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最後一絲力氣站起,指著自己模糊視野中李舒白的身影,厲聲嘶吼:「此等屠戮親人之輩,朝廷如何能留?儘可殺之!」
王蘊看著面前這人,神情愕然:「景祥?你沒有死在蜀地?」
王蘊也向她低頭示意。
而如今,她已經找到了,將她放在世間一切之上的人。
還未等她找好肋骨,御林軍夾擊中的李舒白已經一個旋身,開始反擊。刀陣之中青色寒光閃過,誰也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聽得叮噹作響,抵在最前面的兩柄刀頭已經落地。
雖然已經殘破,刃口也捲了,但還足以拿來殺人。
王蘊立即奔出含元殿,卻見龍尾道上,尚有幾具染血的侍衛屍體,而更多原本駐守在殿外的侍衛,都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堵住含元殿左右龍尾道和團團圍住含元殿的黑甲軍——
王蘊閉上眼,將自己的目光移開,在心肺如煎的劇痛之中,又感到如釋重負。
說完,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以空杯底對他。
殿內靜下來,才聽到殿外的聲音,零星的刀劍相接聲。
「在蜀地多承王統領盛情,本想早些回來報答恩情,但王爺尚有其他事情吩咐我,故此來晚了。」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吞,連臉頰濺上的血跡,都顯得不那麼刺目了。
越窗照在他們身上的日光雖然熹微,但也總算讓這宮廷裡難得地充滿溫暖氣息。他們攜手看著坐在榻上的帝后,只覺得他們雖然高高在上,卻也龜縮於暗黑之中,可憐可嘆。
王皇后身形陡然一震,臉上這才真正褪去了所有血色,連濃豔的胭脂都無法掩蓋她的烏青顫抖的唇。
黃梓瑕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將箱籠中的那捲先帝遺詔取出,遞給王宗實,說:「王公公,這個給您,解答您的疑問。」
四周刀兵包圍,隔窗而來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刀尖之上,再反射到他們面容之上,就似無數閃爍不定的鋒芒加身。
王蘊退了兩步,看向依然靜立在殿內的黃梓瑕。而她的眼中,卻沒有他。
李舒白的手中,赫然是一把細長的劍刃,如匕首般握在手中,正是那柄魚腸劍。
他凝望著她,輕聲說:「走吧。」
至此,心照不宣,一切結束。
王宗實的面容較之以往更顯蒼白,連鬢髮都已微顯凌亂,來到王蘊面前時,一抬手便將他持刀的手壓下,低聲道:「你先退下。」
見他如此說,李舒白便向他拱手說道:「多承王公公厚意。」
「是啊,真正的遺詔,已經毀掉了。因為那個剝墨法,只能在浸掉表層濃墨的時候,顯現出裡面的字跡一瞬間。我只是按照那個字跡內容,偽造了一份粗看起來一模一樣,實則一入手就會感覺不對的假遺詔,」她此時得脫大難,握著李舒白的手笑意盈盈,燦若花開,「王公公,其實您是對的,這世上,並沒有那麼神奇的事情。」
「王爺!」黃梓瑕忍不住低撥出來,待要撲上去之時,卻已經被王蘊拉住了手肘。
他怔了怔,手下意識地一鬆,那柄鋒利無比的橫刀終於墜落於地。「當」的一聲響聲之後,緊接著便是御林軍其他人的兵器落地的聲音,叮噹不絕。
王宗實冷眼望著李舒白,親自捧著酒樽走到他面前,設好兩個酒杯,滿滿斟上。
這是長安,是七十二坊百萬人的長安。
他說:「陛下過慮了。其實留得一時半會兒又有何用?臣弟早已準備好了夾竹桃,回去服半個月,必能殺死腹中魚蠱。」
站在丹陛之上的王皇后,居高臨下,一下便看見了殿門口進來的人,不由得臉色微變,問:「王公公,你怎麼一個人?神策軍呢?外間的御林軍呢?」
他盯著自己的哥哥,盯著這大明宮與天下的主人,沒有出聲。只是那目光中瞬間蒙上的森冷與決絕,讓坐在皇帝身邊的王皇后悚然而驚。她不由自主地收緊了自己的雙肩,坐得更加筆直,伸手抱住皇帝的手臂,卻不敢說話。
黃梓瑕聽到他低聲說:「很快的,只是一瞬間。」
她將它握在手中,看著刀劍叢中的李舒白。
魚腸劍削鐵如泥,李舒白進退驅避極快,轉眼間已斬斷無數刀劍。然而殿上衛士不下百人,他身手再好,一個人只有一柄短劍,終究力有不逮。
李舒白舉杯沉吟,丹陛上下,一片寂靜。
「陛下的意思,是兩杯酒內都備好。一是以防萬一,二是,陛下不捨皇后孤身存留。」
空蕩蕩的大殿之內,腳步聲驟起。披堅執銳的御林軍自殿外急衝而入,箭在弦,刀在手,將李舒白與黃梓瑕團團圍住。
站在他們不遠處的王蘊,默然將臉轉向一邊,退了半步,右手已經覆上自己腰間攜帶的刀柄。
李舒白自然也清楚洞悉這一切。但他只輕輕拍了拍黃梓瑕的肩,便對王皇后說道:「陛下受此驚嚇,恐怕於龍體有礙,皇后殿下可先遣人送他回咸寧殿。」
