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秦聽到身後人還在議論:「可一般來說,嫁妝都是女方家準備,怎麼如今是王家來做啊?」
就如,他所看見的黃梓瑕的那雙眼睛一樣,瀕臨絕望而終究不肯低卻的執著光芒。
她將那個錦囊放在自己枕下,靠在床上怔怔望著窗外夜色。正月嚴寒,呵氣成霜,窗外浸在寒氣之中的星月顯得越發光芒凜冽。
黃梓瑕感覺到他的目光,便將自己的臉轉開了,吩咐人去取了燈來。
黃梓瑕覺得有點好笑:「為何要拿個盒子偷偷摸摸去調換?如今那符咒已經並不要緊了,你託人和夔王說一聲,請他給你寫張條子到王府取東西,豈不是更好?」
「後來呢?」黃梓瑕知道他胡攪蠻纏的功力天下第一,絕對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黃梓瑕的腦中,剎那間閃過李舒白曾對她說過的話。李舒白似是不贊成此舉措的。但他主要是怕己方放出風聲,會被人循此而尋到源頭,反而容易引火燒身。此次既然是與夔王府並無太大瓜葛的王家,查起來自然不著頭緒,難以追溯。
黃梓瑕垂下眼睫說道:「全仗王公子……蘊之幫我,不然我如何能從大理寺出來呢?」
「哦,可以,不過有些我這些年已經用得磨損了,還有些被我扔了……」他將他們帶到後面,蹲下來開啟工具箱,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地上。
她聽到王蘊的聲音,依然還是柔和的,卻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這樣,等你我回來時,夔王也剛好可以回府。這豈不是,好事成雙?」
「就是……張老伯偷偷出門後,張二哥的兄嫂和滴翠一起去尋找,結果他們找到了城樓下,而滴翠卻不知去了哪兒……反正,一直都沒有回來,」周子秦支著額頭,一臉惶,「我一大早就去打聽過了,張大哥說,滴翠沒回來……」
「最後不還是修建了沿途七十二座嗎?」
「其實這世間的一切,只要想辦法,必然都能找到相應痕跡的,對嗎?」黃梓瑕回頭望著他,日光在她身後照過來,她在逆光的襯托下,那一雙眼睛格外明亮,顯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就比如說,無論是匠人隨機釘下的八十根小銅棍,還是夔王隨手放下的八十個混亂無序的字碼,只要是有心,都可以留下痕跡的,不是嗎?」
「你還記得迎奉佛骨的事情嗎?」
「而且,夔王記憶驚人,那張符咒若被如此折騰,他怎麼可能不會覺察?」黃梓瑕微皺眉頭,沉吟片刻,才緩緩說,「或許,是我們一直都想反了。」
黃梓瑕問:「可以讓我看看你師傅的那些工具嗎?」
「哦……這倒也是啊。」周子秦說走就走,立即站起來,往外走去,「就這麼說定了,等我拿到那張符咒,送過來給你檢視。」
周子秦跟在她身後,穿過滿院忙碌的木工們,見她頭也不回往外走,只急得趕緊問:「崇古你說說呀,到底怎麼回事來著?」
他一瞬間覺得恍惚,世間一切彷彿都離他很遠,也似乎無法再走近。他只能靠在身後的一棵樹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記得避諱滴翠的身份,先隱晦問問看是否有孤身女子。」黃梓瑕囑咐他。
周子秦想了想,一拍腦袋說:「我把我那個盒子拿去,悄悄替換了夔王的盒子,然後送到夔王身邊去,這不就行了?」
她猛地跳了起來,大叫一聲:「周子秦!」
直到現在,他在她的沉默之中,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望著窗外殘留的最後一絲暗紫色霞光,開了口:「還有第四件事,你肯定會想聽一聽的。」
唯有當時那雙眼睛,依然留在周子秦的記憶當中。
永昌坊雖在大明宮近旁,但如今正在黃昏時間,家家晚煙,戶戶閉門,一時坊間竟顯得冷落了。
其實兩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都知道對方知曉自己的心思。只是,竟都這樣隔了一層紙,誰也不肯去戳破,刻意地維護著。
他送她回去,在辭別之後,一個人穿過長安的街道,看著日光暗淡的半陰天空。
