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有人問我打發時間最好的方式是什麼?既不需要花錢又不會覺得無聊,那我的標準答案當然就是睡覺!!
一覺醒來什麼都過去了,什麼都不用去想,即使天塌下來也有那些站著的人頂著,然後還有坐著的人,反正最後才輪得到我。所以,呵呵,我就安心地睡我的覺就好了。
滋滋滋——
電話就在我睡得天昏地暗的時候突然鳴叫起來,憑直覺,我猜測是千代打來的。
我按下了接聽鍵。
「小蜜糖,今天天氣不錯哦,我們出去玩吧。」千代的聲音嘻笑著通過電話傳過來,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給我打電話吧?從那天去看望佑嵐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可是他親密自然的語氣好像我們昨天才甜蜜地約會過一樣。
我拿著電話的手抖了一下,壓抑很久麻木很久的神經又開始輕輕地疼痛起來。
「小蜜糖,在家裡待久了可是會發黴的哦,說不定頭上還會長出蘑菇來呢。所以趕快換好衣服出門吧,我可是很想念小蜜糖哦。」
即使隔著長長的電話線,我依然可以清晰地察覺千代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化。
此刻的他,一定還是像以前那樣微笑著的吧?可是我呢?我似乎已經不知道怎麼微笑了……
「……嗯。你在那等我吧。」
我掛上了電話,就在那一瞬間,我終於找到了下定決心的勇氣。
十幾分鍾後,約定的地點。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幾天沒見的千代,陽光下的他,依然是那麼帥氣,穿著一身隨意率性的休閒服,腳上是最常穿的運動板鞋,蜜色的頭髮隨風輕揚,神清氣爽的樣子。
不時有從他身邊經過的女生對他頻頻回頭張望,他親切地朝她們微笑,桃花般的眼睛彎成月牙形,潔白的牙齒在陽光下發出象牙般的光澤。
天空又藍又幹淨,時間靜如瓷玉。
他,似乎並沒有改變。
然而,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再也找不回來……
我注視著他插在兜裡的雙手,沒有,他……沒有……帶承諾的花來……
我的心,有一剎那空空的跌落和失望,但隨即又輕輕地鬆了口氣,這樣一來,我就能夠更堅定了……
千代看見我,馬上跑過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糖果的芬芳,迅速地溢滿我的呼吸。
那麼親切的,熟悉的,我一直懷念的味道。
可是,這個懷抱,很快就要不屬於我了……
「我們去哪呢?」
「去爬山吧。」
「好。」
……
上山的路旁有大片大片的雛菊,風把細碎的花瓣吹散到空中,飄落在我和千代的頭髮上,臉上。
千代順手揀起一片,湊近鼻子聞:「小蜜糖,這種花據說是可以占卜愛情的花哦。」
「哦。愛情……也是可以占卜的嗎?」我隨口答著,內心在剎那間翻滾得厲害,表情卻依舊裝出很平靜的樣子。
「嗯。在羅馬神話裡,雛菊是森林精靈維利吉斯轉變來的。當維利吉斯和戀人正在開開心心地玩耍時,卻被果樹園的神發現了,於是她就在被追趕中變成了雛菊。所以雛菊常常被用來占卜愛情。把雛菊的花瓣一片一片剝下來,每剝下一片,在心中默唸:愛我?不愛我?直到最後一片花瓣,就代表了愛人的心意。」
「是嗎?」我扔下手裡的最後一片花瓣。
如果是真的,那麼剛才那朵雛菊告訴我的結果為什麼是——他不愛我?!
難道,雛菊也能夠通人心意,在幫助我下定決心嗎?!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有一條長長的鐵軌出現了,我們開始沿著鐵軌往前走。
走了幾步,千代突然在鐵軌的對面站定,笑容裡露出詫異:「小蜜糖,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走那邊?我過來了哦。」
「啊——不要過來!」我大叫著慌亂地阻止了他。
「小蜜糖……希望這樣嗎?那就這樣好了。」千代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高大帥氣的身影猶豫地站在了那邊。
我忍住內心的波瀾起伏,轉過頭去定定地看著他,就彷彿從來沒有看見過他一樣,看得那麼仔細,那麼認真。
如果……可以假設的話,他現在跳過來抓住我的手,緊緊地抓牢不放開……我,還能那麼堅定地做出那個決定嗎?
但就在這一瞬間,一列火車從遠處呼嘯著開了過來……
2
越來越近的火車發出巨大的聲響,帶著強勁的風從我面前經過,冰冷厚重的車廂那麼突兀地闖進了我的視野!
唰唰唰——
火車在行進著。
順著鐵軌,開向看不見的遠方。
我眯起眼擋那些火車帶來的凜冽的風,猛然發覺視線一空,上一秒還在我視線裡的千代不見了!
心,那麼驚慌地一跳,千代,他被隔在了鐵軌的另一邊!!
轟隆轟隆——
似乎有什麼似曾相熟的畫面在腦海裡一晃而過……
火車的聲音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似乎要把我的心碾成粉末。
瞬間,一種巨大的恐慌鋪天蓋地地從我的頭頂上方壓了下來!
