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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宿昔煙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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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閣之下的王蘊,藉著龍尾道上連貫的懸燈,一眼便看見了黃梓瑕。他不由得臉色大變,立即走近她的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黃梓瑕走到門口,輕叩門窗。景翌看了看外面,機靈地拉著其他人一起煮茶去了。

「是啊,過目不忘是夔王殿下的獨門絕招,天底下只有您一位。若那個木匠師傅有這樣的本事,又何須一輩子汲汲營營,最後莫名身死呢?」黃梓瑕說著,從自己帶來的包裹中取出一塊堅硬的東西,放在他的面前,「這是我在木匠的遺物中尋找到的,放在他送給徒弟的工具之中。」

手中的火折落地,地上一堆早已潑了油的東西在瞬間騰起火苗,吞噬了面前的黑暗,也映得破曉的夜空陡然一紅。

李舒白望著她的雙眼,看著她倒映自己身影的眸子,忍不住心頭的悸動,拉著她靠在榻上,低語道:「好啊,反正離上朝還有一點時間,你先給我說一說,那張符咒的事情。」

黃梓瑕也不知是喜是憂,壓低聲音,口唇微動:「王爺不怕會控制不住局勢?」

「王爺是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對聖上太有信心?」黃梓瑕不由得急問,「難道您在朝中這麼多年,還不相信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事情?我不信您會如此天真!」

黃梓瑕向他點點頭,輕聲問:「王爺歇下了?」

「明日你們去蜀地的行程早已定下,佛骨舍利明日移交京城寺廟也是早已定好。怎麼可能會忽然之間就無法脫身了呢?」李舒白不願再隔著一層鏡面說話,轉過身,直接望著她說道。

半夜響起的叩門聲,讓夔王府的門房們驟然驚醒,驚惶不已。不知道王爺好不容易回來了,又怎麼會有人半夜叩戶。

王蘊的心中,不由得升起這樣的念頭。他回顧左右,看見眾人面上都是如此詭異的神情,知道他們也都與自己存著同樣的念頭。他終於實在忍不住,對著那邊喝道:「你給我下來!這麼高的城樓,你何苦為了點破這麼一件事,而賠上自己的命?」

李舒白從鏡中凝望著她,明亮的銅鏡映照出她低垂的面容,如一朵黃昏中低垂的蓮花。而那雙被睫毛半遮半掩住的眸子,便是花瓣上最清澈明淨的露珠。

「還有……那一日之後,我心裡有些願望,翻來覆去,難以啟齒,無人可訴。但今夜,我想和你說一說,因為我擔心,再不說的話,或許以後沒有機會了。」

黃梓瑕聽他這樣說,才鬆了一口氣,輕聲問:「是王爺安排的?」

「是,」黃梓瑕向著周圍好奇觀望著她的諸位大員們行禮,然後說道,「其實,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障眼法而已。這個障眼法的要求有三點:第一,必須要在黑夜之中完成,因為若是在白天,一眼便會被戳穿,就玩不成了;第二,必須要在事後燒一把火,才能徹底毀滅痕跡,不至於被人發現所玩的花樣;第三,身上所穿的,必須是深色衣服,黑色最好。」

「是,正是蜂膠。一般來說,手藝拙劣的木作才會拿來填塞榫頭縫隙所用,而一位名馳京城的木匠,又如何需要這種東西呢?」黃梓瑕坐在他面前,托腮望著他問。

王蘊臉色鐵青,竭力壓低聲音問:「你如何會來到這裡?」

黃梓瑕點頭,說道:「景毓公公多年來,必定十分小心。符咒的細微處或有差別,但因顏色常有變化,故此不易察覺。而九宮盒的維護保養,他也得謹小慎微,因為小小一個磕碰便會造成兩個盒子有了差異。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對於記憶超群的王爺您來說,可是個致命的漏洞。」

黃梓瑕微抬下巴示意已經上了龍尾道的李舒白:「我隨夔王來的。」

「知道你與王蘊即將南下籌備親事,我在修政坊得到訊息,幾乎快要瘋掉。當時我便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若是你們啟程南下的那一天,聖上還沒有允許我出來,我就不顧一切殺出宗正寺去找你……」他收緊雙臂,擁著她的力道更重了半分,「無論如何,我也要將你奪回來,永遠不放開你……」

