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出生後即錦衣玉食的王爺,在眾目睽睽之下給自己素來親善的兄弟加上了謀逆罪名,然後詐死逃離,隱居於佛寺後山,將自己的人生歸於青燈古卷。
「鄂王用的是王爺隨身的魚腸劍自盡。這柄短劍,王爺當初曾給了我,後來我又留在了王府之中,不知王爺是如何處置的?」
黃梓瑕在他的身後,看見李舒白的面容,在瞬間變成鐵青。他停下腳步不敢再過去,只有眼中流露出無限恐懼。他咬牙控制住自己胸口狂湧的恐懼,一字一頓地說道:「七弟,放下!」
而李潤卻沒有回頭,並沒有逃跑的樣子。他只是盯著李舒白,一步步緩緩後退著,聲音乾澀而艱難,沙啞得如同不是他自己一般:「四……不,李舒白,你種種手段,騙得了朝野所有人,卻終究露出馬腳,騙不過我!」
李潤咬緊牙關,站在他們面前,始終不肯開口,只用一雙悲憤哀慼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舒白。
「好歹我手下有這麼多人,」李舒白揚頭看向香積寺,沉聲道,「而且,長安雖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也就這麼幾個。」
黃梓瑕不由得笑了,叫他:「景恆,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搶小孩子毽子玩?」
李舒白向著他走去,步履略有沉重,但一步一步走得毫無猶疑。他向著李潤走去,李潤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離。
兩人一起向著香積寺而去,一路上香客絡繹。在山門處下馬,他們跟著人流沿階向著山上而去。
王宗實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說:「夔王的事情,我們已經稟報皇上。如今此事由宗正寺處置,暫時夔王先居住在宗正寺,不回夔王府了。」
黃梓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裡閃過一絲疑惑,卻並沒出聲。
她跟著王蘊來到此處,原本只是想借王家的力量涉入此案。然而事到如今,她竟無法再撇清自己,也恐怕無力再去抗拒。即使她如此希望自己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牽住的是自己想牽的那隻手,可如今臨到她頭上的這些暴風驟雨,她終究無法再支撐。
她縱馬奔到他面前,然後自馬上跳下,抬頭看他,問:「王爺找我可有事嗎?」
黃梓瑕急了,向著王宗實疾步走去,說道:「王公公,此事還有內情,請容我細查現場情況!」
屋內的陳設簡單到了簡陋的地步,一桌一櫃一床,一個架子上堆了幾卷書籍。矮床上被褥整潔,櫃子中幾件衣服。被褥與衣服都是新的,顏色都顯暗淡,與青燈古佛倒是契合。
景翌則壓低聲音問黃梓瑕:「鄂王臨死前,真的親口說王爺殺了他?」
而他們也沒有聲張,只靜靜地站在小徑的另一邊,看著對面的他。
大年第一天,長安街道寥落。除了各大寺廟道觀之外,長安百姓都窩在家裡,哪兒也不去。要直到初三開始,各家才開始互相宴請,走親訪友。
「呵,跟我玩這種小心思,終究無濟於事,」王宗實冷笑著,負手踱到窗前,望著窗外初懸的燈籠,慢悠悠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避無可避,「現在給我一個確定的回答吧,究竟你願意眼睜睜看著夔王去死,還是願意為我王家所用,讓王家助你去幫夔王一把?」
王宗實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地扯起一個弧度:「黃姑娘為何身在此處?」
黃梓瑕撫摸著那拂沙的脖子,問:「王爺找我?去哪兒?」
就算是他一心向佛,欲逃脫塵俗,那麼,為何又要託他們查訪母親當年舊事。而他與夔王之間,又到底發生了什麼,值得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誣陷自己的四哥?