「或許我現在還不會想殺他們,但在那個位置坐久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就誰也不知道了——就像陛下一樣,他之前,也未曾想過要殺我與七弟,只是在其位,謀其政,人心易變,到了那一步,誰能控制自己所思所想、所要做的事?」李舒白說到此處,才搖頭譏笑道,「蒙陛下聖恩,我如今聲名狼藉,已成亂臣賊子。若真敢妄想稱帝,恐怕是萬民唾罵,千古罪名。而儇兒本就是太子,即位後朝廷自然平穩,又何必為我一人私慾,陷天下黎民於水火之中呢?」
李舒白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轉身看向黃梓瑕。
在這高天之下,長風之中,春日之前,李舒白微微笑著,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抬起,向後伸去。
太宗皇帝賜給則天皇帝的那柄寒鐵匕首。這是公孫鳶用以替小妹報仇的利刃,也是鄂王在母親面前毀掉的兇器。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會他。他風華絕豔的皇后將他棄在那至高無上的位子裡,自顧自與別人商談如何處置他的問題。
皇帝的面容是絕望的死灰,口中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王皇后跪在皇帝面前,眼淚無聲地滾落。
李舒白聽著他聲嘶力竭的喘息,看著龍榻之上苟延殘喘卻還心心念念必要置他於死地的這個人,忽然冷冷地笑了出來。
李舒白神情平淡地說道:「其實我亦心懷感激。畢竟,梓瑕也多承你們關照,若王公公無心幫我們,梓瑕也無緣接觸種種真相,如今局勢也斷不會如此順利。」
他沒有提那封婚書,她也沒有提那封解婚書。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那金漆裝填的龍榻之上,在那金碧輝煌鑲珠嵌玉的座位之上,他的兄長正倒在上面。他面色晦暗,氣息微弱,任誰也看得出他命不長久。
黃梓瑕看向王宗實,他面容依舊蒼白,臉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她的後背,卻因他的笑意而滲出了針尖般細小的冷汗。
初春的陽光之下,京城的柳色已經鮮明,所有的花樹都已綻放出嫩芽與蓓蕾,嫩綠淺紅裝點著這天底下最繁華的城市,觸目所及,鮮亮奪目,燦爛輝煌。
李舒白停住腳步,微微抬頭看他。
黃梓瑕看見他幽暗的瞳孔微微收縮。這讓她剎那間想起,在蜀地遇險的時候。那時的深夜埋伏衝散了夔王府衛隊,王蘊在後方追擊,發令說,一黑一白馬上兩人,務必擊殺!
他微微回頭看黃梓瑕。她就跟在他的身後,隔了半步之遠,卻始終,他不曾快一點,她也不曾慢一點。
黃梓瑕只覺後背的汗沁出,已經溼了衣裳。她在他身後輕聲道:「王爺,喝完之後,我們立即出宮……或許,還有辦法將魚卵排出。」
十指相纏,再不分開。
那時他奉命而來,如今,亦是奉命而去。
王蘊見她始終不肯離開,也不再管她,手中細長一柄橫刀已經出鞘。他刀尖斜斜向下,向李舒白走去時,最後又將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臉上,口唇微動。
李舒白彷彿沒有看見她,又緩緩說道:「然而,朝中頗有些大臣,上書陛下殺我,就連今日亦有人直言我該死,這種人怎麼可能留在我的治下?然後為我殺鄂王的事情,又要砍一批腦袋;我的皇位是逼宮所得,又有一批要殺;如此下來,滿朝大換血,也算是一個新的開端,不是嗎?」
這十幾年的棋走到現在,原本以為自己漁翁得利的皇帝,恐怕他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得利的那個漁翁是誰。
王皇后會意,轉頭舉杯示意李舒白,說:「陛下龍體欠安,怕是喝不下此酒,便由本宮代了吧。」
李舒白越過空蕩蕩的大殿,向著黃梓瑕走去,輕聲問:「讓你先走,為何不聽我的話?」
而皇帝的目光已經渙散,他的眼神投注在李舒白的身上,就像是投注在虛無之中。他說:「先皇去世時,我們太急了……以至於父皇將喝下去的藥又咳出來了……」
李舒白轉頭凝視著她,看著她堅定而澄澈的目光,也看著她眼中的自己。他的身影始終在她的眼眸最深處,不曾波動絲毫。
然而他觸目所及,唯有緊閉的宮門。而宮門口甕城的城牆之上,正有一隊黑甲軍朝下射箭。
王宗實驚疑不定,緩緩開啟那捲遺詔,看了一看,然後終於瞪大了雙眼:「這……這並非那份遺詔!」
在這樣的寒日,廣闊而冰冷的大明宮含元殿上,只有微弱的日光透過窗戶,薄薄的,淡淡地鋪了一層淡色陽光。
