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實轉頭看向黃梓瑕,說道:「走吧,帶你去看一場戲。」
黃梓瑕卻沒有回答,她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倔強盯著他。
「那……我們真的要進去,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嗎?」很明顯,周子秦不想做這個傳遞訊息的人。
黃梓瑕竭力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也是無言。
「對,一場……讓你預想不到的戲,看了之後,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鬱,情緒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會不想看的。」
張行英呆呆站在那裡,臉色由白轉青,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呵。」王宗實冷笑一聲,但見她臉色沉靜,便也不再說什麼,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畢,堂上唯餘他們二人,他才說:「張行英之死,原無足輕重。畢竟如今夔王都被監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誰會去在意一個王府的近身侍衛呢?」
黃梓瑕說道:「您說一說還記得的就行。」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作嘔,卻又有無數氣息堵塞在胸口,無法發洩出來。她明知道並非他說的這樣,但張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淚……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經因為這件事,而完全不一樣了。
黃梓瑕閉上眼,轉頭避開他瞪著自己的憤恨目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只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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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放在「白芷」那兩個字之上。
「我來吧。」周子秦說著,將張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內。黃梓瑕摸了摸他的脈門,脈搏雖然微弱,卻還算穩定,才放下了一顆心,只說:「是氣急攻心,歇一歇會好的。」
張父也不介意他的反應,照舊樂呵呵地說下去:「當時那宦官說啊,我的好友許之緯在宮中任御醫多年,如今陛下誤服丹藥,斷斷續續昏迷了有數月了。他對此並非專精,因我在毒痺這方面經驗豐富,便推舉了我,讓我進宮試試看。」
「真是沒有看走眼,就算是我當年,也沒有你這樣的決斷,」王宗實臉上露出一縷冰涼的笑意,聲音細細緩緩,與他蒼白的面容一樣,帶著一股異常的陰森,「乾淨利落,即便是自己舊友,也毫不猶豫,一擊致命——不給傷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張伯父……可怎麼辦呢?」周子秦愁眉苦臉道。
黃梓瑕將手中的《歸內經》緩緩合攏,握在手中,緩慢而清晰地問:「張二哥,你說你沒有背過這個方子,又沒看過當時抓藥的那個方子,那麼,你當時聽到的,應該是‘白芨’才對。可為什麼,你在證明自己當時在旁邊的時候,會說聽到他口中念著的,是‘白芷’呢?」
而那個少年看見了她,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站起來,說道:「黃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普寧坊內,安安靜靜的下午。
可皇帝若因此覺得夔王挾持各鎮軍馬,怕太子年幼,皇叔勢大,則很有可能先為新帝解決掉皇位的最大威脅。那麼,李舒白不但不能恢復昔日榮光,就連性命怕也堪憂。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們的心裡,是否已經永遠地成為了殺害張行英的兇手。在生死的抉擇之中,她選擇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張行英。
張行英的屍身,在周子秦的懷中,漸漸變冷。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只是他與我一向投契,如今為何會受人挑唆,對我下手,也是一樁值得追索的事。」
周子秦趕緊提高聲音,說:「伯父,是我啊,周子秦。之前張二哥帶我們來見過您幾次的,您還記得嗎?」
張行英卻彷彿沒有感覺到什麼,依然怔怔地站在那裡,神情變幻,拼命在想著什麼,卻無從說起。
「哦,兩位請進。」張父笑著讓他們進院子來,看了看屋內,準備去煮茶。黃梓瑕開口說道:「伯父別擔心,張二哥和我們提過滴翠的事情,我們都知道她在這兒的。」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一陣收緊,連氣息都有些不穩:「公公耳目聰明,又是聖上最信得過的人,不知您可知道聖上的確切意思?」
他和黃梓瑕,心中想到的,都只有一個念頭——
周子秦和黃梓瑕聽著他的話,兩人對望著,都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周子秦更是眼圈都紅了,只是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怕一開口就要哭出來。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義莊,你去認屍畫押吧。」
