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御林軍都已得了王蘊的示意,沒有理會為難她。她一個人靠著牆壁,默然開啟了手中的箱籠,拿出了裡面的一件東西。
李舒白忽然笑了出來,他反問:「是啊,所以父皇駕崩十年之後,本王終於可以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了嗎?」
陷入絕境,無處可逃。
王蘊見他連傷十數人,已現頹勢,才雙手緊握刀柄,正要上前時,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住手。」
話音未落,只聽得旁邊有人說道:「這夾竹桃,我看夔王殿下不買也罷。」
無論何時,他家族的榮耀與他身為王家長房長孫的使命,永遠高於一切。
她的目光望向龍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在心裡想,原本夔王失勢,下一個輪到的,便該是令陛下如鯁在喉十數年的王家了。然而如今,皇帝病體已難迴天,夔王受盡萬民唾棄,而唯有王家,因他動的一個小小的手腳,令李舒白所承的人情,足以保護王家避過滅頂之災。
她只想著,若自己持這樣一柄匕首在後方攻擊王蘊的話,能不能替李舒白換回剎那的機會呢?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他若能抓住,是不是應該能逃離含元殿?
而王家,這枚棋子已然毫無用處,甚至會成為阻礙,自然是該棄則棄,翻然決絕。
黃梓瑕抬頭望著他,背後的日光斜照,他蒙在逆光之中,大難得脫,雖有狼狽,卻更顯得俊美偉岸。
王皇后將手從皇帝背上收回,一直側坐的身子緩緩轉過來,然後抬起雙掌,啪啪拍了兩下。
他望著李舒白,低聲喃喃道:「是我輸了。」
這樣想著,她又將左手微微抬起,按了按自己的胸前,頭腦在一瞬間清明至極。見過無數刺心而亡的屍體,這一回,可能要輪到自己了。這刀子已經殘破,不知道會不會卡住胸腔肋骨,一定要小心點。
黃梓瑕頓時想起,在王宅的時候,王宗實似有意、似無意對自己的提點。
黃梓瑕點頭,又問:「你真的準備好夾竹桃了?」
李舒白看著他手中托盤之上的兩杯酒,一左一右,金盃之內光點隱隱,看似毫無區別。
黃梓瑕已經收好了自己手中的匕首。見他看向自己,她微微而笑,向著他點頭示意,除了臉色依然蒼白,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
外面的神武軍已經向他圍攏過來,王蘊立即退回殿門內。他帶著最後的希望,看向宮門口。畢竟,神武、神威兩軍,人數並不多,只要京城其他兵馬趕到,掃平他們並不足慮。
黃梓瑕唇角上揚,卻掩不住緩緩滑下的眼淚:「是,我以後記住了。」
刀在胸前,王蘊卻只瞥了一眼,緩緩將自己的刀橫過架在上面,說道:「景祥公公請放心吧,御林軍對你們王爺,也是客氣以待。不信,儘可進內瞧一瞧。」
皇帝喉口嗬嗬作響,俯視著下方的李舒白良久,聲音低沉而狠戾:「你畢竟是我四弟,我又如何能看著你命喪刀兵?今日……朕與你最後喝一杯酒,以了……兄弟之情。」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目光緩緩轉向王皇后。
而李舒白當時只給他七個字:「我自會護她周全。」
王宗實靜靜肅立在一旁,什麼也沒說,只緩緩退了一步,袖起了雙手。
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絲笑意,他一手持杯,一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輕聲說:「是嗎?讓你看見那樣的我,我肯定比死了還難受。」
李舒白轉過頭,朝著黃梓瑕微微一笑。
他倚靠在王皇后的身上,明明已經力竭,可艱難張開的口,猙獰如同背後屏風上須爪怒張的龍首。他聲嘶力竭,一字一頓地說:「四弟別急……再等一等。」
「沒有,騙人的。看來回去的路上還要先去買一點。」
