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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洛城桃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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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早已被肅清,只留下幾個被傳來問口供的,黃梓瑕一眼便看到了張行英。他是昨天的重要見證人之一,自然也被叫來問訊。

黃梓瑕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頭來看向門口,見周子秦已經衝了進來,王蘊則一臉平靜地站在門外,只有一雙眼睛定在她的身上,不曾移開。

而且,在這樣的覆巢之下,她還要時刻確保自己的安全。畢竟,如今李舒白已經陷入了最壞的境地,若她再不保護好自己,又如何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黃梓瑕不就是化名楊崇古,在夔王府做小宦官的那個嗎?之前黃使君在刑部任侍郎的時候,與大理寺常有來往,我還見過他一面呢……」

若她放開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不是,他們會就此覆沒在長安的暗夜之中,就此無聲無息如泡沫破滅,就如從未在這個世界存在過一般。

「《歸內經》,一本醫書。」黃梓瑕說道。

small「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黃梓瑕,卻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楊崇古,所以梓瑕,我需要一個承諾。」/small

阿實瞪大眼拼命點頭:「系……系啊,就係這個方子!」

王蘊也不說話,直等到她吃完後收拾碗筷時,他才說:「雖然很不想說出口,但梓瑕,你今晚必須得儘快做一個決定。」

大理寺的人和在場所有人都愕然詫異,不知她是什麼意思。

周子秦溜溜達達地出了西市,左手提著一隻用來解剖的野兔,右手提著一罐清洗血跡的滷水,向著端瑞堂走去。

黃梓瑕默然點一下頭,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喑啞低沉,充滿了疲倦之感:「是啊,我終究沒有辦法孤身一人對抗這世上最大的力量。」

「你通宵熬夜看了二十多本醫術?看那個大夫案頭的書?你幹嗎啊?」周子秦更摸不著頭腦了。

橘黃色的燭光透過薄薄的紙,照亮了斗室,也照著王蘊的面容上的微笑,比這一掬燭光還要平靜溫柔。

大理寺的人也點頭道:「沒錯,既然沒看過那個方子便能說出當時的藥方,那麼必定是當時聽到了。」

管事的也說道:「是啊,阿實之前還因為口音,所以將防風錯說成黃蜂,結果進了太多蜂蛹,到現在還丟在藥房沒用完呢。」

「是呀,」崔純湛指著自己的臉,「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煩惱?」

「因為,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黃梓瑕,卻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楊崇古,」他緩緩說著,目光凝視著她,一瞬不瞬,就連她睫毛的顫動都收在眼底,「所以梓瑕,我需要一個承諾。」

周子秦趕緊點頭:「王兄真是料事如神!」

黃梓瑕在旁邊聽著,目光轉向張行英,淡淡地插上一句:「張二哥和你,平時交往如何?」

藥堂管事的一抬手示意一排排藥櫃,說:「諸位請看,我們藥堂都是五間屋子打通的,京中第一大藥堂,藥材數千種,有些用得少的還得架梯子爬上去拿。這個方子,就算是熟手,加上研磨也得一盞茶時間,阿實這小子嘛……」

「我得回去看一看,究竟有沒有辦法,能讓人從藥櫃的盡頭走到炮藥房之中殺了人,卻還擁有不在場證據。」黃梓瑕說著,起身到後堂去,挑了些黃粉和膠水,將自己的臉抹得黃黃的,又用膠水將眼角扯得耷拉下來,唇角和眼角都抹上膠,等到自然乾裂,便擠出了條條細紋,看起來平白老了足有十來歲。

「好像……好像是大理寺,因為當時大理寺剛好有幾位官差在旁邊,就直接帶走了……」那人只說到一半,周子秦立即轉身,甩開大步往大理寺狂奔而去。

周子秦撓撓頭:「這個……怎麼說?」

她不再說話,只靜靜地想了想,說:「走吧,我們去端瑞堂。」

周子秦有點迷惘:「胡大夫是誰?」

黃梓瑕與周子秦去得很巧,大理寺正在取證。幾個大理寺的小吏一邊錄取口供,描寫現場情況,一邊埋怨:「這種小事何必攬上身?讓京兆府查去不就行了?」

周子秦望著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心裡,還……還想到一個可能性……」

王蘊卻什麼也沒說,任由周子秦嘰嘰喳喳說一大串。但黃梓瑕自然知道,他與自己分開的時候,恐怕已經叫人關注自己的行蹤了。

周子秦喪氣地放開了他的肩膀,問:「好吧……那讓我去探望她一下總可以吧?」

他在搖曳的燈光下凝望著她,那眼中有一兩點跳動的明亮,如同水波一般不安定。他低聲說道:「因為,你應當要告訴我,讓我替你去做的。為什麼在這種非常時刻,還要親身涉險呢?」