孫師傅漲紅了臉,卻說不出話來。黃梓瑕敲了一小塊蜂膠下來,用旁邊油紙包好,站起身說:「多謝孫師傅啦,我想你師父是出名的木作,必定是有其他用處,絕非尋常所用。」
王蘊沒料到她竟會一口應允,一時反倒愣住了。
原來是無數顆小魚卵整齊地聚成一團,被粘在水晶瓶的底部,半粒米大小,就像一小滴鮮血沉在水底一般。
然而她緊緊捏著那兩顆紅豆,在這綺色霞光之中,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梓瑕給他盛了一碗粥,遞給他。周子秦捧著粥碗看著她,然後猶豫地問:「你寫信給我,是說……想讓我注意關照滴翠?」
「是啊,師傅用這個,我也覺得奇怪啊,而且還是不太黏了的蜂膠,裡面似乎摻了木屑,」孫師傅解釋道,「我剛剛入行的時候,師傅就跟我說過,有些木匠手藝不到家,榫頭接得不好,時有鬆動,為了糊弄客人,就往接頭處填蜂膠。這樣客人剛拿回去的時候是牢靠的,但是用了不久,蜂膠鬆脫,榫頭在榫眼裡不結實,輕則桌椅搖搖晃晃,重則散架。我師父當時還驕傲地說,他自出師以來,三十來年,從沒用過蜂膠!」
黃梓瑕思忖道:「也就是說,起碼要兩天一夜時間?」
她想著父母的死,想著禹宣的死,想著鴆毒,想著李舒白的符咒,慢慢蜷縮起身子,閉上眼睛。她伸手到枕下握住那個錦囊,將它貼在自己臉上。柔軟的錦緞襯在她的肌膚上,幾乎感覺不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存在。
「就是嘛,我師傅當年也跟我說過,學好一門手藝,自有金山銀山。當然了,像他老人家那樣的發大財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託各位客官的福,有口飯吃就行啦。」
「是琅邪王家要娶媳婦了,就是那位皇后的堂弟、王尚書的兒子、御林軍的右統領王蘊。聽說啊,娶的是原刑部侍郎、後來調任成都為府尹的黃使君女兒。」
她呆了呆,將自己的手伸入水中,去觸碰那一團魚籽。阿伽什涅本就只有指節長短,魚籽更是細小至極,塵埃般一撥就散,散開後就更加難以尋覓,只如一道血跡在水中彌散,似有若無,似聚還散。
他想起李舒白當初對自己說的話,在他刺殺李舒白的任務失敗之後,深憂自己會牽連到家族時,李舒白笑著激他,說:「蘊之,難道你對自己不自信?難道你覺得如果沒有那一紙婚書約束的話,梓瑕就不會選擇你?」
宅中人心細,早已備下晚膳,分量正是兩人的。王蘊理所當然地與她一起用膳。
「對,但是之前你和夔王說過,那張符咒有好幾次不到半天便變了顏色,肯定不可能是用這個法子。」周子秦煩惱地捧著自己的頭。
其實那時他已經知道,若是真的應了他的話,自己那張解婚書一寫,恐怕今生今世就再也無法擁有與黃梓瑕在一起的機會了。然而,他還是假意上當了,為了保全自己與家族,他以一紙解婚書換得了李舒白北上回京的承諾。
他忽然想到了,為什麼黃梓瑕那種眼神,令自己覺得熟悉。
「或許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將符咒抹去的方法,其實還有更為簡單的手法……」她說著,緊緊皺起眉頭,「只是如今看不到夔王那張符咒,一時之間,我也無法肯定自己的猜測。」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與王蘊結伴回蜀,自然是回去祭奠告慰她的父母兄長,然後由黃氏族老出面送嫁,王家便要正式迎娶她了。
周子秦趕緊湊上去,就差搖尾巴了:「崇古?」
「但願如此。」黃梓瑕喃喃道。實則,她知道此事是斷不可能的。皇帝對夔王早已起了殺心,這封信一奉上,正好推波助瀾——甚至,連為何那群人會上書,可能也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搖搖頭,卻只說:「大理寺、刑部,誰敢審此案?崔尚書,或王尚書,有誰敢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霞光逐漸暗淡,幽藍夜幕開始降臨這個天地。他們在燭火與霞光之下,相對而坐。還是她忍不住,開口問:「不知今日過來,可有要事?」
