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細小的塵土飛到了眼睛裡,我的眼睛生澀而微微痠疼起來。我可以讓媽媽一個人去外地嗎?我怎麼可以不管媽媽呢?可是,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裡,不想……
「媽,你非去不可嗎?待在這裡不行嗎?!」我的語氣近乎懇求。
「樂樂,其實媽媽……」媽媽為難地看著我,「媽媽已經把現在的藥店全部轉給張阿姨了。媽媽沒有給自己留後路,媽媽老了,沒有幾年時間可以拼搏了。樂樂,媽媽很希望得到你的支援……」
「可是,半夏還要留在端木家實現夢想,我也……我也想和他們一起建四葉草樂園……」矛盾的情緒迅速侵滿我的整個心房,一邊是孤單的媽媽,一邊是弟弟、端木涼還有現在的朋友,我要怎麼選擇呢?
「夢想,並不是年輕人的特權哦!」媽媽摸了摸我的頭髮,半開玩笑地說,「媽媽也有自己的夢想,更何況媽媽已經為這件事準備很久了,現在放棄的話,以前那些努力就都白做了。」
「那,你一個人去真的沒有關係嗎?」
「呵呵,不要小看你媽媽啦!樂樂,媽媽又不是小孩子。」媽媽笑著對我說,「你和弟弟只要在這邊好好讀書就行了,不用擔心媽媽的事情啦!」
「媽媽,你能保證你會按時吃飯嗎?
你能保證不生病嗎?即使生病也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嗎?
你能保證下次客人來買東西時你不會忘記收帳嗎?
你能保證你不會覺得孤單,不會想念我和半夏嗎?!」
我一口氣問出了一連串問題,可是,這些全部都無法在媽媽臉上找到肯定答案。
「既然你不能做到這些,那麼,就帶我一起去吧!」
這一刻,我終於在矛盾中下定了決心,一直以來都是媽媽在照顧我和弟弟,現在我應該主動去照顧媽媽了!!
「不行。你馬上就要高三了啊。」媽媽想了想,抬頭很堅定地說,「這段時間你只要集中精神考試就好了,跟著我東奔西跑的做什麼?要是你因為這個而影響了學習,就真的本末倒置了!」
「可是你把我留在這裡的話,我也是不能安心學習的,我每天都會擔心你!」
「但……」媽媽猶豫了一下。
「媽媽,你就讓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不是說‘認識到有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正是成長的表現’嗎?現在我覺得,照顧好媽媽就是我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
「樂樂……」
「媽媽!!」
「嗯,那……好吧!」媽媽想了想,點點頭同意了。
我鬆了一口氣,繼續幫媽媽整理東西。
「四葉草護身符?!端木……」
開啟抽屜,視線不小心落在靜靜躺在裡面的四葉草護身符上,下午端木涼在聽到我說要和媽媽離開時的欲言又止的臉又閃現在眼前,不安的情緒迅速佔據了我的身體,我要怎麼跟他說出我的決定呢?
告訴他我決定跟媽媽走,他會支援我嗎?
這個四葉草護身符,也許只能提前送給他了……
9
距離日曆上那個鮮紅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好幾次見面我都準備好了要把那個決定告訴端木涼,但是每次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今天,今天一定要找適當的時機告訴他……」我暗暗下定決心,看著鏡子裡神采飛揚的自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來。沒想到換上新買的白色運動裝,整個人看上去感覺都不一樣了哦!
早早地趕到約定的植物園門口,遠遠地,我就看見了端木涼,他揹著一個運動背包,也穿了一身和我差不多的運動裝,而且也是純白色的,呵呵,怎麼感覺有點像情侶裝呢?
他該不會是特意配合我而這樣穿的吧?想到這裡,臉有一點點發燙……
「喂!這邊。」破天荒地,端木涼居然主動跟我打招呼,只是——為什麼是「喂」?叫名字他會死啊!
「今天……衣服不錯。」他打量我一眼,拽拽地扔出這樣幾個字。
切,讚美人幹嗎板著臉啊?!哦,忘了,他不會笑的……
「哦,是嗎?我特意……」我心花怒放地正要趁機誇耀自己一番,忽然聽到——
「腿真粗。」
「啊?什麼?!」該死的,這傢伙存心想打擊我吧?我偏不讓他得逞!!
