雪真大,迷了眼睛。」
走在他左邊的黃梓瑕默然低下頭,兩人在雨雪之中一起走出大明宮,上了馬車。
王蘊低頭微笑看了黃梓瑕一眼,忽然攜住她的手,領著她向李舒白走去,說道:「王爺今日也在此處,真是幸會。」
是一條燒得只剩小指長的紅絲線,顏色十分鮮豔,即使蒙了灰,但拍去浮灰之後,依然紅得耀眼。
黃梓瑕見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來找自己的事,便淡定地低頭喝粥,問:「怎麼啦,找到滴翠了?」
「梓瑕。」有人輕叩敞開的門,聲音溫柔如三月陽春,彷彿可以融化此時的冰雪。
室內只留得李舒白與黃梓瑕兩人,外面的雨雪依然沒有停息的意思。風從敞開的門外吹進,陣陣寒冷。
黃梓瑕也只能無奈跟著他一起翻找著。
「我去找吧。」黃梓瑕低聲說。
一群人都依言退下,周子秦去把門關上,而黃梓瑕早已到了香爐之前,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將旁邊鳳嘴箸拿起撥了撥灰。
王蘊回頭看她,見她眼圈忽然泛紅,裡面蒙上了一層薄薄霧氣。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聲問:「梓瑕,你怎麼了?」
可已經撞在了一起,再轉身出去自然不好看。
黃梓瑕暗自搖頭,覺得這些設定都不合常理。她的目光看向王蘊,卻發現他也正在看著自己,他們在這並不寬敞的空間內四目相望,有一種尷尬的情緒緩慢滋生出來。
「哦……因為我與王蘊定過親啊。」她臉上神情波瀾不驚。
「你如此洞明之人,怎麼會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會是如何急劇?可你偏偏還要投入這個旋渦的中心,究竟是為什麼?」他微眯眼睛,凝視著她。
他站在了她的身後,貼得那麼近。他低低俯頭,呼吸輕輕噴到她的脖頸後方,讓她全身都不自覺地起了一層毛栗子,有一種危險來臨的恐懼,又充滿未知誘惑的緊張與惶恐。
黃梓瑕徘徊在它們之中,各種色彩波光粼粼地在走廊間閃耀,神光離合乍陰乍陽。她走到盡頭又回到起點,看著自己養在走廊盡頭的那個水晶瓶,裡面兩條阿伽什涅偶爾碰一碰對方,又各自離散,再相逢的時候,是不是又是一場全新的邂逅。
受冷風所激,他睫毛微微顫動。他緊抿著嘴唇,沉默看著外面的雨雪,卻一言不發。
王蘊見李舒白步步進逼,不留餘地,雖然他性子溫厚,卻也忍不住了,反問:「那麼,王爺又準備如何強制我未婚妻留在王府做宦官?」
侍女們都紛紛點頭,說道:「是的,王爺事母至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來這邊祭拜,從無例外。」
李舒白與黃梓瑕隔著一爐茶對坐,一室沉默。
王蘊頓時瞭然,問:「你懷疑鄂王是受人控制,才會當眾說那些話,並跳下翔鸞閣?」
「那……叫一聲聽聽?」他戲謔地問。
黃梓瑕回頭看見王蘊,不知內情的他微笑著站在門口,說道:「我剛去看過了,道路已然暢通,我們可以回去了。」
她的目光投向翔鸞閣。想象著那一夜李潤自上面墜下的弧線。就算那一夜有風,也不可能將一個跳樓的人吹得無影無蹤。翔鸞閣下偌大的廣場,青磚鋪地,積雪薄薄,一個跳下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王皇后面無表情地示意她退下,未曾洩露任何情緒。彷彿她只是帶著黃梓瑕在御苑之中走了一圈般。
他將她抵在身後的柱上,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手中這塊碎玉,又看了看其他被黃梓瑕拼在一起的那幾塊,正是一個手鐲模樣。他頓時目瞪口呆:「難道……就是那個鐲子?」
線香輕微的「啪」一聲,斷在了香灰之中。黃梓瑕感覺到本應柔軟的香灰之下,有一些硬硬的東西硌到了線香。
「據說這是寒鐵所鑄,太宗皇帝一共鑄造了二十四把,然而除了最出色的那柄之外,幾乎全都已經散逸了。而唯一留存的那柄,似乎就賞賜給了則天皇后……
她仰望著他,那眼中的堅毅光華,讓她如明珠熠熠,站在她面前的李舒白一時竟覺目眩神迷,無法直視。
黃梓瑕微微一怔,問:「也未曾出過門嗎?」
他們二人面色平和,一副親善模樣,唇槍舌劍卻毫不相讓。黃梓瑕明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坐在旁邊。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相信每個觸犯律法之人都有苦衷,但若因此而不加追究,又要如何維護夔王府律令森嚴,朝廷又如何樹法立威,令行禁止?」
「無論你如何說,如何做,我都會堅持自己的本心,不會動搖,」黃梓瑕聲音堅定,毫不動搖,「而我知道,我所認識的夔王李舒白,一定會做我身後那個堅實後盾,幫助我破解所有一切難題。」
周子秦見這灰裡扒出來的鐲子光潤水瑩,不由得讚歎道:「真是好玉啊,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哦,不對不對,我之前不是曾幫你們從成都府證物房裡偷出兩個鐲子嗎?一個是那個雙魚的,被你打碎了,還有一個傅辛阮的,那玉質可真是天下絕頂……」
臉頰上微微一涼,是一片雪花沾染到了她的臉頰之上。
李舒白冷冷一笑,目光依然盯在黃梓瑕的身上,緩緩說道:「自然認識,我曾與她破解當初你族妹失蹤之謎,也曾解過同昌公主暴亡一案,更曾帶她南下蜀地,助她洗雪冤屈,祭奠家人。」
黃梓瑕心裡湧起一陣激烈的波盪,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否認。他說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事實,他毫不留情,一針見血。
王蘊聽他這樣說,略一遲疑,便向黃梓瑕點頭道:「我去看看吧,你再坐片刻。」
她緊握著傘柄的手微微顫抖。雖然早已猜測到內情,但一旦被撕開遮掩,明明白白顯露出內裡真相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懼怕。
她點頭說:「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夔王於我有大恩,如今他遇到難處,我縱然結草銜環,也要報答他的恩德。」
或許是一夜輾轉難眠,或許是前幾日的病還未痊癒,她睜著眼睛熬到第二天,那種驚冷怕寒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
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過了一生那麼長。他輕輕放開她,氣息尚不均勻,只定定地看著她。他雙唇微動,想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任何話。
王宗實說,願我來生,做一條無知無覺的魚。
周子秦贊同地點頭,然後又想起一件事,趕緊說:「對了,我今天來找你可是有正事的呀!」
而,就算真的找到了擅攝魂術的人,皇帝真的會為了處置李舒白,而捨棄自己的一個親兄弟嗎?鄂王李潤,在所有兄弟之中是最溫潤最與世無爭的一個,他真的會被選為犧牲品嗎?原因僅僅是因為他與李舒白的感情最好?