有一年冬天,他和一幫混得很好的御林軍們相約,一起前往遠郊圍獵。冬日平原之上,他們縱馬馳騁,驅趕著鹿群進入包圍圈,然後圍圈射殺。驚慌失措的梅花鹿在奔跑中一隻只倒下,無論如何都無法逃脫利箭穿透身軀的命運。
鹿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在濃長睫毛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碩大,幾乎可以清晰看見倒映在裡面的持箭開弓的身影。
黃梓瑕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這麼說……這聯名書,此刻應該已經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本來我也不想告訴你的,怕你難過……但昨日我去城南義莊祭奠張二哥時,遇見了過來認屍的張大哥,他,他整個人都垮了,哭著說,弟弟死了,父親也死了,連滴翠也不見了……」
果然,他立即湊近她說道:「我立馬去操辦六禮束脩,然後下跪敬茶磕頭拜師,當天下午我就把那秘法給掏出來了!」
黃梓瑕的目光,像上次一樣從孫師傅製作箱籠的木臺上掃過,凌亂放置的斧子刨子與碎木塊、木屑一起混雜,令人想不到那些精緻的箱籠盆盞都是出自這裡。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她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握住自己腕上那兩顆紅豆。在圓弧之中自然而然聚攏在一起的那兩顆殷紅色的相思豆,圓潤晶瑩,還帶著微暖。
「誰說不是呢?他老人家忙活一輩子,也都是小打小鬧,後來在三四年前才買了家鄉十幾畝地,一座大宅子,他跟我說啊,不做啦,回家好好過日子去了……」他嘆了一聲,搖頭道,「可惜師父沒有這個命,在回鄉的路上遭遇匪人,一家老小都……唉!」
王蘊見她點頭,便低頭一笑,他雙手合攏,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靜靜地握了許久。
黃梓瑕卻再不發一言,只快步走出這大片院子,站在初春清冷的風中,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回頭看他:「子秦……」
周子秦默然轉頭,見黃梓瑕仿若未聞,只走向埋頭在擺弄墨斗斧鑿的孫師傅。他趕緊趕上兩步,跟在她身後。
「挺好的。」周子秦隨口說。
新的一天已經到來,等待她的,還有無數詭秘疑團。即使疲累得不想起身,她也依然要面對這一切,無法偷安。
在這樣的冬日薄弱陽光之下,暗淡蒙塵的長安顯得頹敗晦暗,街邊落完了葉子的樹無精打采地站著,全世界好像唯有她的面容上發著光彩。她眼中那種執著堅毅不肯退縮的光芒,令周子秦覺得熟悉又陌生,有一種敬畏又憐惜的心情,在他的胸口滋生,卻讓他無從說出口,只能默然望著她,說:「結束了……就好了。」
small好事成雙——她的終身,他的自由,只在她這一念之間。然而她緊緊捏著那兩顆紅豆,在這綺色霞光之中,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small
他們的包圍圈越縮越小,最後剩下的那一隻鹿,在同伴的屍體之中,睜大眼睛望著面前縱馬而來的所有人。
「王爺還好嗎?」他趕緊問。
「你等一下。」她說著,拔出自己頭上的簪子,在桌上畫了起來。周子秦大惑不解,知道這是她的習慣,也只能靠在門上,眼看著她畫得亂七八糟,但是力道甚輕,在桌子上也留不下什麼痕跡。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放棄了。
她在心裡想,選一條最簡單的路吧,已經牽連了太多她捨不得的人,也太累了。
許久,她才將桌上燈一口吹熄,藉著窗外淡淡的月光,退回到床上。可水晶瓶中的小魚依然興奮無比,攪動得瓶中水波盪漾,那波光散在室內,一層詭異的光線波動,讓人越發不安。
王蘊看見王宗實,不覺略為尷尬,向他招呼道:「王公公。」
「還好?不好啦!」周子秦打斷她的話,滿臉焦急,「最近京城沸沸揚揚,說的都是夔王要……要死了!」
而那隻負傷逃入山林的鹿,最後,又究竟活下來了沒有?
