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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一念飄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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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聲不吭,默然咬著下唇,目送他催馬向前。

長安城幾乎在一夜之間便變了模樣。

黃梓瑕點頭,思索片刻又問:「可以用它來掌控他人嗎?」

而王宗實也不說話,只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收拾起來,比較不那麼費勁,是嗎?」王宗實冷笑著,拂了拂自己的衣服,說,「就比如,陛下花了十四年時間,可終究,還是收拾不了我。」

那人見眾人都被怪力亂神吸引,認真傾聽,不由得口沫橫飛,說得更是天花亂墜:「夔王卻沒想到,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那張符咒助他成事,可也在暗暗吞噬他的心智,到如今,龐勳惡鬼附身,他已經神智全失,意圖謀反了!」

而她如今,唯一能選擇的,就是在知道他平安之後,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見。

「王公公真是料事如神,果然變動就在今日,」她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裡,卻再也說不下去了,「然而……」

她的腦中,迅速閃過在鄂王府的香爐中扒出來的那幾條絲線,那殘餘的樣子,分明是燒得殘破的一個同心結。

黃梓瑕默然無語,實不知自己該如何應對此話。

後面更加聳人聽聞的揣測,神神怪怪,又引得眾人一片譁然。黃梓瑕神思恍惚地繼續牽馬慢慢前行,心下只想,王家的行動確實夠快,前日剛剛說過要扭轉輿論,此時就已經開始了。

「梓瑕也只是心中隱隱有此猜測而已,我想鄂王殿下、張行英父子的種種癲狂,似乎都難以解釋。而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當初曾聽過的關於阿伽什涅的傳說,此魚為佛祖前龍女一念飄忽所化,」黃梓瑕轉頭看著水中靜靜遊曳的那兩條小魚,緩緩說道,「一念飄忽……所謂事出必有因,既然有此說法,那麼這小魚,必定與人的意念有關,想必是一種怪異之毒,可以讓人瘋狂?」

黃梓瑕與他對望著,唇角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你又焉知一切平定之後,這次夔王失去的,會是什麼?他立下什麼功勞,能抵消得掉他殺害兄弟的罪名呢?」王宗實拂拂衣袖,感慨道,「有時也頗覺可惜啊。可惜我十來年經營,終究抵不過夔王天縱英才。他在夔王府不聲不響蟄伏九年,我還以為他這輩子就這麼完了,註定和他之前那些兄長們一樣,無聲無息死在王府之中——誰知道,他竟能抓住龐勳之亂,一下子就活過來了。」

王宗實瞟了她一眼,又說道:「別高興得太早。之前,徐州平定了龐勳之後,夔王不是自此之後,便不能再用左手了嗎?」

直到他去得遠了,黃梓瑕才緩緩鬆了一口氣,背靠在槐樹之上。她背對著遠去的李舒白和身後眾人,想著那些可能將要永生永世都腐爛在自己心底的真相,怔怔地,佇立了許久,終於只是閉上眼長出了一口氣,神情欣慰而苦澀。

王宗實的目光重又落在她手中的糕點之上,卻不說話。

同心結、匕首、玉手鐲。原來……這就是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三樣東西內裡共同的含義!

一說到外敵入侵,百姓立即被煽動,此刻那夔王殺害鄂王的事早已被拋諸九霄雲外,眾人只幻想著夔王北赴戰場之後,如何片刻擊潰回鶻,甚至直取王庭驅趕他們至大漠,再也沒有捲土重來的餘力……

她微微前仰,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說道:「然而公公身邊的小童阿澤,曾經與張行英有過聯絡。」

在眾人的讚揚聲中,也有人質疑道:「然而夔王當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對社稷實有大功,若說被迷了心智,那也功過相抵,罪不至死吧?」

「聖上手諭,宣夔王入宮覲見。」

黃梓瑕臉上不由得變色,低道:「太子身邊人實在險惡。」

「不,不會致人瘋狂,」王宗實緩緩搖頭,說,「而且,它雖是一種毒,但也並不致死。」

只是,在無聲無息之中,他卻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頭,看向黃梓瑕所在的地方。

坊間傳言,荒誕如此,黃梓瑕不由得無奈,勒住了馬站著聽了下去。

說書人正色道:「當初回鶻敗於夔王之手,令他們對夔王是聞風喪膽,自此不敢妄動。可如今夔王有難,眼看性命難保,這回鶻就又趁機來犯!這是欺我大唐無人啊!此等趁火打劫的小人行徑實是令人痛恨!」

「是,王公公之前與我說過,阿伽什涅魚卵難以孵化,世人皆不曉其秘。因此今早見小魚產卵,我便趕緊告知公公。」

守衛不敢怠慢,驗看了手諭之後,趕緊放王蘊進內請夔王出來。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站在槐樹之後,以蟠曲的樹幹擋住自己,只露出半個面容,靜靜等待著。