「嗯,那個……那是因為腿變白的關係啦,我最近都沒有曬太陽。」
「哦。視覺錯覺?!」
「對!對對。」我趕緊點頭。
「……」端木涼不說話,盯著我看了一秒,眼睛裡晶亮的光芒一閃一閃,然後迅速轉過身體啪嗒啪嗒向前走去。
如果我的感覺沒有錯,他剛才分明是故意地——想惹我!!可惡!!
「喂,幹嗎約我來這裡?還讓我帶這麼多吃的東西,你郊遊嗎?我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想約你不行嗎?你不想來嗎?不想來你回去好了!」我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朝他大聲嚷嚷,然後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反應。
呼,我當然不希望他回去,因為今天約他來這裡,我有個小小的目的——我想為他提前過一個生日,這樣我跟媽媽去了外地也不會遺憾了。
「笨蛋!說什麼蠢話!」他看了我一眼,拽起我的手徑直朝植物園裡走去。
「呵呵。」我跟在他的身後,手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清晨的風穿過樹林從我們身邊經過,帶起的陣陣樹木特有的清香替我們驅散炎炎暑熱,這種感覺真是舒服極了。
走著走著,我忽然發現我好像錯誤地估計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這個植物園裡的遊人怎麼這麼多啊!
原本以為這裡會是這個城市最安靜的地方,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嘈雜喧囂的聲音打擾,我可以和端木兩個人在這裡靜靜地待上一整天,什麼都不要想。可是現在——
周圍時不時就會有小孩子追跑打鬧著冒出來,差點撞到我們身上;
他們的父母們跟在後面擔心地大喊,邊道歉邊用曖昧的眼神看我們;
還有鍛鍊身體的老人們,嘴裡哼著咿咿呀呀的不知名小調不斷從我們身邊經過;
……
汗!難道這裡在舉行園遊會嗎?我抬頭無奈地看天,老天是在故意給我們搗亂吧,這、這叫我怎麼實現端木的生日願望?!
「我們就一直像白痴一樣在這裡面逛?」在美好的氛圍第n次被無關人士打擾之後,端木的額頭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不爽地問我。
「呃……」
「吵死了!這裡!」
「……是……」是我失策,是我忘了今天是週末,是我沒有估計到這裡是避暑勝地……
「那……我們回去?」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要啊千萬不要啊……我縮在口袋裡的手偷偷地捏緊準備送給他的四葉草護身符,在心裡不斷地默默祈禱ing。
要是就這麼回去了,我怎麼把護身符給他呢?我還沒準備好啊!還有那個決定,我也還沒準備好怎麼跟他開口呢!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晶亮的色彩,說:「去那裡吧!」
n分鐘後,我明白了「那裡」是「哪裡」,竟然是——樹上!!
「端木,這裡真的安靜多了耶!而且視野很不錯哦!」我穩穩當當地坐在粗粗的樹椏上,悠閒地搖晃著腿看遠處的風景。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野!居然爬得比我還快!小心點,別亂晃!」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圈在他和樹幹之間,威脅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我笨到隨時都會掉下去一樣。
其實這裡距離地面也不是很高嘛,就算摔下去也不會很疼,用得著這麼緊張嗎?
周圍靜靜的,我和端木兩個人肩並肩坐在樹上看著風景,頭頂的藍天在無聲地微笑,像我臉上的笑容一樣燦爛。
原來,不需要多麼浪漫的地方,僅僅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安靜地看著藍天白雲,也可以這麼愜意而美妙!
時間像天空中絮狀的雲,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流過……
10
「白痴女人!給你。」我正靜靜地看著風景,忽然一包巧克力豆啪的一聲落在我手上。轉頭,端木已經拉開了裝著零食的運動背包,用一種極鄙視的目光看著我。
「喂!幹嗎這麼兇啊?你很煞風景耶!」
「我煞風景?你怎麼不說你肚子發出的難聽聲音煞風景?!」他瞪了我一眼,又塞給我一包牛肉乾,「快吃!」
「……」我盯著手裡的巧克力豆和牛肉乾,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肚子又發出了一聲難聽的「咕嚕」。看來我是真的餓了,都怪剛才看風景想心事太入神了,竟然沒有察覺……
「你看看太陽的方向,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你不餓才怪!」
「哦,是嗎?」
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呀,一轉眼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離告別端木的日子又近了幾小時了呢!
