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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一念飄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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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梓瑕摸著自己被扼過的脖子,有點遲疑地說:「王公公,夾竹桃可是有毒之物。」

此生此世,她經歷過無數的案件,各種兇殘可怕的手段手法,不計其數。然而這是她第一次站在人群之中冷汗涔涔,竟在瞬間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因為,就算他們見了最後一面,她也不知道如何說再見,如何說再也不見。

「夔王自然罪不至死,甚至對江山社稷有功,可如今夔王的軀殼之中住的已經不是他自己,而是龐勳,這奪舍惡鬼死了,又有什麼關係!」

黃梓瑕隨他站起,尚未開口,他已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示意她,說:「這聯名上書,依你之見,如何處理為好?」

「會有多不舒服呢?比如說,和體內孵出一條寄生的小魚比……哪個會更難受些?」黃梓瑕平靜地問。

太過可怕的真相,讓她的耳朵嗡嗡作響,臉色難看得甚至連路人都側目而視。

「我倒也有聽說傳言!」有人詭秘道,「據說,那夔王身邊,有一張怪異的符咒,其上附著龐勳陰魂。這張符咒啊,每逢殺戮便血光大盛,夔王就是仗此橫行,平南詔,敗回鶻,全憑著龐勳陰兵!」

「這東西不是到處都有嗎?」她說著,轉頭看了看室內,隨意取過一個罐子,將水晶瓶中的小魚連同魚卵一起倒了進去。然後她又倒了些水在水晶瓶中,伸手到罐子中將那兩條魚撈了回來,放回瓶中。

「皇家有何手足之情?何況他府中的近身侍衛也出來指證,夔王深意,正是要謀奪天下,區區一個兄弟,他又如何會放在眼裡?」

片刻,李舒白便即與王蘊一起出來了。他神情略為蕭肅,一身石青色錦袍更顯沉鬱,此時忽然受皇帝召見,面容上依然無喜無憂,飛身上馬時也不見得任何異樣。

黃梓瑕問:「所以,即使我剛剛服下魚卵,也不會受人操控、更不會認為夔王危及社稷,進而千方百計要殺害他,是嗎?」

「在成都,與王公公交好的那個沐善法師,曾經以攝魂術誘導禹宣殺了我的父母,」黃梓瑕靜靜說道,「那個時候,與沐善法師一起策劃這個計謀的齊騰,曾經對禹宣說,你知道那條小紅魚,如今去了哪裡嗎?」

然而,正因為如此,她虧欠王家便越多了。

直到將近辰時,有整齊列隊的御林軍來到,領隊的人正是王蘊。

「不,我也只是賭一把而已。畢竟,若我只是追問公公此事的話,肯定是沒有結果的,」見王宗實坦然吐露一切,黃梓瑕也將自己的手指伸出,給他看上面沾染的一兩顆塵埃般細小的紅點,「其實剛剛我的手指上,只是沾染了一點胭脂粉而已,紫茉莉種子磨碎後用胭脂花的汁水染成的紅色粉末,絕對沒有毒的,公公大可放心。」

王宗實本來最是怕冷,此時卻望著外間的枯枝禿樹,長身直立,聲音平靜而冷淡:「接下來這段時間,會是長安最熱鬧也最混亂的時期。佛骨不日就要進京,到時候肯定會全城轟動,而我也準備勸說陛下讓夔王在此時出宗正寺,去迎接佛骨,」王宗實淡淡望天,說道,「不是人人都說夔王為惡鬼附體嗎?那就讓人看一看,他究竟敢不敢去接這個佛骨。」

黃梓瑕用力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靠在牆上,沒有餘力離開。

「據我所知,蘊之是非常喜歡你的,」王宗實面容異常蒼白,望著她的陰冷眼神之中,卻分明地多了些許難以察覺的同情,「黃梓瑕,你這麼聰穎的一個人,應該知道如何選擇自己最好的人生。」

黃梓瑕神情自如,向他笑了笑,說:「公公饒過梓瑕吧。」

雖然不願承認,但黃梓瑕還是點了點頭。正如他所說,若朝中沒有王宗實這樣一個人存在,或許夔王早在多年前,就像其他幾個王爺一樣無聲無息莫名其妙死去了,更不可能崛起於鹹通朝。

