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all素不相識的人,看見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過,都暗自避開。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喜慶的一天裡,卻偏偏失魂落魄,蒼白如鬼。/small
李舒白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卻沒有說話。
他聲音含糊地說:「李潤此生,只想找一個安靜之所,研讀佛藏……卻沒想到……沒想到只因想留下瞻仰一眼佛骨,竟就此失去了逃生之機……」
王宗實冰涼的目光落在李舒白與黃梓瑕的身上。李舒白身上的白衣已經沾染了李潤的鮮血,如同數枝殷紅的梅花怒放在白雪之中。
李舒白的滌惡自然不肯跟在那拂沙身後,幾步就越過了它,還得意地打著響鼻斜睨它。
「侍衛?」景恆揚眉,自言自語。
朝中自然有許多人知道魚腸劍為李舒白所有,這一樁殺鄂王的罪行,連物證都坐實了。
羈留宗正寺,就是等同監禁了。
他掃著山間石級,一階一階,認真而近乎虔誠地掃下去。
黃梓瑕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人。這個低頭掃地、穿著粗布僧衣,卻還未剃度的人,約莫二十歲模樣,皮膚瑩白純淨,五官十分秀美。他的額頭正中,不偏不倚長了一顆硃砂痣,襯著他雪白的皮膚和墨黑的頭髮,顯出一種異常縹緲的出塵氣息來。
他抱著李潤的身體,感覺他身體明明還是溫熱的,血液還在他四肢軀體中汩汩流動,又讓他如何能放手將七弟丟在地上?
也只有這支離的影子伴著她了。她如今在天下,孤身孑立,旁顧無人,又如何抗擊面前巨大的風暴?
李舒白這才悚然驚覺,周圍已經有人圍了上來,而且還是一隊訓練有素的衛士。他本是極其警覺之人,然而此時心神激盪,卻竟然完全察覺不到已經被人圍住。他咬牙抱住李潤的身體,站了起來。
平時看慣了他身著綾羅綢緞,朱紫衣服,如今一身素色布衣,不加紋飾,卻似乎更加襯托出他的脫俗氣質。
李潤是來掃山徑的,身上一無所見。黃梓瑕便起身,向著他居住的那間小屋走去。山徑旁還丟著那把掃帚,她將它撿起看了看,見是把普通的掃帚,便放在了門邊,走進了屋內。
「啊,黃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景恆這才停了腳,把足尖上的毽子丟還給那些小朋友們,然後朝她走來,「王宅怎麼沒一個會說話的人,看上去怪陰森的。」
那兩個士兵在外催促,黃梓瑕只能從屋內走了出來。呼嘯的風陣陣波動,吹拂過林間,松風的轟鳴淹沒了她的耳朵,她幾乎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黃梓瑕只聽得腳步聲響,已經有人從山徑另一邊跑來了。她雖然在極度震驚之際,但還是大急跑去李舒白身邊,急聲道:「王爺快走!有人來了!」
李潤卻一手以匕首指著自己心口,一手抬起直指李舒白,歇斯底里地大吼出來:「李舒白,今生今世,你總會得報應!」
「看來,京城傳說是真的,夔王真的……已經被龐勳附身了。鄂王戳穿了他的陰謀,這下就被他殺人滅口了。」
李舒白疾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然而那柄匕首鋒利無比,他對自己下手又如此狠辣,匕首已經深深插入胸口。
頑皮的小孩子提著燈籠追前逐後,姑娘的髮髻結繫著彩花,滿街見面的人無不笑呵呵地拱手互相道喜。
「那走吧。」李舒白淡淡說道。
裡面傳來門房的聲音:「是……哪位?」
黃梓瑕將魚腸劍交給他們,勉強抑制自己心口的震動,問:「你們也知道魚腸劍?」
「他如今已經身陷宗正寺,你又如何幫他?你以為群龍無首的夔王府,還有人能助你調查此事嗎?」王宗實說著,緩緩站起,走到她的身邊,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她,不再說話。
「這個,得看你,不能看我們,」王宗實的目光定在窗外,沒有轉頭看她,語氣也仿如自言自語,「我只能答應,幫你介入此案,給你查訪的機會。」
李舒白向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皺眉許久卻不開口。
黃梓瑕不動聲色地站在他的身後,免得他轉身逃離,驚動其他人。
奄奄一息的李潤,艱難地將自己的目光轉向王宗實,喉口嗬嗬作響,卻終於提起最後一口氣,以幾乎不像活人的聲音,嘶聲說:「夔王李舒白……殺我!」
只這一瞬間的恍惚,他最後的機會也失去了。