天氣不太好,窗外只透進一些淺灰的光,一室暗淡。門被開啟時,他們只看見她面容沉靜地坐在矮床上,側面是極其柔美的輪廓,在窗外依稀的光芒中,如同煙水一般朦朧。

黃梓瑕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握緊手中的筷子,抬頭看他。

「黃梓瑕?」他摔開手中的罐子,一把揪住那個人的衣領問,「是黃梓瑕?」

黃梓瑕心緒紊亂,也無心管他,只一個勁兒埋頭向前走。

黃梓瑕走到張行英的面前,問:「張二哥,你昨日所記得的方子裡,都有什麼,你還記得嗎?」

大理寺少卿崔純湛苦著一張臉,望著撞開門奔進來的周子秦:「子秦,今日大駕光臨,有何吩咐啊?」

「那沒有辦法,我們也是頂著壓力的,有時候上頭一句話,三天內破案,我們能怎麼辦?」

「就是嘛,當然不可能是你,」他說著,又想到一件事,艱難地開口問,「那個……如果張二哥真的是兇手的話……滴翠該怎麼辦?張老伯一直纏綿病榻,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又該怎麼辦……」

她戴上幞頭,換上男裝,穿著六合靴,與周子秦一起騎馬出門。周子秦簡直歎為觀止:「你這樣的裝扮,讓我感覺……好像崇古又回來了一樣。」

黃梓瑕從自己的袖中拿出那本《歸內經》,翻到自己摺好的那一頁,給眾人傳閱,緩緩地說道:「世間行醫為生者多不勝數,但名醫卻少之又少。胡大夫行醫多年,卻始終只會照抄書本上的方子而已。這個方子出自《歸內經》,流傳甚廣,基本上學醫者都要背誦上面的許多方子。我相信,父親是端瑞堂坐堂數十年的名醫、自己又在藥房之中待過的張二哥,在聽到阿實念著前幾個藥名去抓藥的時候,便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方子了。」

「屍體已經送到城南義莊去了,如今馬上就要宵禁,你現在又何必急於一時呢?」門外傳來崔純湛的聲音,他笑著在門口示意他們,「不早啦,二位就在大理寺用膳吧,廚下已經備好酒菜了。」

周子秦見她在看書,便湊過去,問:「你在看什麼書啊?」

「最駭人聽聞的是,還是個女犯殺的人!」

「總之,其中必有緣由,張行英也必然脫不掉關係,」一直靜靜傾聽未曾說話的王蘊,此時終於開口,說道,「而且,我相信只要梓瑕能再調查一下,應該就能發現事實真相,一舉洗清自己的冤屈。」

阿實驚慌失措,拼命回想說:「我……我也不太清足(楚),這方子這麼長,藥櫃一共七八十排,這……」

「子秦還是這麼敬業熱情!」幾個人拍著他的肩嘻嘻哈哈,看著黃梓瑕問,「你帶來的這位小兄弟是?」

「沒有!藥方子系收在櫃檯內的,用鎮紙壓著。除非張愛哥走到櫃檯邊,不然他系看不到的。可張愛哥一及(直)都在藥櫃邊,絕對不可能看得見的!」

阿實說:「張愛哥之前在藥房的,所以常來送藥,我們認得,但系說話不多。昨天……昨天應該系別人都太忙了,所以我們多說了一會兒話。」

周子秦趴在放燈盞的小几上,又沮喪又驚愕又難以置信地問:「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張二哥殺了人,陷害你?」

黃梓瑕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與各種細節都說了一遍。她說得十分仔細,等到停下時,已經時近黃昏。小吏給他們送來了燈盞,在淨室內投下一團跳動的光,但總算勉強驅走了陰暗。