我……應該把那個決定告訴他了吧,畢竟今天已經陪他在這裡靜靜地坐了一整天,算是實現了他的生日願望,那麼接下來……
心,忽然惴惴不安起來,似乎還夾雜著……淡淡的失落……
其實是不想離開身邊這個人的,可是,已經下定決心去做的事,也絕不能輕易動搖!
端木他,會理解我吧?
於是我打起精神,邊低頭拆著巧克力豆的包裝袋邊輕輕喊他:「端木。」
可是我一連喊了幾聲,都沒有人回答我,轉頭,發現端木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這個方向。
「端木,你在看天空嗎?」我問。
「在看雲?」
「還是看樹葉?」
「哈,難道你一直呆呆地在看我?」我往嘴巴里塞了一顆巧克力豆,讓它發出了快樂的一聲脆響。
「嗯。」
「啊?」我吃了一驚,「嗯」是什麼意思?回答的是最後一句嗎?
心跳,心跳……
「喂!你、你看就看,不要對我有非分之想哦!」
「非分之想?是什麼?」他、他的眼睛裡竟然出現了疑惑的神色!暈,不是吧!
「啊?這個嘛……」我有點後悔說這個詞了。
「到底是什麼?」
「就是……就是不可以做的事情啦!」
「不可以做的事情?」
「這……反正你只需要說你不會做就行了。」
「哦。是嗎?」端木涼漫不經心地從鼻孔裡擠出兩個音。
「嗯。」我點點頭,總算把這個問題繞過了,呼!
我偷偷抬起手擦頭上的冷汗,一抬頭,卻正好對上端木涼深邃得彷彿帶著魔力的眼睛……
「這樣算不算?」他忽然朝我伸出手,我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抗掙扎,就被一股力量帶著不由自主地往前靠過去——
啪——
一張柔軟溼潤帶著蠱惑氣息的嘴唇蓋住了我的嘴巴……
用天旋地轉來形容此刻的感覺一點也不為過,我感覺自己飄到半空中,整個人暈眩得彷彿掉進了厚厚的雲層裡,渾身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力量……
「幹嗎盯著我?!」
放開我以後,端木涼立馬又恢復了他那副拽拽的表情,真是想死,怎麼可以翻臉翻得這麼快?!
不過,現在也許是告訴他那個決定的好機會……不,還是先把四葉草護身符送給他再告訴他好了。
「誰盯著你?我有樣東西要……」我忿忿地說著把手伸進口袋。
沒想到就在我把四葉草護身符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一晃,手一抖,四葉草護身符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從我手中飛了出去。
「哎呀!護身符!」我大叫一聲,想也沒想就向前一蹦,伸長了手臂向那枚護身符撲去。我忘了自己還坐在樹椏上……
「白痴女人,小……」端木的「心」字還沒有從口中蹦出來,我的身體已經重重地朝著地面跌落下去。
「啊——」我的慘叫聲帶著顫音衝出喉嚨。
眼看著我的身體再過幾秒就要與地面做一次重重的親密接觸,一股力量忽然從背後託了我一下,然後伴隨著啪的一聲,我的身體落在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上。
「呀,端木,你怎麼跑到我下面來了?」我慌忙從「軟軟的東西」——端木身上爬了起來。
他大概是被我砸得不輕,聽到我的尖叫只是抬起眼皮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你你沒事吧?」
「沒事。」他的那口氣終於緩了過來,坐起來抖了抖頭髮和衣服上的枯枝敗葉,極為不爽地瞪著我,「瘋女人,你找死啊?!從這麼高的地方蹦下來,拉都拉不住!」
「哎,我不是找死啦,我是要找護身符。」我一眼瞟到摔落在不遠處的護身符,急忙跑過去拾起來,遞到端木面前,「吶,就是這個。」
「四葉草?你不要命地跳下來就是為了這個?」端木愣愣地盯著我手中的四葉草護身符,驚訝的神色浮上他精緻絕美的臉龐。
「嗯,是用我們上次一起找到的那三株四葉草做的哦,四葉草護身符,送給你的!」
「送給我?!」
「是啊!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端木涼立即停止擺弄那個護身符,漆黑明亮的眼睛裡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我的生日不是今天……」
「呃……」我現在應該告訴他吧,可是為什麼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心虛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呢?我支支吾吾著,終於還是選擇了逃避,「生……生日禮物一定要生日那天送嗎?我……我想提早送不行嗎?」
「不行!」他的回答斬釘截鐵,「你等到我生日的那天再給我吧。」
「為什麼?你生日那天我……」我說了一半忽然卡住了,也許是他熾熱的眼神灼傷了我,讓我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
可是他卻像嗅到血腥氣息的野獸一般緊緊盯住我,一字一句地逼問道:「我生日那天你怎麼樣?」
「我、我……」我把臉撇向一邊,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許會去打工,也許會……不能陪你……」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天,哪都不許去!!!」
「是……是……雖然這麼說……」我慌亂地措著詞,急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該死的,為什麼我就是不能對他說出我早已做出的那個決定呢?我在害怕什麼?我在猶豫什麼?
