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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當年宮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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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默然低頭,輕輕地「是」了一聲。

屋內一片安靜,只剩得滴翠的聲音靜靜迴盪,虛浮無力,聽來更顯淒涼:「我是不懂……我不知道,當初坐在小院中吃著我做的古樓子、言笑晏晏的幾個人,難道不應該是朋友嗎?轉眼之間,竟要落得這樣……」

「應該?」周子秦反問。

「身體還不錯。我這病啊,本來是真難,一日三番藥,每次都要現煎,煎足兩個時辰,還得按時服用,所以我是沒指望斷根了。可滴翠這孩子來了之後,日日四更天起床幫我煎藥,雷打不動服侍我一日三次藥湯。我光喝藥都覺得煩了,可她硬是耐著性子跟我磨,勸我喝,幾個月下來,終於慢慢有起色了,」張父眼望著灶房,感嘆說道,「那次她逃出京城之後,不久便回來了,是擔心沒人幫我煎藥,我的病又會復發啊!你們說,我能把這好孩子往外推嗎?就算拼了一家老小,我也得留著她呀!只是當時行英已經下川蜀尋人去了,我們又通知不到,直等到他回來後,才告訴了他這個好訊息。」

周子秦與大理寺眾人頓時明瞭,個個愕然瞪大眼睛,轉而看向張行英。

「從來君心難測,何況我區區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實嘲諷地一扯嘴角,又說,「不過也就這幾日了,陛下定會有個決斷,你只需記得在此靜心等候便可。」

周子秦見他這樣問,一時語塞,只能訥訥看向黃梓瑕。

周子秦還想打聽一下先帝長啥樣,黃梓瑕給他使了一個眼色,他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來意,頓時心情又沉重起來,默默看了黃梓瑕一眼,黃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開口,說:「張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終究如此……切勿太過悲傷。」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幾次,終究還是開口,問:「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給我們寫下了一個‘逃’字?」

滴翠,該怎麼辦?

黃梓瑕心裡一驚,立即說道:「呂姑娘,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張二哥死了……張老伯現在病又復發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張老伯!」

張父也只能道:「總該在的,慢慢找好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平緩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那兩人只把單子往他手中一塞,說:「城南義莊,這兩天你自己或者家裡其他人,儘快去認屍吧,我們等著結案呢。」

張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只伸手開了門。

「因為……我聽到那個少年說,公公要黃梓瑕……別再礙事了,」滴翠說著,捂住自己的臉,又哀哀地哭出來,「我知道黃梓瑕就是楊公公……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行英要殺她,可我卻記得楊公公曾在我耳邊,對我說出那一個‘逃’字,讓我可以在我爹死後,撿回一條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還她這一個逃字……」

黃梓瑕點一點頭,低低地說:「應該是的。在我的嫌疑撤銷之後,會出具案卷送到他家來。」

大理寺眾官吏心驚膽戰,不敢再聽下去,趕緊命人堵住張行英的口。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平撫各鎮節度使,則李舒白即使身負如今的滔天罪責,恢復往日威勢也是指日可待。

見他們表情奇怪,張父倒是有點奇怪了,見周子秦的神情,更是覺得不對勁,正要開口詢問,滴翠捧著茶盤上來了,他便也先不詢問,只給各人分茶。

黃梓瑕靠在牆上,只覺得眼前一片黑翳,看不清,也聽不清。她只恍惚地「嗯」了一聲,一動也不動地繼續靠在那裡。

王宗實見她神色不定,便慢條斯理道:「對夔王來說,此事著實好壞參半。你以為呢?」

周圍的人都在竊竊私語,夔王府的秘辛顯然讓所有人都興奮不已,個個都在思忖張行英所說的話。

黃梓瑕望著面前的張父,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許久,只能說:「伯父最近身體可好?看起來精神頭兒很足。」

