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實一哂,忽然說道:「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份大禮也無妨。」他輕叩車壁,吩咐車伕道:「去修政坊。」
城牆外的街巷之中,王宗實的車還在等著她。
黃梓瑕從林下慢慢走近李舒白所在的小樓,踏上空臨水面的走廊。足音輕響,悠久迴盪。
馬車一路向西,在開遠門附近停下。
許久,李舒白才輕輕放開她,挽著她的手帶她進屋,說:「你近來奔波勞累,又遭逢種種變故,而我卻在此享受悠閒,不能幫你,真是問心有愧。」
「你我相見,也算大禮嗎?」他抬眼看她。
第三個刻度:去年夏末,岐樂郡主之死。
天碧如藍,水清如鏡,水上水下兩片梅花夾岸盛開。整個天地錦緞鋪裝,輕微的風自他們的身邊經過,這些錦繡的花朵便一簇簇起伏抖動著,落下雪也似的片片花瓣來。
黃梓瑕沒回答,只抬眼看向他。
李舒白卻只微微一笑,說道:「如此雕蟲小技,查探起來也昭然若揭。除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附庸和輕信流言的愚民,最大獲益者便會是傳播流言的源頭。所以對方可用,但我們卻絕不可輕易動用。」
黃梓瑕聽著他歇斯底里的嘶吼,在周圍人的驚詫議論之中,一動不動,只覺得張偉益身後的日光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來。
「我就說夔王已被龐勳附身,要傾覆大唐天下,你們之前還不信!」
李舒白垂目看著手中茶杯,靜默不語。
而她瘦減了三分,連日的奔波與煎熬,讓她顯出明顯的蒼白憔悴。春水碧的衣衫穿在身上,卻似弱不勝衣。
京兆府的人終於過來了,因張偉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下城樓自盡,案情簡單,周圍人都可做證,因此京兆府中的人只簡單記錄了一下旁證。領頭的恰好與周子秦之前有過數面之緣,便拉過周子秦,小聲問:「子秦,我聽說,此事與夔王有關?」
黃梓瑕咬住下唇,默然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幕後黑手的勢力有多大,我所能做的,始終只有追尋真相,還地下的鄂王殿下一個安寧。」
「總不過就是那些閹人宦官之類的,可惜了鄂王與這張家兒子為國為民忠心耿耿,竟就這麼被害死了!」
黃梓瑕慢慢地走近兩步,沉默地在人群之後抬頭看他。雖然那老人的面容已經扭曲,聲音嘶啞得不忍卒聽,但她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認出,這是張行英的父親。
皇帝笑了笑,抬頭看了徐逢翰一眼。他會意,與一群人退到屋外,遠遠避開。
黃梓瑕低頭沉吟片刻,問:「王公公早已得知此訊息,當時若要阻攔,或許……還來得及。」
「確係高處墜亡無誤。」仵作初步檢驗之後下了結論,又請周子秦過去檢視。周子秦今日遭逢兩重劇變,異常沉默,草草與他一起再驗了一遍,確是墜亡。頭部撞得血肉模糊,頸椎折斷,立斃。
「我都說了,我在此處引頸就戮,坐以待斃,」他抬手回握住她的手掌,輕輕地與她十指交纏,臉上又露出那種似有若無的笑意,「我若跑掉,那麼天底下人人都說我是殺害鄂王的兇手了,就算活得一條命,可我名聲受汙,七弟莫名慘死,又有何意義?」
「有什麼不敢的,皇家難道便無兄弟了嗎?」皇帝放下茶盞輕嘆道,「我們兄弟十數人,夭折者有之,英年早逝者有之,以至於朕登基至今,只剩得你我與九弟……朕萬萬沒想到,你與七弟誤會橫亙,竟一至於斯……」
皇帝點頭輕把他手臂,說:「如此景色,甚好。今日朕過來,特意討你一杯茶喝。」
周子秦遲疑著,低聲問:「你的意思是……張二哥沒死之前,這令信早就已經在張老伯的身邊了?」
黃梓瑕點頭,又皺眉說道:「然而王爺也該知道,如今各節度使已有異動,我擔心……」
黃梓瑕向他低頭致謝道:「是,梓瑕多謝王公公。」
李舒白微微搖頭而笑,抬手給她斟了一杯茶,遞到手中。他以三指持茶盞,默然凝望著她,低聲問:「你也看到了,如今局勢發展,遠非我所能掌控。若我現在再說一次,讓你離開京城,遠避是非,你可願意嗎?」
李舒白起身到門口迎接,皇帝看著周圍環境,說道:「四弟,此處真是景緻非凡,不知住起來感受如何?」
她還記得去年山南水北相送她的紅葉如花,燦爛炫目。而如今她真的坐在李舒白的身邊,已是花落如雪。
黃梓瑕問:「王公公要帶我去見夔王?」
「凡事親力親為,才算活這一場,不然又有什麼意思?」他眼皮一撩,又說道,「何況我又有什麼事情?雖奉聖上之命查探鄂王被殺一案,但如今聖上不問,我也無從下手,一切倒都落在你身上了。」
許是情緒太過激動,皇帝說完這幾句話,喘息便劇烈起來。