11
「你看著我!」他用力把我的臉扳過來,面對他憤怒的臉孔,「你已經決定了嗎?!」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離開這裡了?!」
端木涼英氣的臉因為這兩句問話而騰起了濃烈的火山爆發的氣息,亮如朗星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下。
「我……」我心虛地移開目光,可是卻被他牢牢地抓住了雙臂。他那雙噴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望著我:「你決定要走了是不是?!!所以才會提前把生日禮物送給我!!!還有今天,你陪我在這裡待了一整天,也是因為這個對不對?!!」
「我,我決定跟媽媽……」我覺得自己的語言很蒼白很無力,端木涼看起來真的很生氣很生氣,我要怎樣才能夠平息他的怒火呢?
「為什麼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為什麼要一個人做這樣的決定?!!」
「我,我不能不管媽媽……」
「那麼我呢?!!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想法?!」端木涼顯然被我的話激怒了,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覺大了幾分,我的胳膊一陣疼痛,「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我是你可以不管不顧的無關的人嗎?!!」
「端木,你不要這樣,我也很矛盾的,我……」
「從那天你說要和你媽媽一起去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懷疑你會真的這麼做!但是,我以為你至少會跟我商量一下,會聽聽我的意見,沒想到,你根本就不需要考慮我!!!」他線條優美的嘴角嘲弄地向上揚起,似乎早已經預見到這樣的結局。
「不!不是這樣的!!」心剎那間像被生生地扯成了兩半,我忍不住就要動搖了,「如果,我跟你商量的話又能怎樣呢……」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狠狠地打斷了,端木涼粗暴地捧起我的臉,絕望的眼睛緊緊盯著我,「那至少證明,你在乎我的感受!你會聽取我的想法!可是……你沒有!!!」
驟然逼仄的空間,我聞到了潮溼的味道,是在心底流淌的眼淚嗎?
如果不是,為什麼心會這麼痛?!
我看著端木,他那雙黑色的眼睛此刻正透出憤怒失望的光,死死地盯著我,似乎想把我的內心看穿。風吹動他散落在額前的幾縷長碎髮,在我的眼前若有若無地飄舞,我突然有點恍惚,很想伸出手去把它們理順。
「對不起,對不起……」我喃喃地說著,此刻除了說對不起,我還能說什麼呢?