黃梓瑕迷茫又訝異地睜開眼,望著近在咫尺的他。

「沒有?!」王蘊又問了一聲。

「至少五千到八千人。其實也不一定用得上,宮中御林軍若加上兩次換衛時的人,也不下千人,到時候對付我和幾個府兵,自然是綽綽有餘。」

「這……難道這小宦官,也要如前面那些人一樣,來一場痛訴嗎?」說這話的人,語調詭異,顯然不但想起了當日鄂王跳樓時的情景,而且也聯想到了張行英父親跳下城樓的慘劇。

黃梓瑕怔了怔,聲音也不由得軟弱下來:「是……可若我不對他狠心,他便要對您狠心。如今走到這一步,我註定無法顧得兩頭,只能選擇我自己要追隨的一方……」

他卻沒有回答,只是散在她耳邊的氣息更加灼熱急促。他聲音微顫,艱澀而困難:「那日起,我便在心裡輾轉反覆地想,若有一日,我能握你的手,想不鬆開便不鬆開;若有一日,我能擁你入懷,想不放開就不放開;若有一日,我能再次親吻你,無論是你的手、你的臉頰,還是你的雙唇……」

他口吻淡淡的,卻仿如在黃梓瑕的心口蕩起巨大波瀾。她仰望著他,只覺得無數溫暖湧動身畔,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隔著衣袖,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肌膚,微微的溫熱,才恍然而笑,自嘲道:「真是的,我還以為,自己尚在夢中。」

「是,我已將這所有詭異難解的案件都整理出來,並且,理清了其中全部脈絡,也知曉了一切手法。」她在明亮流瀉的燈光下望著他,目光清澈明透,毫無猶疑。

「是啊,一切都不過只是障眼法而已。」黃梓瑕提起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箱籠,與他一起走回來。剛剛眼看著她跳下去的那些大臣,見她完好無損地與王蘊一起走回,渾若無事,頓時都詫異愕然。

他瞟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我皆是不信鬼神之人,只要知道是人動的手腳,便有什麼詭異難解的?」黃梓瑕將手按在盒子上,說道:「這符咒的手段看來複雜,但其實只需要十分簡單的手法,便可做到。比如說,兩張一模一樣的符咒,與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

許久,黃梓瑕才低頭幫他束好頭髮,插上玉簪,輕聲說道:「明日一早,王爺不要去宮裡。」

眾人還未辨認出她是誰時,剛走上龍尾道的王蘊已經看見了她,他呆了剎那,對著她大吼一聲:「你瘋了!快點下來!」

「所以,需要一個藉口,比如說——將之前夔王送給他的東西,一把火全部燒掉。紙就不需要說了,木頭都已浸透了油,自然是見火就著,而此時鄂王殿下只需要脫下他外面的紫色衣服往火中一丟,便可以躲在翔鸞閣的暗處了——因為那一日,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其他所有人的中衣,幾乎都是白色的,唯有鄂王殿下的中衣,卻是黑色的。紫色配黑色,顯得很暗沉,一般人都不會這樣配,但他偏偏就是這樣穿了,為什麼?」

黃梓瑕輕輕點頭,說:「聖上早已病重,此次接佛骨祈福若再無起色的話,恐怕就會盡早……對王爺下手。」

李舒白俯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她,唇角露出一絲淺淺的弧度,輕聲問:「那麼,你認為我該如何做呢?」

星光之下披著斗篷的身影,修長纖細。簷下的宮燈光芒淡淡,照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蒼白的臉頰和明淨的雙眼,讓門房們都駭得叫起來:「楊公……黃姑娘?你怎麼會夤夜至此?」

「我當然知道,」黃梓瑕緩緩搖頭,說道,「您身邊所有的一切怪異之事——先皇咯血時吐出的小紅魚、徐州城樓上拿到的符咒、陳太妃的瘋癲與留下的暗示、鄂王詭異的失蹤與死亡……當我想通了這一切之後,我便明白了,自己面對的,是這世間最強大、最可怕的力量。可王爺,縱然以我微軀,只能螳臂當車,我也希望能在車輪碾下之時,讓它稍微地偏差那麼一點點,或許只需一點點,就能讓這輛瘋狂碾壓世間一切的車子,轟然倒塌。」