「自然是有區別的,」李舒白不緩不急,替他點了第二盞茶,聲音清澈緩慢一如此時窗外流泉,「若陛下將臣弟定罪為在翔鸞閣逼七弟自盡,然則七弟不久便出現在了香積寺,所以臣弟此罪名並不成立;若陛下定罪為臣弟在香積寺內殺害鄂王,然則翔鸞閣上以死誣衊臣弟的是誰?焉知此次不是又再次借死誣衊?所以此案,又非得再行問審追探不可了。」
她緩緩說道:「子秦,你去問一問,張老伯是怎麼上的城樓。」
「陛下的意思,是認為臣弟謀害了七弟?」李舒白靜靜問道。
李舒白應道:「坐看花落,臥聽泉聲,此中盛景,無法言說。」
李舒白深深凝望著她,許久,緩緩搖頭,說:「我不敢保證。」
黃梓瑕略一思忖,正要說話,李舒白已經抬手止住了她。
順理成章地嫁入高門世家、平靜無瀾的安穩人生、相夫教子的下半生……所有一切,都在她騎上那拂沙,向北飛馳的那一刻,被她永遠拋棄掉了。
「是王宗實帶我來的,他說,要送我一份大禮。」
周圍的紛紜議論,正如同群蜂轟鳴,在她耳邊紛亂響起——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我已經知曉。」
黃梓瑕抬起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低地問:「你知道……張行英的事情了?」
直到李舒白走進耳室來,在她旁邊坐下,她才恍然長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溼了薄薄一塊汗跡。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望著上面的那陣混亂,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一日在翔鸞閣上,鄂王李潤對李舒白的痛斥。
周子秦皺起眉想了想,終於還是搖了搖頭,說:「事情太過突然,我又情緒激動,一下子忘記了具體的話語……你可以去問問周圍的其他旁觀者,畢竟,總有幾百上千人聽到了張老伯的話吧。」
「這份禮,你可還滿意嗎?」
「誰說不是呢!夔王先殺鄂王,如今又有他府中近衛冒死阻止,可惜功虧一簣,唉……」
他端坐在車內,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等到馬車起步,才慢悠悠地問:「有何感想?」
黃梓瑕的眼睛瞬間通紅,那裡面的熱潮無法抑制,即將決堤。她仰起頭,深深地呼吸著,良久,才平抑了自己心口急促的跳動,努力壓抑住自己喉口的氣息,低低地說:「多謝。黃梓瑕,也永不會讓周子秦失望。」
一室安靜中,窗外水風驟起,亂花回聚,漣漪微微。
周子秦不由駭得倒退一步,只是喉口彷彿被人扼住,竟說不出任何話來。
情勢急轉直下,發生的一切越來越密集。
此後,她的人生,將走上另一條道路。她的前方霧嵐繚繞,雙腳所踏之處,有時芳草,有時荊棘。前方雲開霧散時,或是懸崖,或是坦途——
周圍的人見如此,也都漸漸散去了。
皇帝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蒙上了一層陰沉神色。他盯著面前神情平靜的李舒白,徐徐說道:「或許,是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庇佑他逃得一劫吧。」
皇帝手按几榻之上,從口中慢慢擠出數字:「你想……怎樣?」
黃梓瑕點頭,但隨即又搖頭,輕聲說:「又或許,是從十多年前,先皇去世的那一日開始。」
「陛下乃一國之君,也信這些矇蔽野老村童的怪力亂神之說嗎?」李舒白目光澄澈,口氣如此時風行水上,水流雲靜,「實則是,一個人,無論他是庶民還是皇親國戚,都只有一條命,絕對不可能死兩次。所以,若七弟在翔鸞閣痛斥我而自盡是真,那麼,在香積寺眾人看見被我殺死的,必定就不是七弟;而如果香積寺後山死的那個是七弟,那麼在翔鸞閣痛斥我要顛覆江山的,便必定不是七弟——陛下,您說是嗎?」
他向她走來,穿過雪片也似的落花,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的聲音明明如此平緩柔和,可皇帝卻皺緊眉頭,抬手按著太陽穴,靠在身後憑几之上,咬牙閉上了眼。
王宗實冷眼看著她走向城牆,推上了車門。
他周身清雅高華的氣質並未被磨損,略顯沉鬱的雙眸與身上遠山紫的鏡花繚綾,如此時霧嵐縈繞,反倒讓他整個人沉澱出一種更內斂的韻味。
黃梓瑕看著他的神情,急道:「若聖上因此而歸罪於你,怕各鎮節度使與你又牽連,你又要多擔一份罪責!」
「四弟,七弟一向敬你愛你,你們二人平日也是相處最融洽的,可你究竟做了什麼,會令最信任你的七弟,寧願舍了自己一條性命,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指你的罪行?」他聲音低沉,強抑悲苦,「四弟,你又究竟要做什麼,可以讓你連七弟的性命都罔顧?」
李舒白眼中波瀾不驚,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說:「聽說他死前痛斥我要顛覆朝廷,看來天下人對我的成見,可能要更深了。」