端木涼卻已經決然地轉身走到一邊,只留給我一個劇烈地起伏的脊背。
「你明知道,我不需要這三個字!!!」
然後,是啪嗒啪嗒遠去的腳步聲……
「端木!!」
我攥緊了手中的四葉草護身符,衝著他的背影大叫,卻沒有勇氣追上去,心裡是空蕩蕩的失落和無奈。
一聲嘆息響在空氣裡,那麼輕,似乎是精靈的咒語,如花飄零水面一般絕望輕盈。
端木涼的背影越來越遠,我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如同佈滿冰紋的鏡面,啪的碎裂。
心上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絕望像陰影,呼啦啦地生長著,填滿身體的每個縫隙。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不久,弟弟半夏回來了。
「姐,你今天在外面是不是惹端木哥哥生氣了?」一進門,半夏就開門見山地朝我砸出這個問題。
「小孩子別多事啦!」我抓住一個抱枕鬱悶地蓋住頭。
「可是,姐,端木哥哥回家時的臉色好嚇人哦,屋裡的人全都被他嚇壞了,他還、他還……」
看著半夏忽然凝重的神色,我也有點緊張了:「他怎麼了?!!」
「他把自己關進房間裡……命令我們所有的人都不準去打擾他。我真的從來沒看見過端木哥哥這麼生氣!」
「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半夏擔憂地追問。
「呼,是這樣啦……」我嘆了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弟弟,「端木……他知道我決定和媽媽離開這裡去外地了,因為我一直沒有告訴他,也沒跟他商量,所以他很生氣也很傷心。」
「哦,原來是這樣……姐姐要和媽媽去外地嗎?」半夏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姐,還是我跟媽媽去外地好了,你留在端木哥哥身邊幫他吧。」
「你跟媽媽去?」聽到這個提議,我的心動搖了一下。
「嗯。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嗎?呵呵。我去照顧媽媽,你陪在端木哥哥身邊。」半夏乖巧地朝我笑著,那笑容一直溫暖到我的心裡最深處。
「可是,這樣一來……你就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啊?」
「沒有關係,只要姐姐開心幸福就好了。」
「半夏!」我的眼眶瞬間變得熱熱的,「姐姐……姐姐不能這麼做,你應該追求自己的夢想,我不會讓你放棄的!」
「可是姐……」
「你不要再說了,跟媽媽去外地是我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我必須做到!你也有你現在必須去做的事情,別忘了你以前答應過我的,要讓我看到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那……好吧,姐。」半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又說,「那端木哥哥他……」
「端木涼的事,姐姐自己會想辦法解決的,你不用擔心。」
這一夜,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天幕,怎麼也沒有辦法入睡。
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呢?
我不想給端木涼增加煩惱,所以沒有跟他商量,沒想到這樣卻刺傷了他的心……
而我作出的和媽媽一起去外地的決定,也似乎沒有錯,去和留,同樣都是艱難的抉擇……
12
這幾天一直躲在家裡,哪都不想去。也許是害怕什麼,在逃避什麼吧。
端木涼,一定不會原諒我了,我還是暫時不要去招惹他好了。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如果他一直不肯原諒我,我不就得抱著遺憾的心情離開了嗎?
我不想這樣……
可是,難過悲傷也無濟於事,既然決定要去照顧媽媽,還是得抓緊時間學做家務才行。
嗯,先從拖地開始——
「氣死我了!為什麼拖了好幾次總是不如半夏以前拖得乾淨呢?」我回頭看看自己擦了好幾遍的地板,身後總是留下一長串若隱若現的腳印。
半夏每次拖地以後地板總是光滑得像鏡子一樣,為什麼我就達不到那樣的水準呢?!
「我就不信搞不定你!!」
繼續往前拖了幾步,詭異的腳印又出現了!
暈,難道有鬼麼?!
「切!我才不信會有什麼鬼啊神呢!」我懊惱地抓著拖把準備找出疑犯,忽然——
吱呀,門在身後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嚇,鬼現身了?!
家裡現在可是隻有我一個人耶,冷汗……
「白痴!」
「啊?誰在說話?!」
我嚇得一個激靈,把拖把舉在胸前作防衛狀,火速轉過身體——
滋——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施了魔法,我愣愣地發不出聲音,周圍的空氣裡迅速充滿奇異的電流……
端木涼抱著那塊行影不離的滑板,正帥帥地站在我家客廳門口。
若明若暗的光線從他背後爭先恐後地湧進來,勾畫出他恍若希臘雕塑般精緻唯美的臉龐,夜色般濃郁的黑色碎髮被風吹得輕輕飄動,衣領上的金色徽章在陽光中聚合出璀璨眩目的光芒。
此刻,他正滿臉嘲弄地盯著我。
他、他怎麼來了?我的心開始不爭氣地失去節奏……
撲通,撲通。
「你舉著拖把的樣子還真的不是一般的——蠢!!」後面那個字刻意地加重了語氣。
「你、你、你……你懂不懂禮貌的啊?進別人家裡要先敲門的!」差點嚇暈了的我毫不客氣地朝他放出一串連珠炮。
他怎麼會突然來我家?難道是想通了?
「門本來就沒關!」
呃?
好像是的哦,我剛才下樓倒垃圾忘記關緊了。
「笨女人,拖地的時候應該從前往後拖!這樣才不會把你自己的髒腳印留在身後!!」
「啊?」從前往後拖?!