王蘊隨著她的目光,看向圍困之中的李舒白。
「若是無法排出呢?」他以杯掩口,輕微動唇。
王宗實的聲音,輕微而陰森,坐在上面的王皇后,決計聽不到他所說的話。
王皇后緊緊扶住他僵立的軀體,不敢出聲。
黃梓瑕緊盯著面前這層層人牆圍成的包圍圈,眼看刀尖越湊越近,李舒白已經無法脫困。
王宗實沉默不語,只面露遲疑之色。
王蘊站在王宗實的身後,默然看著她,不言不語。
皇帝自然忌憚皇后,尤其在知道她不是王家人,更與太子沒有血緣關係之後,再聯想到京中所謂「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戲言,絕不可能讓她安然活著。
王皇后替榻上的皇帝持起酒杯,向他致意,說道:「夔王請飲了此杯,陛下自會決斷。」
王宗實抬手取了一杯,遞給李舒白,面容上依舊是冰冷陰森的模樣。等李舒白接過那一杯酒,他又親手端起另一杯酒,走上丹陛陳設在龍案之上。
她收緊右手五指,將匕首反手握緊。
事到如今,皇帝也不再遮掩,只看向王皇后,點了一下頭。
「然後呢?」李舒白反問。
黃梓瑕默然笑著搖了搖頭,顧自撿起自己被倉皇退出的御林軍踢翻的箱籠,將裡面的東西理好。
王蘊不必看也明白,定然是王宗實率來的神策軍,正被封在宮門口的甕城之內。看來外面堵住了大明宮門的,應該便是南衙十六衛的軍馬。神策軍被包圍於內,前無進路後無退路,居高臨下這一陣亂箭,下面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殿內御林軍本就只剩下數十人,如今被黑甲軍團團包圍,又見景祥率眾進入,正在驚惶相視之時,李舒白已經喝道:「所有人等若要活命,便放下兵刃,退出去!」
王宗實提高了聲音,讓殿上的王皇后也聽見自己的話:「夔王殿下,琅邪王家可一直對殿下心存善意。過往的一切雖有不是,但都是君命難為。先帝駕崩當日所發生之事,連皇后殿下都不知曉,而王家為皇上所用,亦是迫不得已啊……」
「然後,我便先殺了對自己的皇位有威脅的人——比如說,我的侄子們,十二歲的太子儇兒,七歲的皇后之子傑兒,對嗎?」
她眼睜睜地看著李舒白飲下那一杯酒,眼眶中不由得湧出淚來。她倉皇地回頭看王蘊,他臉上表情複雜,只拉著她出了刀兵叢,指著殿門說:「你走吧。」
而王宗實則說道:「原該如此。當年先帝是皇太叔即位,治理天下井井有條,百姓稱幸。如今夔王殿下英明神武,若是登基為帝,天下大治定然不遠了。」
王皇后臉色微變,只保留著最後一絲倨傲,微微揚著下巴。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出來,輕聲說:「那也是你先不信我。我說過你一切信賴我就好。」
李舒白站在他面前階下,揚首直視著他,微微眯起眼睛。
等了片刻,有一隻纖細而柔軟的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中。而他也加重自己的掌握,將她緊緊牽在手中。
李舒白又說道:「皇后殿下,你不是問我,是否想要取而代之嗎?我今日便在這裡告訴你,也告訴天下所有人,別說那個位置,我就連跨上丹陛一步,都沒興趣!」
黃梓瑕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流得太快,讓她所有的神經都繃得太緊,眼前一片昏眩。她張大口呼吸,退了一步,靠在牆壁之上,緊盯著被御林軍團團圍住的李舒白。
王宗實呆呆地看著她,許久,才苦笑了出來:「真沒想到,連我也栽在你的手中。」
黃梓瑕放開李舒白的手,向他斂衽為禮,深深低頭。
他微笑抬手,輕輕幫她擦去淚水,俯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走吧,我們回去了。」
黃梓瑕回頭看著被圍困的李舒白,眼中的淚已經湧了出來:「不……我等著他。」
塵埃落定,殿外所有的喧囂都已漸漸平息下來。
這近乎瘋狂的口吻,讓殿上御林軍都怔了一下,才舉起手中刀劍,跟著王蘊步步逼近。
李舒白舉著那杯酒,垂眼看著微微晃動的酒水許久,才垂眼一笑,說道:「多謝陛下恩典。只不知這杯酒飲下後,陛下要如何處置臣弟?」