她自顧自地說:「好像回到了去年一樣……舊日重現。」

他抬手輕撫她的面頰,低聲說:「我不知會不會死在明日,又何必徒惹你越陷越深。」

他凝望著她,輕聲問:「王蘊呢?」

李舒白刻意忽視了她身旁的王蘊,只朝黃梓瑕說道:「和諸位大人解釋一下,你,或者說鄂王,是如何消失在翔鸞閣之上的吧。」

「我就說,你太天真了。」他深深地凝望著她,見她的雙臂還無意識地把著自己手肘,便笑了一笑,伸展雙臂將她一把抱起,橫託在臂彎之中,就像託著一朵雲般輕巧。

「其次,我實在是罪有應得,難怪陛下欲除之而後快,」李舒白輕撫她的頭髮,輕聲說,「你知道振武軍私自擴張的事情,可又知道其他各鎮節度使也已各有行動的事嗎?」

「然而用了一年時間,我終究還是遵守了約定,幫王爺找出了這阿伽什涅的秘密,不是嗎?」她看看一如既往置在案頭那一條小紅魚,托腮問他。

「對,所以他選擇穿了黑色中衣,躲在暗處。等到第一批侍衛過來時,他便可以套上準備好的青衣夾雜在其中,趁著混亂下了翔鸞閣,立即可以趁亂出宮,躲往香積寺,」黃梓瑕將東西丟棄,朗聲說道,「所以,所謂的尸解昇仙,所謂的為朝廷社稷而不惜獻身,內幕便是如此。」

「王爺自然比我更清楚,回鶻多年來始終都盤踞在北方,每年冬季時缺衣少糧便南下劫掠。但他們自前次被王爺擊潰之後便大不如前,如今恐怕極難威脅到朝廷,只是邊關的幾支散兵遊勇而已——而如今朝廷所要面對的,卻是整個天下。皇位的交託只在一夕之間,聖上病重,太子年幼,而夔王您,已經坐大。」

她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說:「對,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了。」

他呆呆地趴在欄杆上許久,看見下面龍尾道附近的兩個守衛,正在燈下站得筆直,才大聲喊:「你們兩個,有沒有看見有人跳下去?」

「不……誰也不要過去。」王蘊面色鐵青,抬手止住身後所有侍衛。他回頭去看李舒白,卻見他悠然站在殿門口,在人群之中神情淡淡地看著黃梓瑕。

黃梓瑕在他懷中點了點頭,又問:「你說的,是哪一日?」

只剩下黃梓瑕站在門前,還在想著要不要叫一聲時,門已經開啟。李舒白站在門內,靜靜地看著她。他只穿著純白的深衣,無任何紋飾,連頭髮也垂在肩頭,未曾梳起。門前懸掛的燈燭明亮,燈光流瀉在他身上,使他周身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熒光,格外顯目。

「王蘊今日過來通知我,明日我們無法啟程去蜀地了,」黃梓瑕垂下雙手,站在他的身後,緩緩說道,「理由是,明日他要將佛骨舍利送出宮到各寺廟供養,到時候會忙得無法脫身。」

「初春寒冽,況且天色尚未放亮,你倒是頂得住?」等她如常在那個小矮凳上坐下,他才嘲譏地問。

李舒白向她點了點頭,身後人將所有東西一併交給黃梓瑕。她接過箱籠,準備上馬跟隨。

黃梓瑕抱著放雜物的箱籠望著他,眨了眨眼,卻笑了出來。

「那你們……今日還敢進宮來?」

李舒白望著她的目光,徐徐出了一口氣,說:「拓印。」

她聲音極輕,卻也極清楚:「我知道的,就是夔王知道的。」

她只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顫動的睫毛在燈下陰影淡淡,映出暈紅色的痕跡。

他在明亮的燈下望著她,看著她通透的眸光與清澈的神情,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才能控制住自己心口因她而起的劇烈跳動:「所以現在……便是揭開一切的時機了?」

然而如此說來……當初已然昇仙的鄂王,又如何會在香積寺後山死於夔王之手呢?