黃梓瑕笑著向他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王蘊。
黃梓瑕一時喉口哽住,不知如何回答。
一直站在殿內一言不發的王蘊,率領著幾個下屬向著帝后行禮:「請陛下旨意,如何處置這二人?」
王蘊心知必定出了什麼事,但又無可奈何,只看了氣息已現急促的李舒白一眼,默然將刀入鞘,示意御林軍散開。
王蘊長出了一口氣,靜靜退到王宗實身後。殿內所有放下武器的禁軍,都爭先恐後地退了出去,被黑甲軍控制住。
他是琅邪王家長房長孫,是如今家族中最大的希望,他為之驕傲的這個數百年世家,還需要他支撐下去。
然而皇帝口唇微動,只輕輕捏著她的手腕,艱難說道:「朕……怕是喝不下,還是皇后……」
這是大唐,是江南春雨、塞北明月的大唐。
他退後一步,避開了景祥的刀尖,見他沒有再往前遞,便轉過身,大步向內走去。
他有太多的東西要承擔,註定無法為她豁出一切,割捨一切。她在他的心裡,永遠只能排在家族的後面。
small局勢終究還是發展到這一步,血濺含元殿已無可挽回。他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氣說道:「今日殿上,必誅夔王!」/small
他微笑著停下來,在京城最高的地方,看著面前廣袤的大明宮,遠處的長安城。
她剛剛一番抽絲剝繭的推理,加上心口重壓的負擔,已經覺得十分疲憊。但他的笑容讓她覺得又有了力量,她與他交纏的手指緊握,綻放出微弱的笑意。
他只覺全身冷汗一時都冒了出來。還沒等他轉身奔回殿內,一柄刀已抵在他的心口,有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王統領,好久不見。」
他抬起手,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氣,歇斯底里地說道:「今日殿上,必誅夔王!」
那麼,他就會變成如禹宣一樣,或者如張行英一樣,或者如鄂王一樣,為偏執邪念所惑,最後走火入魔,至死依然執迷不悟。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只覺毛骨悚然,都是無言。
王皇后長出了一口氣,似乎還未回過神,只怔怔地看著李舒白,不敢開口。
王宗實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他也不在乎,只繼續低聲說道:「然而老奴終究覺得,夔王殿下乃朝廷中流砥柱,如今陛下一旦撒手西去,若無王爺一力支撐,大唐天下怕是岌岌可危。因此,想起黃姑娘曾以胭脂粉騙過老奴,老奴便也如法炮製。所以王爺不必擔憂,老奴即使忤逆陛下,也萬萬不敢令王爺有任何損傷。」
宮中御林軍要緊處已全部換上神威軍,李舒白走下龍尾道,只聽得殿外陣陣歡呼。
王蘊自然認得,京城十司之中,唯有夔王李舒白抽調徵徐州、南詔、隴右的軍隊精銳,一手重建的神武、神威兩軍,才身披黑甲。與其他各司徵募的兵丁不同,唯有這兩支軍隊,編制最少,可戰績最赫然,戰力最令人戰慄——因為,京城的兵馬之中,只有他們是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的,而且,從無敗績。
即使在知曉先皇駕崩時發生的一切、即使知道皇帝奪走了屬於自己的皇位時,他眼中依然存在的一點光華,消失了。
可逃出了含元殿之後,他又能如何擊退外面的上萬神策軍,從大明宮全身而退呢?
徹底地了結,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人永遠遙不可及,或許,比到了手才發現彼此無緣要好。
所以他也只能心甘情願地認輸,放開她的手。
他卻已經放開她,回身向皇帝舉杯,說道:「臣弟多謝陛下恩賜。這一杯酒,是臣弟這些年來飛揚跋扈,僭越本分,罪有應得。如今臣弟心甘情願領此君恩,而梓瑕卻屬於無辜捲入,為我而冒犯陛下的種種,還請陛下看在這杯酒的分上,能令她走出大明宮,不必波及。」
他恍惚想起在蜀地時,李舒白找他長談那一夜自己所說的話。當時他說,固然王爺天縱英才,運籌帷幄,然而在家國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況只是區區一個失怙少女。有時候,毫釐之差,或許便會折損一叢幽蘭。
他雖是對皇帝所言,但王皇后已經點頭,說:「黃姑娘雖有冒犯,但在我族妹與衛國文懿公主兩案中,也屬有功,陛下仁德恩慈,只要夔王肯俯首認罪,自然不會追究。」
王蘊握著手中橫刀,看向帝后,彷彿沒聽到一般。直到王宗實按住他的肩,壓低聲音問:「蘊之,你要連累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