「是啊,可能是師傅存了一輩子的錢……可我平時真看不出來。」孫師傅說著,又討好地看著周子秦笑,「要不,這位少爺再做一個那種盒子?」
她將水晶瓶端起,仔細地看著下面沉澱的魚卵,腦中一閃而過在蜀地時曾偷聽到的,齊騰對禹宣說的話。他說,你還記得,我那條小紅魚哪兒去了嗎?
等她梳洗完用早膳時,周子秦已經迅速跑過來了,坐在她對面,欲言又止。
「百姓傳說,一百零八座足以鎮壓天下邪魔,七十二座僅能消災解難。夔王從中作梗,減去三十六座,就是為了保命呀!」周子秦抬手一指牆外,滿臉焦急道,「如今這謠言愈演愈烈,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再加上之前鄂王之死、昨日張二哥父子之死,我聽說……昨夜有十數坊百名耄耋老者聯名上書,請求朝廷無須再按律施行了,為安撫鄂王在天之靈,定要從速誅殺邪魔呀!」
她口中喃喃地重複著周子秦剛剛的話:「拿自己的盒子,去調換夔王的盒子……」
最後一抹斜陽的顏色金紫,太過豔麗無匹,以至於眼看著就要消散。他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落霞,感覺到她的手冰涼而虛弱,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竟似再無一絲力氣。
黃梓瑕的目光在已經殘舊的魯班尺、墨斗、棉線等上面一一掃過,落在幾塊蜂膠之上:「木匠還用這個東西?」
王蘊眼看著她的遲疑與惶惑,一瞬間只覺得心中閃過難以抑制的怨憤,但隨即他便將自己的面容轉了過去,擔心自己會控制不住,讓她看見眼中流露的東西。
他點點頭,然後又想起一件事,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問她:「你最近見過王爺嗎?」
「當初要建造浮屠迎佛骨進京時,王爺是一力反對的,後來減了數量之後才施行,京中人都說,是因夔王被惡鬼附體所致!」
那時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她在這個瞬間,毛骨悚然。這看似無知無覺、自生自滅的小魚,在這一刻看來,仿若鮮血凝結而成,其間陰森可怖之處,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水晶瓶,連退了好幾步。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屋內滑過,停在桌上的那一對小紅魚上。往日無比安靜的兩條魚,今日卻亢奮地在水中游來游去,圍繞著水底的一顆紅豆。
「唉,黃使君一家只剩得孤女一個啦,誰為她準備這個?還不是王家準備好,到時候送到城郊迎親隊中,剛好可以讓她風風光光地嫁入王家嘛。」
就在臨死的那一剎那,它奮力一躍,越過所有死亡的同伴,向著前方疾奔而去。有兩支箭擦過了它的身子,漂亮的皮毛上血跡淋漓,它帶著傷消失在山澗之中,就此再也不見。
周子秦仔細思索著,有點迷惘地看著她:「所以……你的意思是,重點就是,蜂膠?」
「被他族人分掉了吧,我也不清楚了。」
「沒回來……」黃梓瑕沉默片刻,然後問,「你去各大衙門打探過了嗎?」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
而她既已說出口,像是鬆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是啊,我們總是要成親的,早一些,遲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而夔王,若你能幫他脫離此難,也算是替我還了他人情,從此之後,我們便是……兩不相欠,再無其他了。」
「不……不必聽了。」黃梓瑕打斷他的話。她抬頭看著他,露出一個比此時的霞光還要黯淡的笑意:「春暖花開,南下蜀地正是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