「還是王蘊厲害,居然能從大理寺把你保出來。」

「是啊是啊,你沒看到哦,真是瘮人,滿地的那個血汙,哇——」

黃梓瑕緩緩點頭,說:「是。但我現在還沒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一邊在櫃子盡頭那邊與那個阿實做伴,一邊又過來殺了人。」

「會。」他靜靜地說。

周子秦趕緊跳到她面前,盤腿坐下,問:「你也不是很確定是嗎?你仔細想想,除了張二哥之外,是否還有什麼人有機會殺那個阿七?」

阿實連連點頭,又說:「那習雖然沒看見張愛哥,可他一及(直)在旁邊聽著呢,後來不繫還、還把那帖藥都講出來了?」

等他們走到淨室門口時,崔純湛忽然看見有人從前廳進來,向他遙遙拱手,朗聲道:「崔少卿,久違了。」

黃梓瑕轉頭看向張行英,緩緩地說:「然而,不知各位信不信,那個方子我雖沒見過,但是,我也能背得出那個方子的內容。」

周子秦搖頭:「除了一刀刺斷心脈,乾淨利落之外,看不出什麼。」

周子秦見她似乎沒有要說的慾望,也只好放棄了追問,岔開話題說:「現在夔王面臨這樣的局勢,恐怕連你出事了都不知道呢。幸好有王蘊在啊,不然的話,你可就糟糕了。」

他溫柔的話語,讓她呆了呆,不知該如何反應。許久,她才捏著筷子,低頭遲疑地說道:「因為我不知道……連端瑞堂也可以成為這麼兇險的地方。」

「查過了,兇手是個老手啊,一刀就斷了心脈,我敢斷定,他還沒來得及看清人就倒下了——哎,你當時真的就在裡面?怎麼沒被驚醒?」

也有人低聲說:「哎,此事雖然看起來只是個小夥計的死,但據說可牽扯到夔王府,你說這是小事嗎?」

「總之,此案不是小事,接下了就接下了吧。」有人一句話總結了他們所討論的事情。

「畢竟是夔王府裡練出來的,夔王殺兄弟也……」話說到這裡,這人趕緊閉了嘴,呵呵乾笑了兩聲,趕緊抓過旁邊的人問話,以掩飾自己的失言,「你叫阿實對吧?」

大理寺的人一聽到他叫她黃姑娘,頓時都愣住了。周子秦趕緊尷尬地解釋道:「是……因為,因為怕不方便,所以才換了男裝說是我表弟,其實、其實她是黃姑娘啦,你們都知道了吧……」

王蘊則說道:「子秦,你別搶話,先讓梓瑕說。」

阿實點頭,說:「系啊。」

「過年呀,這還不簡單?」周子秦天真無邪地看著她。

「白蘞、細辛、白朮、甘松、白殭蠶、白蓮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各一兩,檀香、防風各三錢,白丁香六錢,薄荷兩錢。以上所有碾碎為末,拌入珍珠粉。是嗎?」黃梓瑕不疾不徐,問阿實。

還有人笑得更詭異:「就算沒有證據,審一審也會有的。」

「那個女犯長得還挺不錯的,十七八歲年紀,看起來嬌嬌柔柔的,沒想到下手這麼狠啊,咔一下就捅進了人家的心……」

崔純湛若有所思地點頭:「可能吧……如今夔王殿下被禁足於宗正寺中,或許有人趁此機會對她下手。」

燈光搖曳,一室動盪的暖橘黃色,卻終究無法給她帶來真正的溫暖。這樣孤寂的寒夜,這樣絕望的處境。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時,幕後的力量已經露出了猙獰的爪牙,她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身份……不同的身份,卻有相同的交集點……」黃梓瑕喃喃地念叨著,一動不動。