遠處的鐘聲,悠悠傳來,在幽壑山林之中隱隱迴盪,崇山峻嶺的迴音一層層盪漾在他們的耳邊,久久不絕。
恐怕,就連景翌和景恆,也不敢徹底相信這樣的事情。
黃梓瑕一個人向著永昌坊走去,在寂寂無人的巷陌之中,她向著王宅走去,卻發現有個長得頗為清秀的少年,正在巷口與兩個小孩一起玩毽子,一邊得意揚揚地數著:「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黃梓瑕大急,一拉李舒白的手臂,讓他將李潤的身體放在地上,然後拉著他立即向後方逃跑。誰知瀕死的李潤竟用力抓緊了李舒白的手臂,盡了最後的力氣,死死握住,就是不肯放開。
「我不知道,我和七弟見面時,究竟要如何做,又該如何說……」李舒白輕嘆了一口氣,眼望著蒼蒼遠山。黃梓瑕看見他側面的輪廓,清朗秀美如遠山近水,只是這麼好看的面容上,蒙著一層似有若無的猶疑,彷彿煙嵐籠罩,雨絲風片。「我真的有點害怕,怕聽到真相,怕他是真的恨我,又怕他是受人所制,怕那個幕後黑手的真相……」
黃梓瑕轉換了話題,說道:「此事內中情由,我們根本無從知曉,如今鄂王已薨,也毫無線索可供摸索。依我看來,我們不如從另一個方面下手。」
李潤終於開了口,聲音艱澀而蒼涼,一字一字從喉口擠出,怨毒無比。
景翌說道:「如今夔王已入宗正寺,神威、神武軍我們無法調動,相當於外援已斷,王府雖配備著上百儀仗府兵,但又何足成事?已成孤軍了。」
而李舒白已經走到他的身邊,淡淡吟道:「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王宗實慢慢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敢問夔王,為何要殺害自己的親弟、本朝鄂王?」
李舒白望著那個身著布衣,一心一意在掃地的男子,在松下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定在李舒白的身上,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來。他呆立在那裡,手中的掃帚輕微的「啪」一聲,掉在了臺階青石之上。
李舒白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說:「七弟,今日四哥只想問一問你,這些年來,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素不相識的人,看見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過,都暗自避開。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喜慶的一天裡,卻偏偏失魂落魄,蒼白如鬼。
李舒白垂眼望著懷中李潤的屍身,沒有理會王宗實的問話。過了許久,終於將他輕輕放在枯殘的荒草之中,站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問:「如果本王說,鄂王不是本王殺的,你會信嗎?」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
魚腸劍,本是李舒白隨身之用,後來在蜀地遇襲之時,李舒白交給了她。她一直隨身帶著,直到那次與他吵架後離開夔王府,因為走得倉促,將所有東西都留在了他那邊,後來也只託人拿了自己一些東西,這柄短劍也自然依舊在夔王府中。
王宗實回頭看她,問:「如何?」
「哦!你回來了!」裡面的聲音頓時響了三分,立即便有人開了小門,劉叔等一群人都在門房之中,正在圍爐說話,人人臉上都滿是驚疑不安。
劉叔把門一把關上,焦急地問:「黃姑娘,你可聽說了,王爺如今進了宗正寺!」
樹葉已經落完,寒風帶下了幾根枯殘的細枝,落在他已經掃過的地方。他回頭看了看,便又拿著掃帚往回走去。
李潤目光如利刃如寒冰,含著無限怨毒。這目光讓黃梓瑕想起王宗實,毒蛇般的冰冷目光,居然如出一轍。
黃梓瑕搖頭不語,她又能說什麼,如今京中所有一切傳言都無可辯駁,知道鄂王李潤是自盡的人,唯有她與李舒白,可誰能相信他們?誰會相信鄂王竟以死來誣陷夔王?誰又能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黃梓瑕急道:「鄂王殿下刺的是心臟,活不成了!」
「城南滈河。」
她走到李潤的屍身邊,挽起自己的窄袖,半跪下來檢查了一遍。
黃梓瑕思忖著,許久,才問:「這背後的勢力如此龐大,王家,真的能助夔王一臂之力嗎?」
走了兩步,他終於察覺到什麼,緩緩回頭看向李舒白和黃梓瑕所在的地方。