「千代——千代——」我聲嘶力竭地朝對面喊,可是隻有火車巨大的聲響回應我。
那一剎那,我的心似乎又開始動搖了,因為我發覺自己那麼害怕……那麼害怕失去他……
我看不到千代了,他還在對面嗎?!
我瞪大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疾馳的火車,第一節車廂終於過去了,可是短暫的車廂空隙呼啦一下就過去了,我還來不及看清楚千代的臉,沉重的車廂就再次擋住了我的視線!
千代的身影又一次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的眼睛似乎被滾燙的酸梅湯燙到,又酸又脹,那麼那麼難受!
「小蜜糖——我在——」
在我忍不住快要哭出來的又一個車廂間隙晃過的瞬間,我隱約聽見了千代的回應。
我看見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只是錯覺吧,因為空隙很快過去,他又重新被車廂遮擋。
長長的火車繼續前進著,我和千代就這樣不斷地被隔斷……
我的腦海裡忽然無比清晰地閃現出這樣的畫面——
呼嘯而過的列車;
不知名的遠方;
揚起的風;
飄揚的蜜色頭髮;
被隔在火車兩邊的我們;
還有看不見盡頭的鐵軌的方向,又指向哪裡……
心,彷彿也迷失了,找不到方向……
如果可以,真希望有一列這樣的列車,可以到達對面那個人的心裡去旅行……
我抬起頭看天空,它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蒼涼寂寞?是不是因為它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
「千代,你知道嗎?我好怕,越是在乎……越是害怕……
「你總是會中途離開,留下我在原地等待,我……似乎沒有辦法繼續了……」
「我們的交往,就是這樣,不斷被隔斷、不斷地恐慌,有那麼多的不確定……」
「如果說,愛情是一簇美麗的焰火,我已經被火焰灼傷了……原諒我。」
我就這樣隔著冰冷的火車車廂,低聲地對著對面說話。
在火車經過的幾分鐘裡,無數次黑暗,無數次光亮,每次被阻隔的時候,我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充滿了恐懼。
火車終於過去了,我呆呆地看著那延伸到遠方的鐵軌,好像看到了我和千代交往以來的所有記憶畫面。
鐵路很長,卻有很多岔道,偶爾相交,然後分開。
我和千代,也許就是這樣的吧?
我看著沒有盡頭的遠方,風吹過的寒冷帶來越來越沉重的悲傷氣息,我咬牙忍耐著,不要自己發出聲音,彷彿要把所有的牽掛與等待,埋進冰涼的,沒有盡頭的火車軌道。
滾燙灼熱的淚水,在火車遠去的鳴叫聲裡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流下,我聽到它在風中碎裂的聲音。
嗅到填滿鼻息的忽遠忽近越來越淡的糖果香,我緩緩轉過頭,堅定地看向對面的那個身影,大聲地,彷彿用盡了身體裡的所有力氣喊道——
「千代,我們分手吧。」
3
靜默。
周圍的世界彷彿在剎那凝固靜止了。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們誰都沒有動,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就這樣互相凝望著彼此,誰也沒說什麼,誰也沒做什麼,在一種靜止的、彷彿割裂般的刺痛裡,我幾乎就要後悔剛才說的話了。
就在我以為千代沒有聽見我的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對面輕輕地傳來:「好。」
他說得那麼的輕柔,彷彿不打算讓我聽到。
只是說「好」的時候,他的頭是低著的,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對不起……我對你的愛,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堅定……對不起……」
我低低地說著,眼淚恣意地流下來,就像從翻倒的天杯裡,流出一大片一大片雛菊浸泡過的水,苦澀的,心碎般的憂傷,那麼密集地湧上來……我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小蜜糖……」
千代跨過鐵軌走近,靜靜地站在我身旁,那麼安靜地,溫柔地將我的頭擁進懷裡,什麼都沒有說。
一直到我自己止住哭泣,他才把手從我肩膀上挪開,伸向上衣口袋。
當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笑容又重新明亮地回到他的臉上。他自然地抓過我的手,將一樣東西放在我的手心:「小蜜糖,我有禮物送你哦。」
我呆呆地看著我手上的那一大盒蜜餞。
蜜餞裝在寶藍色的盒子裡,扎著綴滿星星的綢緞帶子,漂亮得讓人不忍心拆開。
我突然想起曾經和唐果做過的心理測試:如果一個男生送你甜食,並且包裝非常漂亮,那代表你是他疼愛的人。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像大雨一樣滂沱。
在淚眼朦朧中,我聽到千代無比認真的聲音:「我說‘好’,不是我不再喜歡你,而是因為我真的什麼都給不起,我想給也給不起!這是我的懲罰。」
「可是,」我嗚咽著打斷他,「任何懲罰,都比不上眼睜睜看著你受傷卻無能為力那麼痛苦!」
「呵呵,不要哭啊小蜜糖,要一直開心地笑哦。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也請你繼續保持微笑,就算是面對著天空或者面對著另一個人這樣笑著,我也會開心的。」
然後,他開始對我溫柔地笑,那麼俊秀清朗,沒有一點點邪惡。
可是那笑容裡卻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苦澀和悲傷,雖然他竭力隱藏,我卻仍然看得那麼清楚。
這一刻,我感覺,我離他的心,那麼近,那麼近……
可是,我已經選擇了成為站在他生命圓弧外的那個人。
「過去和現在,哪一個會令人覺得更悲傷?」
「嗯?」
「過去和現在,其實都不那麼悲傷吧,悲傷的,只是前面看不見的未來……」
看不見的未來?我的呼吸一窒。
或許,我們都敗給這看不見的未來了……
我低著頭開始往山下走,一腳踢飛一顆石子,轉瞬它就不見了。