王皇后見皇帝已陷入昏迷,便慢慢放開手中的皇帝,任由他倒在榻上。她抬手拭去臉上淚痕,站起身在丹陛之上望著下面的他們,聲音冷硬地問:「今日事已至此,夔王興師動眾,可是要取而代之嗎?」
皇帝已經昏迷,王皇后正面色冷漠地看著他的軀體,似乎在盤算如何對待他才好。
而李舒白只朝她看了一眼,等看清她周圍的御林軍都已被王蘊屏退之後,便緩緩回過頭去。他佇立在殿上,沒有看面前的王蘊,反而看向丹陛上的皇帝,問:「陛下,可是真的要除臣弟而後快?」
李舒白這冰冷的話,讓皇帝頓時掙了起來。他的手在空中亂舞,大吼:「御林軍……御林軍何在?」
說罷,他轉身看向黃梓瑕,而黃梓瑕也已經收拾好了自己帶來的箱籠,朝他微微一笑,走了過來。
王宗實一時語塞,不知他所指為何。
李舒白看了王宗實一眼,目光又轉向王皇后:「臣弟敬陛下。」
李舒白向著帝后拱手行禮,說道:「臣弟就此告辭。」
王宗實朝王蘊一點頭,轉身快步出殿,自然是安排他的神策軍去了。
正是王宗實,他在旁邊對李舒白拱手為禮,低聲說道:「其實那兩杯酒中,一杯是阿伽什涅的魚卵,一杯則是如黃姑娘上次騙我的那樣,下的只是胭脂粉末而已。」
局勢終究還是發展到這一步,血濺含元殿已無可挽回。
如今,他真的信守承諾,無論在何時何地、如何處境,他始終護著她,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殞身不恤。
現在想來,他答應讓她參與調查夔王一案,難道真的是為了緩解皇帝命他調查此事的壓力嗎?實則,皇帝根本不在乎此事真相,只因真相便是他們一手設計。而王家在外散佈振武軍敗退,急需再度起用夔王,擊潰回鶻的訊息,雖然逼迫皇帝提前對夔王下手,但畢竟也使得他脫困宗正寺。若不是皇帝此次突然發病,是否李舒白就真的能就此逃脫呢?
「這麼說,各地的異動,便是你在外聯絡的?」王蘊勉強鎮定心神,「你確是夔王的左膀右臂,助力不小。」
「至於民間嚼舌頭的,更是數不勝數。說我弒君殺弟的,傳播流言說早知夔王要傾覆天下的,私下講我逼宮奪位的……數不勝數,危害社稷,人心浮動。如此下去怎麼辦?少不得殺光京城大半的人,直到百姓們道路以目,我這個皇位才能坐穩,是不是?」
黃梓瑕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站在殿門內,一瞬不瞬地望著李舒白。即使她一轉身便可逃離重重危機,可她依然佇立在那裡,沒有挪動半寸。
她明明想給他一個微笑,可還未開口,眼中卻先染上了一層薄薄淚光。她深吸一口氣,強自穩住氣息,仰望著他輕聲說:「因為你先欺瞞我,不讓我站在你的身邊。」
士卒們都傻站在那裡,此時慌亂之中,唯有看著王蘊。
王皇后見他將杯中酒湊到唇邊,卻不喝下,便坐到皇帝身邊,將酒遞到他的口旁。
李舒白舉杯,回頭看了黃梓瑕一眼,輕聲說:「走。」
王宗實道:「王爺宅心仁厚,未必會如此。」
杯酒在手,利刃在身。
她的雙眼只望著李舒白。在他們身陷險境,眼看快要遭受滅頂之災時;在他們得脫大難,一切豁然開朗時。
景祥只笑了一笑:「愧不敢當,奴婢前幾日剛剛才完成王爺囑託,差點趕不上了。」
彷彿只是瞬息之間,彷彿只是日光照進來的角度高了一些、殿上多了一些血跡,然而如今含元殿上的局勢,已經完全轉變。
一直氣力欲竭的皇帝,聽到他這一句話,卻有了動靜。
從始至終,悲也好,喜也好,她望著的人,始終都是李舒白。
王蘊看了黃梓瑕一眼,轉身向著皇帝應道:「陛下!御林軍右統領王蘊率眾在此。」
他回頭望向皇帝與皇后,再看著自己面前的黃梓瑕,一時之間只覺上天待他如此豐厚,世間一切圓滿如意。
黃梓瑕咬一咬下唇,輕聲說:「無論您變成怎麼樣,梓瑕今生今世,不離不棄。」
李舒白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邊的黃梓瑕的手。
王皇后緩緩坐在皇帝身邊,抬手正要示意他退下,卻只聽得皇帝的聲音微微響起:「且慢……」
哪怕,只是他一個人的永世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