黃梓瑕回到長安時,天色已暗。長安的百姓正在歡慶。到處都是爆竹聲,到處都是張燈結綵。
那人趕緊閉了嘴,把魚腸劍妥善收好了。
李舒白明知自己應該丟下李潤立即離開,然而他平日與李潤最好,兄弟親善,多年投契,如今他一夕死在自己面前,讓他心神大亂。
縱萬千人阻攔,縱前方血途歷歷,縱然她明知自己將被這巨大力量捲入其中,化為齏粉,她也得走這一遭。
「說來湊巧,本來今日神策全軍休息,但在中午時忽然接聖上之命,說有朝臣凌晨到香積寺搶頭香時,聽到一人蹤跡,貌似鄂王。他已火速命身邊人去護衛,但考慮到他失蹤時的情形,又讓神策軍立即出發去接他進宮,務求——不要讓人傷及他。」
李潤靠在背後松樹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任他如何努力,臉上突突跳動的肌肉與越睜越大的眼睛,還是洩露了他心中的恐懼與憤恨。
王宗實明白他的意思,若追究起黃梓瑕,那他自己也逃脫不掉。他便對身後幾人說道:「黃姑娘是天下知名的神探,讓她檢驗一下現場自是再合適不過。你們可以留兩個人幫助黃姑娘查驗現場,其餘人護送夔王回京。」
黃梓瑕默然向他一拜,說:「多謝公公多日來收留,夔王是我恩人,如今恩人有難,我想或許該回去幫他。」
黃梓瑕目送李舒白離開,見他身材依然挺拔,步履平緩,才略略放下了心。
他們三人在一起,黃梓瑕將今日之事和他們詳細說了一下。
一條紫色人影疾奔而來,攜帶著凜冽寒風落在他們的面前,赫然就是王宗實。身後上百神策軍精銳已經趕到,團團圍住了他們。
黃梓瑕隨口說:「當時事起倉促,王爺並未說送給我,只是先給我用一下。我前幾日走後便留在了王府。」
冬日的滈河平緩清淺,兩岸煙柳早已落盡了樹葉,光禿禿的枝條在尚凍著薄冰的河岸上飄拂。黃梓瑕看見疏朗長枝下站著的身影,清風吹動他一身的白衣,挺拔秀逸,如同玉樹憑風,赫然就是李舒白。
「你們不懂了吧?踢毽子,別人還沒停下來,你們都不能玩的……」
李舒白這才鎮定心神,問:「七弟為何要獨自隱居於此呢?那日你從翔鸞閣消失,震驚了朝野上下,也使四哥我備受質疑。直至昨日,四哥才打聽到香積寺後山冷僻居處,冬至後一天來了一位居士,頗有幾個身手利落的武士在保護——我想或許就是七弟你了,因此才過來拜訪。」
黃梓瑕點頭,她的眼中含著猶豫遲疑,但她深深呼吸著,終究還是開了口,說:「張行英。」
黃梓瑕拍了滌惡的頭一下,抬頭看向李舒白:「王爺速度可真快,我們昨夜剛剛討論過,今日就發現鄂王的蹤跡了。」
正月初一,一年全新的開始。
「我說了,我很欣賞你——在我看來,與你相同年紀的那些所謂青年才俊,甚至王蘊,都抵不過半個你,」王宗實低頭端詳著她,看著她沉默的側面,搖頭道,「若你能成為王家人,則是我王家之幸。」
李舒白抓住李潤的手腕,看見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眼,那雙眼中,盡是怨毒仇恨,至死不休。
他看出了她的遲疑,說道:「我……不想一個人去見他。」
李舒白見他如此執迷不悟,又不說究竟如何,只能向他走去,說道:「七弟,你不必控訴我,先好好將一切都說清楚!」
她眼中忽然湧上虛弱的眼淚,在這樣的寒夜,她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她知道自己面臨的深淵,那上面唯有一層至薄的冰面,她一動便是身墜其中,再無復還的機會。
「走吧。」黃梓瑕牽過馬韁,毫不猶豫,重又翻身上馬。
巨大的風,自人世間碾壓而過,世間一切在這巨大的力量之前盡成齏粉,無人能擋。
似是無法承受這種詭異波動,她走出王宅,外面寒夜星空璀璨冰涼。她仰頭看向高不可攀的這些星斗,天河靜寂,鋪陳在九天之上。人間天上這麼廣袤,她獨自存活在這世間,只仗著胸口這一股灼熱氣息。
黃梓瑕正在搜檢李潤的衣袋,聞言便冷冷說道:「如今一切尚未定論,切勿信謠傳謠。」
「我知道,鄂王之死牽連到了王爺。」屋內緊閉,火爐的熱氣讓她覺得虛弱,她許久未曾進食,今日又遭逢劇變,如今被熱氣一燻,她才發覺自己又餓又累,幾乎站不住了。她接過劉叔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然後問:「我來找景翌的,他在嗎?」
香積寺是長安名剎,寺內高塔巍峨,殿閣莊嚴,今日又是大年初一,香客如織,氤氳香菸籠罩在各殿之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王宗實搖頭,抬手指著周圍的神策軍士,說:「王爺殺害鄂王,鄂王親自指認兇手,此事我神策軍百餘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