「小蜜糖……」千代忽然在後面叫我,我遲疑了一下頓住腳步。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千代讓人捉摸不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講故事?」我有點驚訝地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突然要講故事?」
「因為……呵呵,這是一個很美的故事哦。」
千代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穿過我,看向不知名的遠方風景。
「哦。」我點了點頭,那一刻我看到千代抬起右手朝我伸過來,又猛地縮了回去,桃花般的眼睛望著我時有那麼濃重的憂傷,彷彿騎士臉上永生不滅的十字傷。
「是希臘神話故事。」千代察覺到我在看他,好看的嘴角立即歡快地向上揚起,桃花般的眼睛裡迅速恢復一貫的神采,「只是講故事之前,小蜜糖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答應我就好啦!我知道小蜜糖最乖的!!」
千代說完,又故意像以前那樣用他的桃花眼對我放電,還帥氣地抓了抓額前搭落下來的蜜色頭髮。我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原本戴著黑曜石扳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痕跡,就像一個刻在心上抹不掉的印記……
蜜蜂,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曾經幻想你給我一個……只要戴在右手無名指手上,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的那種魔術戒指。
可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竭力趕走腦海裡開始飄遠的思緒。
「嗯,故事開始了哦。」
4
「樂手奧菲斯,在人間和仙女尤利提絲是對戀人。每天清晨,奧菲斯在溪水邊撫著他心愛的七絃琴吟唱,他的歌聲深深打動了仙女尤利提絲。不久,兩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可是有一天,尤利提絲在草叢中漫步的時候,突然被一條毒蛇咬中,停止了呼吸。」
「她死了?」我的腳步一緩。
永遠地失去……一定比我現在要痛苦百倍吧?!至少我們以後,還是會經常見面的,還可以繼續做好朋友……
「嗯。奧菲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擊垮了,他日夜思念尤利提絲,人們再也聽不到他美妙的琴聲。最後他決定捨身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府去找冥王,請求冥王讓他的妻子返回人間。」
千代在我旁邊走著,忽然毫無預兆地轉過頭,用無比寵溺的眼神望著我:「呵呵,還好,我的小蜜糖可是好好的在這裡哦。以後,想見的話還是可以見的吧?如果……不再見面,你會想我嗎?」
如果……不再見面?
不再見面?!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面撕碎了,鮮紅的汁液汩汩地奔流,心突兀地抽緊!
「警告你啊,如果你敢再玩消失的話,我真的會永遠忘記你的!而且,就算以後有機會重新遇見,我也會再也認不出你!!」我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兇狠,彷彿是在跟魔鬼賭咒。
「小蜜糖生氣啦?好恐怖哦!好了好了,我繼續講故事。奧菲斯歷經千難萬險,衝破重重阻礙,終於來到了冥王的寶座前,冥王為奧菲斯的痴情所感動,於是破例讓他帶走尤利提絲,但提出了一個條件:在他領著妻子走出地府之前,都不能回頭看她一眼,否則她就再也不可能重回人間了。」
死去的人,可以復活?這也只是故事裡才有的吧。
呵呵,我們的過去,我曾經那麼努力地想抓住,卻還是無能為力……
「黑洞洞的地府,一眼望不到邊,兩人欣喜而沉默地走著。奧菲斯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他多麼希望能立刻帶妻子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可是身後卻越來越靜,他開始擔心,他的妻子還在不在他的後面。而尤利提絲跟在多日不見的丈夫身後,卻發現丈夫始終不肯回頭看她一眼,心中也充滿了遲疑。於是,眼看著人世間的光明已經從地府的門縫透了過來,奧菲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他的妻子,也就在這時,看到丈夫終於回頭的尤利提絲開心地笑著,倒地離去了!」
千代一口氣講完故事,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桃花般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所以,有時候回頭也是一種災難!小蜜糖,記住了嗎?」
「嗯。」
這個故事很悲傷,真的很悲傷!他說這個故事……就是為了告訴我,一旦決定了一件事,就絕對不要回頭嗎?
各懷心事的我們繼續沉默地朝前走。
可是走著走著,我身後的腳步聲忽然沒有了!我的胸口一緊……千代?
驚慌地一回頭,卻發現千代的眼神里滿是捉弄的笑容:「我在這裡呢小蜜糖,不是說了回頭是一種災難嗎?呵呵,已經到山腳了,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剩下的路,你要一個人完成哦。」
剩下的路?我要一個人完成……
我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低下頭打算扭頭就走,因為,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握個手吧,小蜜糖。」千代笑容燦爛地朝我伸出手,「就當是作為朋友的開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