見皇帝語帶哽咽,傷感至中途語塞說不下去。李舒白淡淡道:「陛下是誤會臣弟了。臣弟與七弟,雖受人挑撥而有所誤會,但斷不至於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怨。」
她木然地,在驚惶散亂的人群中站著,一動不動。
見他如此痛苦,李舒白便起身要幫他輕按太陽穴,說:「陛下有疾在身,又何必親自照臨臣弟?讓人通傳一聲,召見便可。」
李舒白默然抬手,輕撫著她的鬢髮,說:「其實,我真不想讓風雨侵襲到你。」
數日不見,河灣的梅花開得更加燦爛,鮮豔繁盛,灼如雲霞。
李舒白亦垂眼靜靜地看著那條線,看那條線的痕跡,就如一支越來越近的利箭,如今已迫在眉睫。
「聖上明鑑,夔王已被控制,可府中還在垂死掙扎之人,究竟又是誰?」
然後,又到第一個刻度:徐州,龐勳之亂,符咒。
黃梓瑕抬手握住他的手臂,顫聲問:「那你呢?」
王宗實將車門推開,示意她下車:「從右旁門進去。」
「臣弟只想求問陛下一件事,」李舒白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靜道,「當日在翔鸞閣上,七弟當眾跳下那麼高的閣樓,自然並無生還之理,可又為什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又出現在了香積寺後山之中?」
「這種公家之物,義莊必定早已保管好或送往王府,不會留在屍體身上的,」黃梓瑕又想了想,搖頭說,「不,這短短的時間,不夠張老伯從普寧坊到義莊再回到普寧坊旁邊的開遠門。」
而皇帝的面容,則更加難看,甚至泛出一種鐵青的顏色。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額頭有點點細汗冒了出來,連身體都無法抑制地微顫了一下。
在回去的馬車上,王宗實不動聲色地問她。
他不答,只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說些什麼?」他又問。
她看見人群中不遠處,有一人回頭看她,正是周子秦。他臉上滿是驚愕慌亂與不敢置信,看見她之後,他猶豫了一下,向著她這邊擠來,然而周圍的人太過擁擠,他的腳步被阻攔,只能遙遙看了她一眼,然後趕緊又回頭看城牆上的張偉益。
沐善法師的小紅魚、則天皇帝當年的匕首、張偉益當年受賜的先帝御筆……
腳步聲近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陛下,走廊近水溼滑,還需當心哪……」
聽著周圍這民間輿論,她後背的冷汗,隱隱地冒出來。整個人一瞬間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究竟是在那日的棲鳳閣之上,還是在開遠門城樓之下。
黃梓瑕屏息靜氣,等到皇帝離開許久,也未能動彈一下。
皇帝按著頭低低呻吟,將他剛剛碰到自己太陽穴的手一把開啟,虛弱地朝外面叫:「逢翰——」
皇帝沉吟望著他,緩緩說道:「然而人人都說,那日在香積寺後山,你當眾殺害了七弟……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為鄂王做證,證明你殺了他。」
「我並不害怕。其實當初在離開蜀地時,我一個人北上長安,追趕你的腳步,那時候我就想過了——」黃梓瑕託著下巴,靠在視窗望著外面落花如雪,又回頭看一看李舒白,看著他凝望自己的幽深眸子,慢慢說道,「那一步踏出,這輩子,我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李舒白點頭,她線上的開端輕輕一點:先皇駕崩之日,小紅魚。
領頭的搖搖頭,說:「難寫,我看先回去請示了再說吧。」
猛聽得周圍眾人齊聲尖叫,有些婦人小孩的聲音更是尖厲悽慘,黃梓瑕卻彷彿完全沒有感覺。她只是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城牆上的張偉益甩脫了所有試圖抓住他的兵卒們,在瘋狂的吼叫中縱身一躍,向著下面義無反顧地撲去。
「臣弟不敢。」李舒白說著,請他上座,親為點茶。在選取茶杯時,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滑過了剛剛黃梓瑕喝過的那一杯,給他取了另一個。
「就算死罪可免,那也總得給予懲戒,或廢為庶人,或流放或幽禁,不然如何服天下?」
她唇角上揚,露出一個雖然艱難、卻無比堅定的微笑,說:「那麼,我還是在這裡吧。至少,能離你近一點。」
黃梓瑕說道:「天下悠悠眾口,本就容易誘導。他能利用,我們也自然能用,更可作為反擊。」
另有人說道:「死因好說,只是這跳城樓的原因,可真不好說……要往陳詞單子上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