她抬頭看見修政坊已在眼前,便將自己的馬系在旁邊柳樹上,又對旁邊看馬人囑咐了要添些草料,然後往宗正寺亭子而去。

「不然,你以為我幫助你,又為了什麼?」王宗實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緩緩掃過,「你是夔王重要的人,也是王家重要的人。無論你將來跟隨夔王,或是嫁給蘊之,對王家而言都不錯,是值得投資的買賣。」

相忘於江湖,或許這也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這個一貫行動遲緩,彷彿冬眠蛇類的王宗實,在一瞬間幾步跨過來,卡住了她的脖子,拍著她的背沉聲道:「吐出來!」

黃梓瑕勉強定一定神,然後才接他的話頭說:「公公又何須將田令孜放在心上?此人根本不足為懼,只仗著太子自小與他親近,未曾得勢便張狂,也是一介愚人。而陛下應該是覺得,對太子來說,身邊是一個愚蠢而張揚的宦官,總比深沉而內斂的好。」

是王蘊、更是王家一力助她,使得她步步深入看到此案的真相,夔王出了宗正寺,案子有了轉機,而她,又如何能背棄自己曾許下的承諾,背棄王家?

王宗實看向她手中的水晶瓶,說:「你該告訴蘊之的,我如今並未帶容器過來。」

王宗實冷笑一聲,抱臂說道:「沐善懂什麼?已經孵出的魚,畢竟是水中養慣了的,進入人體中便死了,只能起得一時效果。哪像魚卵中孵出的,可以長久寄生於人身,神不知鬼不覺便改變了一個人。」

她一瞬間只覺得恐懼無比,眼前世界模糊,所有人都往後退散,眼前唯有淡淡一抹街道的痕跡存在。綵棚遮天,日光照得街道鮮豔無比,就像是淡紅的血色鋪天遮地。

王宗實那張蒼白冷靜的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震驚的神情來。他狠狠瞪著面前的她,不敢置信。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黃梓瑕卻忽然臉上變色。

「老丈暮年,尚且一心為國,真是佩服啊!」

「這個嗎?」她便舉起手中的糕點向他示意,然後直接將剩下一口吃掉了。本就只有拇指大的糕點,她吃得輕鬆愉快,王宗實的臉色卻頓時變了。

她將水晶瓶放回視窗,把罐子遞給王宗實,然後隨便在桌前坐下,取了一塊糕點遞到口邊。

她竭力控制自己,咬著下唇站在那裡,靜靜等待。

她知道,只要憑藉這一線機會,李舒白就能逃離所有網籠,從此天南地北,任他馳騁,再也不會受困危局。

沸騰的百姓不僅灑掃門庭,還自發到各條街道上灑水清掃。然而很快他們便發現自己做的努力是無用的——城中富戶早已去運了最純淨的黃沙過來,一遍遍篩過之後,就等著當日黃沙鋪地,奉迎佛骨。然而不過片刻,他們又發現黃沙也不算什麼,因為早已有人傾盡身家買了數百丈波斯絨毯,準備到時鋪設於佛骨經過的路上以供踩踏。

她看見他的側面,那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曲線,完美得猶如遠山曲水。她不敢眨眼,只怔怔地盯著他,近乎出神地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幾乎要將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記住,將他髮絲的每一絲顫動都牢牢印在心上。

「是啊,太子年幼,他懂什麼?還不就是被身邊人挑唆。那個田令孜,身為太子最貼身的宦官,志大才疏,覬覦神策軍已久,還以為是個人上位就能保得京畿平安,」王宗實語調陰冷,臉上表情卻依舊平淡,只慢條斯理地說著,就像隨口閒聊一般,「不過是服侍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得了些寵幸而已,還教太子殿下叫自己‘阿父’,陛下居然也能一笑置之,不當回事。」

黃梓瑕茫然地睜大眼睛看著他:「什麼?」

黃梓瑕隨他走到屋外,外面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微微打了個冷戰。

「你想多了,」她揭開了他們之間的幕布,他反倒顯得平靜下來,說道,「天底下曉得此魚秘密的,並不只有我一人。」

黃梓瑕下意識地將身體蜷縮了一下,藏在大槐樹之後。幸而他只略略停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催馬前行。