「所以,應該是在我走之後,馬上便被人拿走了?」黃梓瑕抿唇沉思許久,才低低地說,「查一查我走後究竟有誰到過我的房間,當然,那人也有可能是府中侍衛,深夜巡邏時便可悄悄潛入,不動聲色地拿走。」
「你不是曾對我說過嗎?」黃梓瑕放緩了那拂沙,凝視著他,「該來則來,無處可逃。還不如直面即將到來的一切,至少——」
黃梓瑕終於開口說道:「我只是答應考慮,並未答應此事。」
景恆瞄著她,有氣無力地問:「哪裡?」
「人家又不是自己願意當聾啞人的,不會說話也是無可奈何。」黃梓瑕說著,見他已經走到旁邊槐樹下,解開系在那裡的兩匹馬。一匹是栗色馬,還有一匹是那拂沙,一解開韁繩它便歡快地朝著她跑了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抬起的手。
黃梓瑕緩緩搖頭道:「然而,如今王爺的罪名,實在太過駭人,就算朝臣們聯名上書,可殺害親弟、意圖謀逆的罪名,又如何能保得下?」
王宗實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個冰涼的笑意,說道:「皇上聖明,可惜我終究還是負了所託,無法自夔王手下救得鄂王。」
「哦……可是後來王爺也沒有提起啊,」景恆看了景翌一眼,問,「這東西,可是你收了?」
黃梓瑕立在李舒白的身邊,心中湧起的恐懼讓她的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不知究竟是誰設計了這樣可怕的羅網,這一步步走來,即使他們用盡辦法,終究還是落到了這一步。
她一路向東而去,毫不猶豫。
李舒白聽他語不成調,言語破碎,便打斷他的話,說道:「七弟,跟我走吧。無論你心中對四哥有何成見,無論你有何害怕恐懼之事,還請你隨我回去,還四哥一個清白。或者,說清楚究竟四哥有何罪過,讓你對我有所成見。」
黃梓瑕走到他的身後,向李潤行禮:「見過鄂王殿下。」
她默然向他行禮,王宗實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回過頭來,說:「隨你。你儘可繼續在此處居住,若有任何需要,可來找我。」
「誰不知道啊?當初夔王平定徐州之亂回朝後,當今皇上親自賜給他的。神威、神武那群人那段時間還常拿這個來誇耀的,自以為有了御賜武器,就能壓我們一頭似的。」
黃梓瑕又問:「那麼,公公今日出現在香積寺後山,時候如此湊巧,不知又是為何而剛好在那裡?」
黃梓瑕將屋內翻看了一遍,毫無所得,只能站在屋內看著狹小窗外投進來的些許亮光,思忖了一下李潤在這裡的生活。
她從馬上伸手,輕輕覆蓋住他的手背,聲音清澈而平緩:「我始終在你身邊。」
「劉叔,是我,楊崇古。」黃梓瑕提高了聲音說。
滈河與潏河同在長安之南,匯聚處便是香積寺。
「誰是……你的七弟?」
「我會認真考慮此事,請王公公允我數日時間,」她輕輕搖頭,聲音哽咽,眼中那層水汽讓她眼圈通紅,但她卻始終堅持地不讓裡面的淚水落下來,「待王蘊回來,我會給他一個答覆。」
另一人點頭道:「是啊,應該就是那柄劍了。」
黃梓瑕站在堂中,在這樣的孤夜,寒燈照在她的身上,將她身影拉得細長。
李舒白直視著他,緩緩地說:「七弟最喜歡的王摩詰詩句。如今你得償所願,居住在王維詩意中,四哥是不是應該恭喜你呢?」
李舒白瘋一般地抱住李潤倒下的身體,狂亂地怒吼著問:「為什麼?為什麼?究竟有什麼事情值得你去死?」
他只覺心口冰涼,一瞬間所有的血都湧上自己的頭部,太陽穴突突跳動,讓他在瞬間意識模糊,忽然在心裡想,難道我真的做過對不起七弟的事情?難道我真的罪無可恕,犯下了自己也不知曉的罪行?
「當然了,你出爾反爾,答應會考慮作王家媳婦,又跑去與夔王攪在一處,這讓我覺得很不高興。」
她用力握緊雙拳,任憑指甲深深嵌進自己的掌心,微微疼痛。
黃梓瑕點一下頭,默不作聲。
黃梓瑕垂首,低聲道:「請公公恕我心急,也多謝公公今日救我。不知夔王接下來會如何呢?」
黃梓瑕站在這陰暗的屋內,聽著外面松濤陣陣,如同狂怒的海浪。她想著鄂王這決絕的死,李舒白身上的血,符咒上那一個亡字,身墮沉沉迷霧,怔怔站在屋內良久,竟無法動彈。
黃梓瑕環視四周,卻不見保護李潤的武士,想來應該早已被李舒白遣人解決了。
她轉頭看他,清晰地看見他面容上的恍惚遲疑。她明白,在一切都還未水落石出之時,他與鄂王李潤兩人,確實不知如何單獨相見。
她只是一介女子,在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之前,唯有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景恆點頭,又說:「朝中與王爺交好之人,遠不在少數,尤其是經王爺手提拔起來的那一批人,絕對不會坐視,畢竟夔王府的起落牽涉到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我們若去尋求,必有響應。」
「這柄短劍是聖上御賜之物,王爺居然給了你?」景恆睜大眼睛問。