阿實頓時呆住了,他張大嘴巴,指著自己:「我?」

「我不應該……多此一舉的。」

黃梓瑕見話題已經岔開,便問:「張老伯,不知當年您進宮診脈的情形,可否具體對我們講講呢?」

他們正說著,院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誰呀?」

張行英終於開了口,聲音遲緩艱滯。他目光盯在黃梓瑕身上,卻彷彿是在看著自己的死仇一般,雙眼通紅,睚眥欲裂:「我應該,像一開始設想的那樣,直接殺了你。」

張父捋著鬍子得意地說:「這是我看家的本事,當然記得。陛下睜開眼看見了我,旁邊王公公說是我施針令陛下醒來的,陛下點了一下頭。另一位宦官帶我去領了賞,讓我在旁邊候著,看是不是還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外面和一群人一起候著,心想陛下剛剛甦醒,可怎麼裡面似乎就剩下王公公服侍了……」

聽她說「蘊之」二字,王宗實的面色才略為和緩了些,慢條斯理說道:「正是啊,聽聞你捲入了一樁殺人案,蘊之與我商議過。我讓他不必擔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處理——果然,黃梓瑕畢竟是黃梓瑕,輕易便處理好了。」

黃梓瑕遲疑片刻,然後說:「要不然,我怕大理寺的人來了之後,滴翠反應不及,反而容易出事。」

張父趕緊應了一聲,準備去開門。

王宗實向著她走去,臉上露出些微幾乎看不出的笑意,聲音略顯冷淡:「這麼冷的天,黃姑娘還要四處走動,畢竟是年輕,生機蓬勃哪。」

王宗實還想說什麼,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輕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輕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來,跑到王宗實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張父笑眯眯地在他們面前坐下,說:「行英今天應該還在夔王府應差吧,不知二位找他何事?」

周子秦見她沒有反應,又說了一聲:「和呂老伯一樣,咬破了口中的毒蠟丸死的……真沒想到,他居然學會了這個。」

她還想開口安慰一下他,卻覺得自己臉上也是一片冰涼。

張父略一遲疑,然後說:「這個,說來慚愧,應該也只救得陛下一時清醒。然後我便離開了。」

黃梓瑕心亂如麻,只能顫聲說:「張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萬看開些。」

他身旁的幾個差役立即排開了眾人,而大家也紛紛散開,避之唯恐不及。

他聲音中的怨毒可怕,讓周子秦頓時心驚膽戰地喊了出來:「張二哥,你……你說什麼!」

黃梓瑕便問:「在外面等候的人中,是否有一位沐善法師?」

周子秦張了張口,卻不知她在說什麼,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許久也說不出話來。

「大家注意到了嗎?阿實的發音有些問題,所以,我剛剛便已經注意到了,他說到‘時辰’,便會說成‘習辰’;他說到‘一直’,便會說成‘一及’——所以,我便注意到了,這裡面的一個藥,白芷。」

黃梓瑕看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木槿花籬,只是怔怔出神,沒說話。

周子秦嘆了一口氣,又問:「那,那個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在背後指使張二哥殺黃梓瑕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為的是天下,為的是我大唐!」他瘋一樣地嘶吼,如在耳畔一般清晰,「黃梓瑕!你與夔王蛇鼠一窩,我身為夔王府侍衛,別人不知,我卻再清楚不過!夔王被龐勳附體之後,密謀傾覆大唐天下,意圖謀反!我心中盡知你們所作所為,可惜人微言輕,無法將你們的罪惡昭彰於天下!」

黃梓瑕默然站起,覺得自己的肩膀痛得異常,顯然是剛剛在牆上撞得狠了,卻只怔怔按著不說話。

黃梓瑕盯著他,聲音清晰堅定,無比確切:「張二哥,你卻沒有想到,殺人是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原本計劃中應該萬無一失的手法,卻因為你不巧挑上了阿實,因為不巧他口齒不靈便,便導致你的計劃功虧一簣,露出瞭如此大的馬腳!」