「不能。阿伽什涅只能加重服食者本心,無法憑空造出任何思緒來。」

黃梓瑕僵硬地低頭,說道:「是,梓瑕知道。」

一直冷眼旁觀的王宗實,此時終於發聲,問:「不洗手嗎?」

「可不是嗎?這夔王從一開始便對此事不滿,阻攔陛下建浮屠迎佛骨,你說此事與他何干,為何先是不贊成迎佛骨,後又減少所建浮屠,千方百計阻攔聖上?」

在眾人的嘆惋聲中,剛剛那老者也說道:「不錯,所以老夫也與其他眾老一起,聯名上書,直達天聽,要求陛下重國法,輕功績,務必要使罪惡昭彰,兇手伏誅啊!」

「放下。」王宗實的聲音冷冷傳來,令她怔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中的糕點,又不解地看向他。

她在風雪之中離開李舒白的身邊,原以為,可以利用王蘊打探到王家與此事的關聯,進而追查幕後的情況。可誰知一步步走來,她沒料到自己會蒙王家如此多的恩惠,也沒有想到,事態會發展到如今的局勢,到了她放棄自己最後的退路之時。

「對,沒錯,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只是張家父子中了阿伽什涅蠱毒之後的狂熱激憤,竟是害怕夔王顛覆大唐,恐怕這與他家那幅畫或者說與張父當年在皇宮中的所見所聞,也有關係?

她輕輕咬了一口,然後看向他,問:「時近中午了,公公可要吃一兩個嗎?」

黃梓瑕心中一凜,問:「陛下會答應嗎?」

她的心頭,一直盤旋著那個同心結,那把匕首,還有那個碎掉的白玉鐲。

「此次夔王又到生死攸關之時,然而我看近期北方局勢變動,陛下的身體又如此,不出二三日,陛下一定會有所行動,夔王出修政坊也不晚了——畢竟,是死是活,是殺是用,都已經沒時間拖下去了。」王宗實的話,讓她眼睛微微張大,而他卻似乎全沒注意到她,只彷彿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人這一輩子,講究的是個命,需要的是個運。他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真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上蒼安排的那一場叛亂,聖上急於尋求壓制我的力量。叛亂讓他脫穎而出,聖上的扶助讓他擁有機會,他天縱奇才終於一路走到現在。」

「這麼說,朝廷如今是真的需要夔王了。」黃梓瑕強自按捺住心口的洶湧,勉強鎮定道。

「好傢伙,那龐勳本就是亂軍出身,如今去打振武軍,那不是亂軍打亂軍,亂成一團了?」

就算已經明白了所有的來龍去脈,可她依然還是覺得恐懼。恐懼於這覆滅的人性,恐懼於未知的局面,恐懼於自己將無法親手揭開這一切真相,還李舒白一個清白。

黃梓瑕在心裡想,天子旁落,大權久在宦官手中。先皇宣宗蟄伏多年方才斬殺馬元贄,當今皇帝更是十多年依賴王宗實,若不是夔王憑一己之力崛起,恐怕如今長安,依舊是宦官一手遮天之勢。

她面容蒼白,不由自主地攥緊手中的韁繩,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僵立在牆角一動不動。許久,許久,她覺得自己聽到沉重的呼吸,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由畏懼而警惕地看向左右,卻發現身旁人人都只漠然走過,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正是她自己的。

王宗實微微眯起眼,盯著她的手指看。

「或許你也聽說了,京城有數十坊的老者聯名上書,請求嚴懲夔王,想必這幾日,就是陛下如何處置夔王的關鍵時刻,」王宗實坐在桌前,慢悠悠說道,「然而你或許不知道的是,今日陛下頭疾發作,太子前來侍疾,哭得幾乎暈厥。陛下問他為何如此傷心,他說,四皇叔謀奪天下,兒臣擔憂失去父皇庇佑之後,難以自保。」

他說著,回頭朝黃梓瑕冷冷一笑:「然而,事到如今,他的命運是否已經到頭,就看你的了。」

她只覺得自己的後背,細細一層冷汗冒了出來。怎麼想,都想不到皇帝留下李舒白的理由。

「對,阿伽什涅亦是如此,它會使人執妄,無限加重心中重視之事,進而偏執狂妄,滿懷執念,至死方休。」

「會的,首先他能不能重回昔日煊赫,還要看是否能過佛骨那一關。這一番劫難,夔王能不能過,還是個問題呢;」王宗實側臉看她,面露冷笑,「再者,今早接報,回鶻進犯我邊關,振武軍正在死守。可憐李泳辛辛苦苦擴充軍隊,一夜之間被打得丟盔卸甲,全部白忙活了。彷彿舊事重演一般,兩年前回鶻進犯,各鎮節度使也是如此節節後退。而那時率軍北上擊敗回鶻的人,正是夔王。」