周子秦詫異地看著她:「你行不行啊?聽說王公公可是個彪悍人物,在朝廷上連夔王府和琅邪王家的面子都不給的,你能以什麼身份去套近乎?」
就在車內氣氛變得幽微之際,馬車徐徐停了下來。
不多久,裡面所有的異物都被清理了出來。一柄砸得面無全非的匕首;幾條火燒後殘留的紅絲線;幾塊光潔的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個玉鐲子。
周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進來,大吼:「崇古,怎麼回事?你身邊怎麼盡是些聾啞人?」
「有什麼奇怪的,當時皇上親口下令追查滴翠,她既然能躲過,必定有自己的辦法。」黃梓瑕說道。
黃梓瑕點頭。
王蘊見她面容低垂,病後初愈的臉頰蒼白如一朵俯開的白梅花,心口不覺如水波盪過。那些輕微的漣漪迴盪在他的身體內,令他的思緒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握住了黃梓瑕的手。
她低下頭,有意尋了一個話題問:「之前鄂王自翔鸞閣躍下之後,王公子應該是第一個到達閣下的人?」
「嗯」。黃梓瑕還清楚地記得,她與李舒白將這個鐲子送歸鄂王時,他曾無比珍惜地供在母親的靈前。可沒想到,只這麼幾天,這個鐲子已經化為一堆碎玉。
黃梓瑕抬頭看著他,蓮萼般的小臉上,有著一雙清露似的眼睛。她的臉頰雖微有泛紅,但那雙眼睛卻是湛然純淨,望著他時,毫無半分情思。
夔王李舒白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想來也是,他的車馬只早他們一步離開大明宮,這邊道路堵塞的時候,他應該也是被迎進太清宮來了。
幾個侍女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情緒一傳染,就連旁邊的宦官們也開始抽泣。
「是啊,之前王爺雖然不太出門,但偶爾也去附近佛寺中與各位大師談談禪、喝喝茶的,可從沒像那段時間那樣的……可見王爺可能那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黃梓瑕點頭,又問:「鄂王殿下最近見了那些客人?」
「託王爺洪福,」他說著,拉黃梓瑕在自己近旁坐下,又問,「下官未婚妻黃梓瑕,王爺該認識,不需介紹了吧?」
「你想問什麼呢?」王蘊緩緩開口問,「想知道當晚我的所見,想要和王公公一起調查鄂王那個案件,想要替夔王洗清汙名,是嗎?」
相比於他的狂熱虔誠,黃梓瑕冷靜多了:「你有什麼線索嗎?」
李舒白瞥了黃梓瑕一眼,問:「據我所知,你們之間曾有一封解婚書?」
「何曾阻止?本王只是想知道,蘊之你究竟要如何娶走我府中登記在冊的宦官?」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夔王勢大……
黃梓瑕默然看向李舒白,見他的目光依然在窗外,看著那彷彿永不止歇的雨雪紛紛墜下,一動不動,連轉過目光看她一眼的跡象都沒有。
他垂下眼,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抬眼看著攜手而來的他們,神情平靜得幾乎僵硬:「蘊之,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何必客氣呢?」李舒白後仰身體,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本王也曾虧欠黃梓瑕許多。至少,在有人意圖行刺時,本王當時重傷瀕死,是她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若沒有她的話,本王如今已不在人世。」
黃梓瑕聽到這個聲音,也不知該好氣還是該好笑,真難為隔了兩個院子,周子秦的吼叫居然還能這麼響亮。她轉頭示意身邊的僕婦,讓門房放周子秦進來。
她的手無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將他推開,可身體卻就此失去了力氣,只能任由他親吻自己,溫熱柔軟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輾轉流連,這麼粗暴的動作,這麼溫柔的觸感。
他皺起眉,詢問地盯著她。
他提起爐鼎的一個腳,直接就將裡面所有東西倒在了地上,大蓬的灰塵頓時瀰漫開來。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很好,所以,你離開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懷抱。所以你已經住在他準備的宅邸內,與他同車出入,攜手出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