「哎,我就下來。」她立即便下來了,看見他們坐在堂前,略略施了一禮,有點不太自然地轉身到灶間煮茶去了。

「哦,說起這事啊,可是我此生最榮耀的事情……」說到這裡,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頓時神采奕奕起來,「我記得是會昌六年三月初,有一天黃昏,我正要結束坐堂之時,忽然有人過來找我。我一看是個面白無鬚的老宦官,頓時就奇怪了,宦官該在宮中御醫處看病啊,何須來找我呢?而那宦官一開口說話,我就真是又驚又喜了——」

黃梓瑕知道這便是他的來意了,便問:「不知是何事?」

周子秦與黃梓瑕來到張行英家門口,隔著落光了葉子的木槿花籬,可以看見裡面打理得乾乾淨淨的院子,葡萄架下水道清澈,裡面還有幾棵枯萎而未倒的菖蒲。

周子秦趕緊搶上來,扶住他們,卻發現張父已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滴翠從樓上小窗看到下面的動靜,跌跌撞撞跑下來,已經哭得氣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撫著張父的手臂號啕。

張父怔怔站在門口,一張臉直成青紫,毫無人色。那兩人見了也有點擔憂,便看了看裡面,問:「老丈,你家裡還有人吧?單子如今送到了,你記得及早過去,我們先走了。」

張行英的兄嫂雖然也是悲痛欲絕,但他大哥還是趕緊到城南義莊去認屍了,大嫂拉著滴翠,與她一起煎藥守爐,時刻不離她,黃梓瑕與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辭了出來。

黃梓瑕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不由得握緊了自己的雙手。指甲嵌進掌心,微微一點刺痛,才讓她勉強剋制住自己,低聲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測。」

「在我們發現滴翠的行蹤之後,告訴了張二哥,然後,我們便再也沒有見過滴翠了,是不是?」黃梓瑕注視著緊閉的屋門,緩緩道,「而且,如果沒有和張二哥在一起的話,滴翠又何從知道我們將會遭遇到危險呢?」

周子秦有點遲疑,還未說話,外面忽然傳來捶門的聲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嗎?有人在家嗎?」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隱藏,請他們進了屋內坐下,對著樓上說道:「滴翠,張二哥的朋友來了,你下來幫忙煮個茶。」

「這孩子……還是這麼直腸子,」張父略有尷尬,笑道,「不過這也說明你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然是信得過你們,所以才說的。」

「是啊,連他都有了這樣的膽量,其他節度使又豈會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點、動作的幅度小一點,或者瞞天過海的本事大一點而已,你說呢?」王宗實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黃梓瑕微微皺眉,說:「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門了,你覺得還瞞得過嗎?」

周子秦僵立在堂上,瞪大眼睛望著張行英,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張二哥……你,你準備如何解釋?」

老槐樹下依然坐著一群婦人,一邊做女紅一邊嘮著家長裡短。幾隻貓狗在暖和日頭下打著架。剛出了年,小孩子們兜裡還有幾顆糖,正在歡鬧著玩羊拐子、踢毽子,賭賽著那幾顆糖果。

王宗實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聲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節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顧朝廷節制,於北方有蠢蠢欲動之勢。」

張父詫異問:「怎麼啦?這邊鄰居也時常有來往的,不會擅入我家內堂。」

眼看著滴翠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周子秦都有點怕了,趕緊說:「呂姑娘,你別太傷心了,這事……這事也沒辦法……」

黃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後轉頭對內低聲道:「滴翠姑娘,你趕緊先上樓去。」

「我就知道……他給自己準備毒蠟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樣……」滴翠淚如雨下,喃喃說著,將張父的手又緩緩放下了。她想去扶張父,可她身軀嬌弱,又怎能扶得動他?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如鋒刃自心口劃過,太快了,連血都來不及滴下,她便已仰頭望著王宗實,說道:「他是不是張行英、是不是我舊友,並無關係;被誣陷的人是不是我,也無足輕重。黃梓瑕只想探明真相,從不顧及牽涉到任何人。」