他緩緩搖頭,微笑道:「放心吧,沒有你想的這麼天真,也沒有你想的這麼可怕。」

他聽著她在自己耳邊的呢喃,不由得微笑出來。他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灼熱讓喉口略顯乾澀沙啞,低低說道:「你對自己,可真有信心。」

他點了一下頭,卻沒有回答,只看了她許久,才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臂。

王蘊頓時覺得心頭一陣火燒上來,正在憤怒無措間,卻聽見身旁幾個大臣悄聲議論:「這……這不就是當時鄂王跳下翔鸞閣的情景嗎?」

「一派胡言!這小宦官何德何能,也妄想昇仙?」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所以……」

李舒白看著她微笑問:「難道,他不顧振武軍之圍了?」

李舒白抱臂靠在車壁上,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那時候,某人躲在我的車上,被我當場揪出指破了身份,還死皮賴臉不肯下車,反倒求我幫忙。」

黃梓瑕沉默片刻,然後偏開自己的臉,看向城樓下方廣闊的青磚地,說:「我答應與你一起回蜀地時,也是真心實意的。」

「是,連塊磚頭都沒下來!」

「你確實該有信心,」他緊擁著她,因為急促的呼吸與劇烈的心跳,連話語都開始含糊,「因為我,好像已經屬於你了。」

李舒白微微挑眉,訝異地看著她。

「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李舒白淡淡道,「我只是在剛冒火星的柴堆上,加上一瓢油而已。」

王蘊沒料到她會就這樣隨便輕巧地跳了下去,頓時大吼一聲,連眼眶都紅了,向著翔鸞閣狂奔而去。

李舒白輕嘆,說道:「但我最佩服的,還是他善始善終,多年來始終一顆赤誠忠心,就算死,也是為我而死。」

長安。殘月已降,星辰漫空。

而他卻置若罔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所以,從始至終,你來到我的身邊,就是為了他?」

「如今這局勢,尚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幫上你,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划算呢?」黃梓瑕問。

朱紫濟濟一堂,只有黃梓瑕是末等宦官,穿著一身玄青色衣服。四更剛過,天色尚未大亮,含元殿亮著無數燈燭,燈火通明。而左右雙閣因為無人,所以只掛了幾盞小燈,也並無人照看。

黃梓瑕抬手抓住他的雙臂,仰望著他,急切道:「王爺天縱奇才,定然能替自己安排下最好的一條路,只要……只要不去涉險就好!」

見他回頭看自己,黃梓瑕向他一點頭,叫他:「多承王統領關心。」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飾,玄色衣裳,青色絲絛,緊緊綰起所有頭髮,以紗帽罩住。一張略顯蒼白的素淡面容上,加濃了眉毛。他身邊的楊崇古,又回來了。

「我來見王爺。」她低聲說著,將自己的斗篷帽子掀下,往裡面走去。

李舒白輕輕點頭,說:「嗯……張行英若是沒有入蜀的話,或許他現在,依然過得不錯。」

「情勢確實已經到了不得不發之時,明日王蘊也確實會很忙。因為今日酉時,守衛宮城的御林軍在換防時,滯留了一批在宮中,估計是以備明日之用。而今日下午陛下在佛堂祈福時,忽然召了王宗實覲見,你猜,是什麼大事,讓他不惜打斷自己在佛骨前的祈福,也要動用這神策軍的頭領呢?」

究竟是為了什麼,或是什麼人指使,會讓鄂王冒著如此大的危險、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去誣陷自己的四哥?

黃梓瑕沒料到這樣的情形下,他會先說這樣的話。她遲疑著,將自己的頭偏過來靠在他的肩上,問:「你不累嗎?不準備籌備一下其他事情?」

王蘊盯著她的側面,想要反唇相譏,但看著她面容上那悲慼的神情,又什麼都無法說出口,只能悻悻地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我會成全你。」

黃梓瑕默然偏轉頭看他,然後坐直身體,說:「王爺把那個盒子取出來吧。」

黃梓瑕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貼在他身上的耳朵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輕輕地說:「不,若是你離開我的話,我也一定會這樣一夜一夜等你回來。」

李舒白凝視著她,微微點頭,說道:「我這一生,與很多人做過交易。但是與你的這一樁,是我最划算的。」

其實皇帝近年多在宣政殿朝會,但今日正送佛骨出宮,滿朝滿宮之人都齊聚恭送佛骨,故此開啟了含元殿。

他身後的侍衛們也緊緊跟上。一群人來到翔鸞閣後她跳下的地方時,卻只剩得一堆雜物在熊熊燃燒,一片寂靜。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她便只能乖乖地下馬,隨著他一起進入馬車。

黃梓瑕喃喃問:「京中能調集的神策軍,有多少?」

黃梓瑕點了點頭,又思索片刻,說:「那麼,我願跟著您一起走。」

李舒白拿起那塊東西,微微皺眉:「蜂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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