等眾人都喝了幾口茶,張父才問:「對了,周少爺,上次那件事,你可幫我問了嗎?」
「嗯,所以我們告訴張二哥滴翠的蹤跡,只是讓他們防備隱藏而已。這也是我們之後無論如何再也找不到滴翠的原因。」
周子秦嚇了一跳,問:「滴翠?」
周子秦呆呆抱著他許久,才抬頭看向黃梓瑕,低聲說:「張二哥……服毒自盡了。」
黃梓瑕見外面人多口雜,趕緊把門一關,然後扶住張父的身軀,急聲叫他:「張老伯,老伯……」
黃梓瑕向他略施一禮:「近來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從蘊之處得知了?」
「不……不是,老伯,其實我們是來告訴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給黃梓瑕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與自己到旁邊,低聲問,「或許……我們可以先隱瞞一下,等張老伯的身體痊癒了再說?」
「他殺人嫁禍,企圖陷害別人。事情敗露之後,畏罪自殺了。總之不是什麼好下場,你趕緊去認屍吧。」那兩人說完,轉身就走。院門外早已圍了一群人,聽到張行英的罪名,紛紛對張家院門指指點點,驚疑不定。
黃梓瑕略一思索,說道:「振武軍節度使李泳,當初是長安商賈,幾番起落,如今節制振武軍,倒是膽量不小,敢於擅自充擴軍營了?」
張父點頭,趕緊問:「我家行英……怎麼了?」
差役們拼命拉扯制止激憤的張行英,可他身形高大,終究他們也無法徹底制住,反而差點被掀翻。四人只好死死地抱住張行英,給他鎖上鎖鏈。
黃梓瑕不明就裡,下意識問:「看戲?」
王宗實抬眼皮看了黃梓瑕一眼,然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低聲問:「這麼快?」
張父一拍腦袋,說:「好像是有一位大師,但只與我打了個照面,馬上就進殿去了。我一想覺得奇怪,這幾位皇子都候在外面呢,怎麼一個和尚先進去了。」
被壓倒在地的張行英,雙目盡赤,依然死死地盯著黃梓瑕,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卻依然以嘶啞的聲音怒吼:「黃梓瑕!你與夔王李滋,密謀反叛,欲大亂天下,必然不得好死!我微賤之軀,何患生死?縱然拼將一死,也要讓天下人知道你們的罪行!」
黃梓瑕的手指在藥方的「白芷」二字之上,舉起來示意眾人觀看:「剛剛阿實唸了兩遍,相信大家都已經聽清楚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所發的音,一直都是‘白芨’。」
宅門之內,照壁外的平地上,一個少年正曬著日光嗑著瓜子。一張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鬆的狐裘之內,在陽光下越發顯出一種年少的鮮嫩透亮來。
「哦,周少爺啊。」張父樂呵呵地過來開了門,看見黃梓瑕,卻沒認出她是之前來過的楊崇古,周子秦只說:「這也是張二哥的朋友。」
阿實張了張嘴,然後又唸了一遍:「白芨……」
只聽得滴翠喃喃的聲音,輕細軟弱:「到如今,我爹死了,張二哥也死了,我又該怎麼辦……」
那少年點了一下頭。
周子秦趕緊跑上去,抱著他連聲叫著:「張二哥,張二哥!」
黃梓瑕默然點頭。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節制各節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勢,各鎮節度使只差一個帶頭的,其餘都擬效尤。而如今,第一個已經出現了。
黃梓瑕忍著肩膀的劇痛,不動聲色地跪下來,準備以衣服下襬擋住那張單子時,滴翠卻俯下身,將張父的手握住,看著那張紙,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聲:「這是……張二哥……死了?」
張父依然僵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口中只喃喃問:「怎麼……怎麼死了?」
他目光掃過她的面容,見她不動聲色,才端起茶盞說:「今日一早,傳來個訊息。我想這訊息太過重大,怕是無法讓人傳達,所以才親自來找你,知會你一聲。」
周子秦詫異問:「少年?和一個小孩有什麼好說的,值得你不安?」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已經僵直地倒了下去。黃梓瑕畢竟是個女子,一時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軀,只能攬著他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門上,咚的一聲悶響。
卻只聽得張行英冷笑數聲,被掰開的口中忽然湧出一股黑血來。他那雙眼睛始終緊緊盯著黃梓瑕,瞪得那麼大,幾乎要將自己的目光化為刀劍直戮於她。然而那雙眼睛終究還是漸漸地蒙上了一層死灰,他很快便摔了下去,轟然倒在堂上,再也不見動彈。
「你的意思是說,其實張二哥一回到京中,就已經與滴翠重逢了?只是,只是他一直沒有告訴我們?」
「我真是蠢,為什麼臨到頭了,還要心軟……我原本打算直接在炮藥房殺了你,反正我有不在場證據,就算被懷疑,被帶去訊問一番,我也不一定逃不掉……」他咬牙切齒,滿臉悔恨地嘶吼道,「可我卻擔心自己是與你一起來的,會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居然把你丟在那裡,企圖找一個不在場證據……」