黃梓瑕默然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口中舒出的薄薄白氣,沒有回答。

而他看著她若無其事,指尖輕碰到了糕點,那一點小魚卵便沾在了糕點之上,混雜在了芝麻之中,再不見蹤跡。

黃梓瑕低頭道:「陛下既令公公處置此事,想必公公定能妥善處理,梓瑕不敢妄言。」

「張行英亦是夔王身邊之人。」他與她目光相接,卻沉靜非常。

黃梓瑕順著眾人擠去的方向看去,卻是那個常在綴錦樓說書的中年男人,說書人果然是哪兒有熱鬧就往哪兒湊,這回又神采飛揚地設下小鼓,擠到街頭來了。

「再者,好教諸位得知,這夔王殺鄂王一案,各位不覺得匪夷所思,詭異非常嗎?這其中隱藏的奧秘,待在下與各位細細道來——」

「叫人去藥堂開蘿芙木和夾竹桃,研末微量口服,每隔兩個時辰一次,一日二錢的量,連服一月。」王宗實放開她,說道。

她靠在牆角,在長安最熱鬧的時刻,在周圍期待佛骨祥瑞的人群之中,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如失去般僵硬冰冷。

王宗實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只向外走去。

「難怪他竟殺害鄂王,全不顧手足之情!」

黃梓瑕默然點頭,若有所思。

黃梓瑕乾嘔了兩下,使勁想要掙脫他的手。可王宗實手上勁道極大,她根本無法脫身,在他的鉗制之下,終於還是將吃下去的糕點吐了出來。

「自然不可能。阿伽什涅只會加重你心中最重視之事,比如,維護夔王不顧一切的執念,進而影響你對他人的懷疑,比如,認為我是謀害夔王的兇手,所以不顧一切與我拼命。」王宗實冷笑道。

黃梓瑕心中思忖著,王宗實否認自己殺害張行英父子,又說自己身邊的阿澤也是暗藏的眼線,這等於是已經明示她真正的幕後真兇是誰。

「然後文帝駕崩,煬帝送了同心結給宣華夫人,收了先帝妃嬪夜夜笙歌荒淫無道——聽了幾百遍了,你再換個新的!」

黃梓瑕咬緊下唇,盯著他問:「王公公與張家有何冤仇,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家人的命?」

聽者們頓時群情激奮,更有人排眾說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夔王該率我大唐將士直取北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那些跳樑小醜看看我大唐的厲害!」

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上,沾了小小一顆魚卵,在她粉色的指甲之上,就像是一粒最細微的紅色塵埃,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

small阿伽什涅,佛祖前龍女一念飄忽所化。它會使人執妄,無限加重心中重視之事,滿懷執念,至死方休。/small

到門口之後,她靜靜站在巷子外側的角落,一株槐樹正擋住她的身影。

日頭越升越高,她站在樹後,只覺得自己的手腳越來越冷。

「你能從那個齊騰的隻言片語中發覺阿伽什涅的詭秘之處,也算難得了,」王宗實一笑置之,又想起一事,說:「之前,我將鴆毒交給齊騰,原是想讓他監視範元龍與沐善法師的,誰知卻被他拿去釀下大罪,此事我亦有錯,還請你擔待。」

王宗實冷冷道:「這麼一點點,死不了,頂多上吐下瀉不舒服而已。」

「不可能吧?振武軍出事了?」

旁人都恍然大悟,問:「老丈的意思,是夔王意欲阻撓迎佛骨事?」

黃梓瑕轉頭看著窗外風中起伏的樹枝,沒有回答。

黃梓瑕沉默片刻,終於站起身,緩緩向他行了一禮。

「你不必謝我,我確實欣賞你,你若真是宦官楊崇古,我肯定要千方百計把你弄到我身邊,」王宗實說著,唇角第一次泛出一絲真實的笑意來,整個人竟也顯得不太森冷了,「你倒是清楚我對你的顧念,也算得很準,知道我一定會救你。」

他的目光如此銳利,似乎能穿透樹幹,將她的身軀拉到自己的面前。

「哼……」王宗實終於壓下心口的震驚與怒火,冷冷道,「你怎麼知道的?」

黃梓瑕皺眉道:「我在蜀中時,曾見人種植阿芙蓉,據說是西域傳來可治百病之草。但阿芙蓉入藥甚好,若多食便有飄飄欲仙之感,眼前迷離幻覺異彩紛呈,甚至有人因此成癮喪命。」

黃梓瑕自忖,若自己與皇帝異位而處,那麼,她恐怕也無法避免對李舒白的揣測。畢竟,李舒白唾手可得的,是九州天下,萬民朝拜。

王宗實慢悠悠地理著自己的衣袖,說道:「你明知道,以我的身手,這邊又是我的地方,若被你戳穿了行藏之後惱羞成怒,你便沒有生還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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