大理寺的官吏們聽著,都笑了出來:「一個大男人,叫張愛哥是怎麼回事?」

「最好,還是去現場看一看,尋訪一下,對嗎?」王蘊說著,向周子秦看去,「對了子秦,你不去查驗一下那屍身和兇器嗎?」

「不啊,看了一夜了,」黃梓瑕將其中一頁摺好,掩卷放在桌上,說,「昨晚從大理寺回來之後,王蘊幫我從胡大夫的案頭打包送來了二十多本醫書,這是其中一本。」

黃梓瑕微微點頭,說:「可我目前身陷囹圄,沒有辦法脫身,縱然再怎麼坐在這裡苦思冥想,依然沒有辦法。」

旁邊管事的趕緊出聲解釋說:「阿實說的,其實是張二哥。」

「廢話嘛,那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在街上逛一圈就攬事上身了。你說大理寺犯得著管這事兒嗎?推給京兆府不就行了。他們帶回來的這個殺人兇手是誰?是黃梓瑕啊!」崔純湛看了看周圍,那張臉苦得幾乎可以滴出汁來,「你知道黃梓瑕吧?就是當初夔王身邊的那個楊崇古,馳名天下的女神探!」

「屍身和兇器……」周子秦眼睛一亮,立即站了起來,「說得對!我馬上去看看!」

周子秦顯然對這些官場做派還無法習慣,只能氣鼓鼓地轉開臉去看周圍,問:「各位大哥查了這麼久,如今有什麼進展啊?」

窄小的淨室內,潮溼灰暗。室內本蒙著一層寒意,此時火光將他們三個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又詭異。

那人嚇了一跳,趕緊抬手去開啟他的手,說:「我哪兒知道啊?就聽說姓黃嘛……」

王蘊見她呆呆看著自己,不由得抬手在自己面前揮了一下,問:「怎麼了?」

黃梓瑕沒說話,只緩緩將手按在那捲醫書上,說:「沒什麼,我只是有些許想法,證實一下而已。」

「廢話!我仰慕崇拜她好幾年了,怎麼可能不知道?」周子秦把他的肩膀摟得更緊了,崔純湛痛得齜牙咧嘴:「子秦你輕點嘛……」

他將帶來的食盒開啟,取了四碟小菜、一盞雞絲湯、一碗菰米飯出來,擺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又給她遞上筷子,說:「餓了吧?先吃東西。」

周子秦看著她的臉色神情,有點緊張:「你別嚇我啊……這、這三樣東西,可以代表什麼?」

「昨天那個阿實抓藥的方子,是胡大夫開的。」

崔純湛翻他一個白眼:「她如今是大理寺的犯人,就算是夔王殿下親自來了,也不是說帶走就帶走的!」

周子秦詫異地問:「怎麼一大早在看這樣的書?」

「也有時候,不同的東西,代表著同一件事,對不對?」黃梓瑕問。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默然無言。她垂下睫毛,那細密濃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思,也給她的面容上遮了一層淡薄的陰影。

「哎?這不就是……不就鄂王在母親的爐前毀掉的那三樣東西嗎?」周子秦問。

「所以,你就把她放了吧,我和她討論一下到底是誰在害她……」

「為什麼?」

她忽然之間想起,那一日她揭穿了禹宣所犯下的罪行,讓一直以來追尋兇手的禹宣,陡然知道原來自己便是自己要尋找的兇手時,他那種比死還絕望的神情——

端瑞堂門口圍著一群人,正在議論著什麼,有人口沫橫飛,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義憤填膺。

「哦,不算什麼無頭案,這案子很簡單,我看基本已經定了,」領頭那位搖頭道,「所有的窗都緊鎖著,只有藥房的那一扇門可以出入。人證物證俱在,除了那位黃姑娘,沒有其他人有作案的時間和機會的。」

黃梓瑕靜靜坐在矮床上,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背有點僵痛,便靠著牆呆呆坐了一會兒。只聽到門外鑰匙的聲音,燈籠的光照進來,卻是王蘊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進來了。

黃梓瑕搖了搖頭,說:「沒事……那,我私自跑去替夔王買藥,你會生我的氣嗎?」

藥房中就這麼幾個人,黃梓瑕與周子秦一進來,馬上便引起了大理寺眾人的注意。有人立即就認出了周子秦,趕緊站起來朝他拱手:「子秦,崔少卿請你來幫我們的忙?」

「系(是)……系的。」阿實趕緊點頭。

她一瞬間恍惚地想,如果沒有他的話,自己現在會如何呢?

是的,希望。她的,也是李舒白的。

不過此時也沒人聽他解釋了,大理寺的人交頭接耳片刻,說道:「雖然你證明了張行英也有作案可能和時間,但他既然說自己之前並不知道這個方子,你又何來證據指認他是背書上的方子,而不是當時在旁邊聽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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