黃梓瑕點點頭,轉頭看著他。

「說不準的,畢竟前幾天不是還在說振武軍在大力擴充軍備嗎?難道是反了,所以朝廷要平叛?」

「陛下明知我與夔王素來見解相左,卻偏將此事委託我,自然有他的用意,」他站起身,悠然自得道,「至於那些無知愚民聯名上書,你不需要管,我既然受命主管此事,怎麼可能會為那些無知升斗小民所影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神智漸漸清醒過來,身旁的那個說書人已經換了一段夔王力抗回鶻來犯的故事,怎奈他講得賣力,聽眾卻不買賬,紛紛說道:「夔王如今都犯下這等事了,你換個人講講!」

只是宦官畢竟是宦官,就算再囂張跋扈,終不可能謀朝篡位成為天下之主。但夔王卻是王爺,出身地位均足以坐天子位。皇帝若一直平安強健也就罷了,如今他行將大去,夔王卻正在年富力強之時,十二歲的太子又能如何對抗如此強敵?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黃梓瑕聽他們說得牛頭不對馬嘴,全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便牽著馬準備離去,誰知一陣都曇鼓聲傳來,吸引了眾人注意,大家紛紛往那邊湧去。

黃梓瑕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那個瓶裡的水早上剛換的,很乾淨。」

王宗實沉吟地看著她,目光不覺又落在那個糕點之上。她恍若不覺,微啟雙唇,準備將剩下的一半塞進口中。

畢竟是專業耍嘴皮子的,這鼓槌一掄,開口就是不一樣,先講一段太宗皇帝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事,結果被人唾棄道:「能不能講點好聽的?來點香豔的!」

王宗實微微一哂。

還有人說道:「但我看,如今朝廷尚有需要夔王的地方,我聽說啊……」說到這裡,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眉毛挑動,顯然對自己掌握了最新訊息而感到興奮,「朝廷要讓夔王去壓制振武軍呢!」

若有人此時看見她,必會發現她雙唇顫抖,滿臉恐懼。

「這回的佛骨,迎到長安之後,又該是天下太平,萬民安樂了!真是人人喜見此事啊。」

長安城熱鬧非凡,皇帝詔令建造的小浮屠塔和綵棚樓陳設在每個路口,城中富戶以水銀為池,金玉為樹,街上遍地綵棚,連樹上也已經被人纏滿了錦緞,正是遍地生輝,只待佛骨。

黃梓瑕只覺心口洶湧,有些澎湃的東西扼住她的喉口,令她無法呼吸,說不出話。

在眾人心照不宣的低笑聲中,說書人也只好說:「那麼,就來與各位講一個前朝隋煬帝的荒誕事兒。那文帝暮年,身懷重病,煬帝入內侍疾,偏巧看見了捧著藥湯而來的宣華夫人。只覷得一眼,頓時魂飛魄散,心想天底下怎麼有這樣的美人兒……」

「因為你早已確定,我並不是幕後主兇。如今朝廷之中,我最大的、纏鬥最久的對手是夔王,這沒錯——但是,在另一種情況下,我們也可以互相依存。尤其是,如今這樣的情況之下,夔王府與王家,覆滅只是先後之分,對嗎?」

王宗實的眉頭令人幾難察覺地皺了一下,端詳著她的神情,然後才問:「你知道了?」

「諸位,我今日講這段,可有原因!」那說書人站在綵棚之下,臉也被映得紅紅的,一股興奮之意,「這回鶻來犯,並非一次兩次,諸位可知前日振武軍訊息?他們敗退五十餘里,連大營都被人給端了!」

在譁然聲中,聽眾們紛紛沮喪道:「敗退又如何?如今大唐國運衰弱,邊關敗仗又豈止一回?早不是當年氣象了。」

她還在思索,王宗實又說:「關於夔王,我有一事可告訴你。」

黃梓瑕默然抿唇,緩緩點了一下頭。

「這話可不對,當年憲宗皇帝迎佛骨的時候,那韓愈不是不識時務出面阻攔,結果當日被貶嗎?這回可也有個人,對佛骨不敬呢!」有個老者捋著鬍子說道。

黃梓瑕心中早知齊騰與王家有關係,鴆毒又是宮中秘藏,自然與王宗實脫不了關係,但見他如此坦誠地向自己說明,反倒不能在說什麼,只能搖頭表示避開此話題。

黃梓瑕穿著一襲窄袖布衣的男裝,騎馬行過長安。街坊熱鬧非凡,她只能下馬牽著,慢慢在人群之中走走停停。聽街邊人們議論著即將到來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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