門外是穿著公服的兩名小吏,看見了他之後便問:「是張行英的家人嗎?」

張父嘆了一口氣,敲敲自己的腦袋說:「人老了,記憶有些模糊了。尤其是當日情形,可能是我太過激動,結果現在想來反倒恍恍惚惚,似幻如真,記得不清楚了。」

「對,就是你,或者說,你的口音,」黃梓瑕將周子秦手中的那本《歸內經》拿過來,擺在他的面前,「請你念一下,這個方子裡的所有藥名。」

周子秦心知肯定是找他去宮裡的,但他此時思緒混亂,一時竟無法搭話,只靜等著張父繼續說下去。

黃梓瑕知道她已經在樓上聽到這個訊息,也只能點頭,低聲說:「是……」

黃梓瑕這才彷彿回過神來,喃喃地問:「呂老伯?呂……滴翠?」

他臉色黑紫,氣息全無。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張父手中那張紙,誰知那張單子被他死死攥著,竟是抽不動分毫。他見滴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趕緊抬手擋住那張單子,給黃梓瑕使眼色。

黃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可現在腦中一片混亂,她也只能先讓周子秦去西市找張行英的哥哥,然後再三囑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顧好張父,等張行英的兄嫂回來了,又叮囑他們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黃梓瑕緩緩說道:「張二哥,還是讓我來講一講昨日的經過吧。在我從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出來之後,你就跟上了我,伺機下手。就在此時,我因為要替夔王買藥,所以正中你下懷,帶著我到了你熟悉的端瑞堂,還將我帶到了炮藥房。室內藥氣瀰漫,你不動聲色地用迷藥將我迷倒,然後出來找人聊天,替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因為其他人都在忙碌,所以你選中了與自己並不熟悉的阿實。然後在拉拉扯扯一段時間之後,你等來了他的一張藥方——而且,正是你知道的藥方。你聽了前面幾個藥之後,明白了這是什麼方子,而在另一邊,倒霉的阿七正好進了炮藥房內拿東西,於是你就立即潛進去,殺死了他,並將兇器丟在了我的懷中,然後又立即返回——而這個時候,阿實的那張藥方,還未湊完,他完全沒有覺察到,你已經繞過藥櫃之後,去了炮藥房又返回來了!」

差役們剛剛壓制不住他,此時見他忽然倒下,尚且心有餘悸。有人小心地踢了踢他,見他一動不動,才蹲下去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後才驚愕地將他翻過來檢視。

滴翠望著張父,大放悲聲。

「先帝都駕崩十餘年了,我還悲傷什麼?」張偉益滿不在乎,然後才想起,又問,「二位今日到這邊,是來找行英的吧?他回來時間不定,要不,你們去夔王府找找看?」

周子秦趕緊點頭:「伯父您是說那幅畫嗎?我倒是去問過,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我托熟人尋遍了證物房,卻都說沒有在他們手中。」

周子秦小心地問:「黃姑娘,大理寺那邊,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到這裡來告知了?」

「我和阿實聊著天,等待著機會,等到那張我以前被我爹逼著背過的方子,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可同時,我卻發現阿七繞過藥櫃,進了炮藥房。那時我幾乎想要放棄了,我想我的機會轉瞬即逝,而阿七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我恐怕殺不了你了……」他神情狂亂,彷彿陷入瘋狂,周圍四個差役趕緊撲上去拉住他。而張行英卻彷彿並未有所感覺,只依然朝著黃梓瑕叫道,「就在此時,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想……我無法下手殺你,可終究有人能幫我殺你!只要我嫁禍於你,終究你會身陷牢籠,自會有人收拾!看你還怎麼妄想要去救夔王這個大唐的罪人!」

她默然轉身進了永昌坊,在無人的背陰牆角,她覺得自己的雙腳再也支撐不住,只能靠在牆上,勉強平抑自己的呼吸。

張行英面色鐵青,他原本高大的身軀,此時也彷彿已經站不住了,微微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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