「拖地必須倒退著才能徹底拖乾淨!難怪以前住你家的時候地板總是那麼髒,原來你一直就是這樣拖地的!真是笨死了!」
「喂!!我哪裡笨了?!你不要太囂張啊!」我鬱悶地朝他乾瞪眼。
真是奇怪了,這傢伙怎麼知道拖地的時候應該倒退著拖才不會把剛拖過的地板踩髒呢?明明沒見他做過什麼家務嘛,我記得他以前連開水都不會燒呢!現在怎麼突然開竅了,還跑來教訓我?!
「喂,幹嗎盯著我看?!」端木涼冷不丁地抬頭,和我的目光在空中碰個正著。
「我、我、我哪有閒工夫盯著你看啊?!我忙得很呢!」
「笨手笨腳的!!我渴死了!有沒有水喝?」完全是一副少爺派頭!
「自己去倒啊!你又不是第一次來!」
好不容易拖完地板,我抬頭一看,已經五點了,媽媽就快回來了吧,我可一大早就下定決心今天要親自下廚做頓好菜呢。
「喂,你今晚在我家吃飯吧。」我朝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端木涼說。
「你做飯?那還是算了!超難吃!」沒想到他頭也不回地砸出這麼一句沒人性的話。
「切,不要小看我哦!!等下你流口水我也不給你吃!」我說完,扔下拖把氣哼哼地走進了廚房。
一番手忙腳亂之後,我自我感覺良好地搭配出了幾道冷盤,可是——
「白痴!你想把自己毒死啊!」端木涼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旁邊,下一秒鐘,我手裡的黃瓜被他兇巴巴地一把奪了過去。
「你搞什麼啊?!就算我做的菜難吃了點,也不至於會毒死人吧?!」
看來我剛才想錯了,這傢伙分明就是沒有原諒我獨自做出離開的決定,所以今天特意來找茬的。
端木涼卻振振有辭:「花生和黃瓜一起吃有可能會中毒的!羊肉和放了醋的酸蘿蔔一起吃,會損害心臟,做菜的時候不能亂搭配你懂不懂啊?!」
「什麼?花生和黃瓜一起吃會中毒?!我怎麼沒聽說過?!」我不屑地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也從來不做菜的好不好?少在那裡胡說啦!」
「白痴!我不可能記錯的!!」
「你一定記錯了!花生和黃瓜都是很常見的食物啦,我經常吃也沒有中毒過。」
呼,現在覺得連吵鬧都是一種難得的幸福了,以後,就算是想吵架,想要聽到他罵我白痴,恐怕也不可能了吧……
我的思緒越飄越遠,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咦?周圍怎麼變得這麼安靜了?
端木涼呢?
我回過頭,才發現端木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廚房了。
這傢伙去哪裡了呢?不打聲招呼就走了麼?
我側耳一聽,客廳那邊卻傳來了打電話的聲音。
「嗯……我沒有說錯?還有芹菜和甲魚也不能一起吃?你姐說我錯了……」
「端木涼,你在和誰打電話?我弟弟嗎?」我悄悄地走到他身後。
他回頭看見我,臉色馬上變得不自然起來,不過很快他就底氣十足地開始教訓我:「我剛才說的沒有錯!笨女人,趕快去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菜倒掉!」
「呵呵,你剛才是在打電話問半夏吧?我還以為你真的懂那麼多呢,原來都是半夏告訴你的啊。」
「死女人,笑什麼笑?!不許笑!」
「你不是說我笑起來很好看的嗎?說我很適合微笑,現在怎麼又不讓我笑了?!」我故意笑得更大聲。
呵呵,端木涼生氣的樣子真可愛,嘴角彎起的弧度那麼動人,可惜我……
「喂——」
「什麼?!」我故意把臉繃得緊緊的。
端木涼居高臨下地俯視我,這傢伙,長的這麼帥也就算了,怎麼還可以比我高那麼多呢?!
「你不要我笑我就不笑了啊,我很乖的。」我裝乖逗他。
「……你這張臉,不笑的時候簡直醜死了!」
「你這張臉才是呢!!」我不滿地嘎嘣咬了一口手裡的黃瓜,讓它臨時充當了一回出氣筒。
「聽著!」
「啊?什麼?」我緊張地抬起頭,這傢伙幹嗎突然一本正經的樣子哦?
「我有話要說!」我的手猛地被他一把抓住了,他衣領上的徽章也在這一瞬閃耀出奪目的光芒。
「……」
我靜靜地等待著,他……要跟我說什麼?!