「她與此事無關,早已於多日前與本王決裂,出走後住在永昌坊一處宅邸之中,」李舒白走過王宗實的身邊,微微一停,又低聲說道,「至於那個宅邸是誰的,本王也不知道。」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站著,默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王府之中,經由蜀地那一場埋伏後,李舒白身邊可用的人已散去不少,又在成都府經由那一場大火,景毓也歿在其中。王府丞已老,退居府外,如今得力的,唯有景翌和景恆。
李舒白看著面前這個全然陌生的弟弟,只覺得心口一陣鈍痛,讓他一時喉口哽住,竟再也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氣息頓絕,那直指著李舒白的手,也自此松落,直摔在李舒白的懷中。李舒白卻只低頭看著他合上的眼,一動不動,再沒有力氣伸手去握住。
另一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拿起魚腸劍,愛不釋手地摸了摸,說:「真是好鋒利啊。」
「這到底……怎麼回事?」景翌皺眉無語。
而如今,李潤竟然不知從何得來,用這柄魚腸劍自殺了。
她將那柄匕首自他心口拔起,李潤心跳已絕,心口一個血洞,只湧出些微血液。她將那柄匕首拿在手中,看清那形狀時,心已自一沉,待將上面的鮮血拭淨,看到那上面「魚腸」兩個古篆,更是覺得心口劇震。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穿過熱鬧非凡的各殿,到了香積寺後山。小道無人,一路過去盡是落葉枯枝。在小徑的盡頭,有個人手持一柄掃帚,緩緩掃著路上的枝葉。
黃梓瑕來到永昌坊,站在門口許久,終究還是進了王宅。
黃梓瑕默然抿唇,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她如今,確實沒有任何辦法去救李舒白。許久,她終於虛弱開口,說:「還請公公明示,教我如何報恩。」
果然,一看見她手中的短劍,旁邊兩個留下來計程車兵立即便認了出來:「魚腸劍!這不就是夔王隨身佩帶的短劍嗎?」
「跟你回去?」李潤臉露慘笑,緩緩退了一步,低聲問,「我還能回得去嗎?」
王宗實離開後,黃梓瑕一個人獨立室內。周圍都是死寂,唯有王宗實送給她的那對阿伽什涅,還在水晶瓶中游曳,攪動水波粼粼。些微的波光在她眼中晃動,映襯著她心中的動盪,無法平息。
可墜在深淵中的那個人,是李舒白。
李潤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軟下來,虛弱地靠在身後的松樹之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景翌看向黃梓瑕,說道:「你走後,王爺一直絕口不提你的事情,直到知道你的去處,才讓人收拾了你的東西送去。當時收拾東西的人是我差去的,我覺得你應該只是和王爺置氣,反正會回來的,就讓人只拿了你隨身的衣物和一些錢物過去,其他的東西我都讓人原樣放在你的房間內。如果當時有發現魚腸劍的話,那些人必定會告訴我的。」
死去的李潤肌膚更顯瑩白,肌體尚溫,那顆硃砂痣在眉心紅得刺目。這麼美的一張面容,可惜肌肉扭曲,死得如此慘烈。
李潤用力呼吸,想要將自己胸口那種激憤壓下去,然而他呼吸顫抖,口鼻中噴出的稀薄霧氣遮掩著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究竟是害怕多一些,還是怨恨多一些。
黃梓瑕看他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他這般遲疑踟躕的原因。她的目光望向後面的香積寺,低聲問:「找到鄂王了?」
他曾對她說過無數次的話,此時由她口中說出,讓他不由自主地翻過手掌,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穿過無數熱鬧繁華人聲鼎沸,走到門戶緊閉的夔王府門前,她抬手叩響了門扉。
王宗實已經在裡面等她,看見她從門口一步步走進來,他不動聲色地捧茶啜飲著,坐在那裡說道:「我之前說過會幫你查清此事,你何必如此著急,自己前去涉險呢?」
她向著王宗實的背影斂衽為禮,緩緩下拜,低聲說:「多謝王公公。」
景恆哀嘆著托住自己的頭,說:「是啊,別的都好說,可如今是鄂王殿下出頭直指咱王爺,鄂王殿下素來與王爺交好,他說的話,最有說服力了。而偏巧他臨死前王爺又在身邊,這事可真是……百口莫辯啊!」
「別過來!」李潤右手一翻,一柄寒光微微的細長匕首,已經抵在他的心口。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經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進去。
他雖穿了一身布衣,但棉布產自西域,他這件又是精心紡織,絮了棉花在內,實則比絲綢衣物還要昂貴。即使他一心向佛,隱藏在這香積寺後山,可終究還是與普通僧侶不同。
旁邊的小孩兒都急死了,說:「你快點啊,我們都等著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