而張行英的臉色,也在瞬間僵硬,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位大師進去後不久,幾位皇子也被召喚進去了。我還想候著呢,宦官們說不需我了,我也只好離開。大明宮真大啊,我被一個老宦官帶著往外走,邊走邊看周圍的宮闕,就在走到宮門口時,之緯正在等我,我們談了片刻,後面就有人送了東西過來,說是陛下賞賜,」張父興奮地說道,「賞賜的財帛就不需要說了,真沒想到,陛下剛剛醒來,就給我親手畫了一幅御筆賞賜,真是無上之喜啊,之緯也說,他在宮中擔任御醫多年,也未曾見過誰有這樣的榮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剛收到畫,就聽到後面有人奔來,大聲向所有人傳話說,先帝已經駕崩了……唉!」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去叩擊門扉。周子秦急了,趕緊拉下她的袖子,問:「你說啊,怎麼回事?為什麼忽然提起滴翠?」
周子秦眨眨眼:「那……您記得挺清楚的呀。」
眾人聽著,還沒會意過來,黃梓瑕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請你再念一下這個藥。」
大理寺的人向旁邊的差役使了個眼色,四個差役趕緊圍上來,防止張行英有什麼異動。
那種光線正蒙在王宗實的面容之上,他聽到她來的聲音,緩緩地轉頭看她。一條條彩色小魚的身姿讓水光波動,在他臉上投下恍惚的光線,他蒼白的面容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在內堂的滴翠應了一聲,趕緊上樓去了。
滴翠點了一下頭,掩面泣道:「從蜀地回來,我就覺得張二哥不對勁了……他常夙夜憂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整夜發呆,我怎麼安慰他也沒用;他從我爹那邊翻到了幾顆毒蠟丸,悄悄藏了起來;他……他還曾帶我出去,以我為掩護,與一個少年偷偷說話。」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是沉默,就連周子秦也一言不發,埋頭緘默。等到兩人在街口分開時,黃梓瑕抬頭一看周子秦,卻發現他臉上盡是淚痕。
「然後呢?」周子秦趕緊問。
「這幕後原因有何難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願你揭發出事實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殺你以絕後患。」
黃梓瑕看著他,站在陰暗的門廳之內,只覺得骨髓內冒出的寒意,讓她整個人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將那上面半乾的淚痕擦去。被隔絕了日光的背陰處,磚牆冰涼。北風如刀,割得她溼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幾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少年,長得挺清秀的,說著那樣殘酷的話,卻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經心的樣子……我怕極了,我讓張二哥不要,他卻只轉開了眼,說,你不懂……」
阿實呆呆地看著面前眾人,見大理寺的官吏們點頭,他才戰戰兢兢地一個一個唸了下去:「白蘞、細辛、白足(術)、甘松、白加(僵)蠶、白蓮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芨、薏苡仁……」
養著無數小魚的走廊內,地龍讓小魚們在這樣的寒冬中依然鮮活遊曳,閃動的金色紅色鱗片在水波中映襯出各種詭異的光線。
直到他從廊下走出,那張臉呈現在天光之下,黃梓瑕才覺得自己緩緩鬆了一口氣,心口那種窒息的壓抑感也似乎輕了一些。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著躺在那裡的張父,眼中淚如雨下,許久,才閉上眼,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黃梓瑕聽著他的怒斥,只覺得自己的眼睛痛得無法遏制,心口的炙熱疼痛彷彿燒到了眼中,那裡有東西,要制止不住決堤而出。她望著面前露出猙獰面目的張行英,艱難地問:「張二哥,我們相識並非一日,也曾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你一直都幫我助我,在蜀地還救過我,可為什麼你如今要這樣對我?」
周子秦想開口安慰一下她,可聲音還未發出,嘴唇已自顫抖,眼淚湧了滿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嗯……當時我給陛下施針,也是小心翼翼。像臨泣、天衝、風池穴這種,我都不敢下手,連用了十二針,陛下才終於甦醒了過來……」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是好是壞,只在聖上一念之間。」
「是。」她低聲應了。
黃梓瑕臉上化了裝,已經面目全非,但是聽到她這樣說,卻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轉過了臉去,低聲說:「黃梓瑕她……多承呂姑娘你的厚意了。」
周子秦問:「這麼說,張老伯肯定是在宮中大顯身手,終於成功讓先帝醒轉,所以才讓先帝賜下那張御筆?」
公事公辦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簡短話語。張父卻還未回過神來,只呆滯地站在門口,木訥地看著他們,忘了伸手去接他們手中的卷宗單:「什麼?」
她緊緊閉上了眼睛,深深呼吸著。可縱然她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將流下的眼淚,卻無法控制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劇烈顫抖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向後靠去,整個身軀靠在牆上,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處時,那個漫不經心的憊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