「對於你要跟媽媽去外地的那個決定,我——不反對!」
「你……不反對?!」我的呼吸停頓了一秒,「這麼說,你支援我跟著媽媽離開這裡?」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其實,我還是希望他能盡力挽留的吧……
「嗯。」端木涼認真地點頭,「雖然不想你離開我,但是既然是你做出的決定,我還是會支援你!」
「但是——你完全不和我商量就獨自做出決定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他說著走近一步,用受傷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我,溫熱的呼吸從我的臉頰兩旁掠過,夾雜著恍若陽光和青草的氣息,「所以,你離開的那天,我不會來送你!!」
「你說什麼?!你……不來送我?!」我的心跳有一秒鐘的停滯。
「這是對你擅自做出決定的懲罰!」
「呵呵,你不會的!我才不相信呢……」我搖搖頭,還想說什麼,卻發現氣氛有些異樣。
四周猛然靜寂下來的感覺,讓我有一剎那的慌亂。
我遲疑著抬起頭,正巧撞上端木涼漆黑的眼眸,那深邃的眼底閃爍著比暗夜更誘惑的光芒。
撲——
心似乎要跳出胸腔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和他捱得實在是太近了!近得不僅連彼此的每一次呼氣吸氣都可以真切地感覺到,甚至連肌膚的每一次細微顫抖,都很可能引起共振……
「你?!」
不等我有任何反抗掙扎,端木涼已經伸出修長的胳膊將我摟進懷裡。
我的頭,剛好抵在他心臟所在的位置,心跳聲那麼的沉穩有力,每一下都像打在我的神經末梢上,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步伐,我覺得自己的臉蛋像正在發熱的病人變得滾燙滾燙……
漸漸降臨的夜色下,帶著甜蜜與憂傷的愛情氣息開始急劇地在空氣裡蔓延……
他的懷抱,如此溫暖。
又是這樣的令人心悸,彷彿天地倒轉,快要找不到方向。
「不要誤會——這不過是提前送給你的告別擁抱!!」
忽然,背上一空,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端木涼已經啪嗒啪嗒地走出客廳,很快消失在門外,只剩下我的靈魂像一面扯開的旗幟在原地孤單地飄飄蕩蕩。
告別擁抱?告別擁抱!
他,真的打算那天不去送我嗎?
13
無論怎樣的不捨,離開的日子還是到來了!
我的目光留戀地在房間的所有角落掃了一遍,馬上,就要和這間熟悉的屋子分開了,看著這裡的每一粒細小的塵土、每一小塊閃著光的地板,都覺得無比親切。在這裡,我和媽媽、弟弟還有千代、端木度過了那麼多美好的時光,現在豎起耳朵,似乎都可以聽到那時候的歡聲笑語……
抬頭看向窗臺,那裡曾經有過三株小小的隨風搖曳的四葉草,現在它們變成了我掌心的這枚四葉草護身符……我始終還是沒能把它送給端木,如果今天他真的不來送我,那我就只能帶著它遺憾地離開了。
「姐,趕快出來啊,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做什麼?」弟弟半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嗯。馬上就好了。」我趕緊收好護身符,拖著一隻行李箱走出房間。
「姐,端木哥哥他真的不來嗎……」半夏提著一個包走到門口,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詢問。
「沒關係,你姐還不稀罕看到他那張面癱臉呢。」我口是心非地說著,「不來就不來哦。」
「樂樂,你真的考慮好了嗎?媽媽一個人也可以的。」一旁的媽媽擔憂地看了看我的臉色,似乎很對不起我的樣子。
「媽,別再羅嗦啦!!我決定了的事,是不會後悔的!」
看看時間,應該出發去車站了,可是端木涼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我抬頭看著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的嫩葉,似乎每一片葉子都浸透了端木涼的影子。
他,真的這麼堅決地不來送我麼?
心慌慌的,下墜得厲害……
「姐,你怎麼了?你在看什麼?!」半夏在旁邊推了推我。
「哦,呵呵,沒什麼,你和媽媽先去攔taxi吧,我等下就來。」我說完,扔下行李箱就往回跑。
嘿嘿,剛才,就在剛才抬頭的瞬間,我分明看到端木涼的身影在視線裡一晃而過!
哼,這小子不是說不來的嗎?到底還是來了嘛!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光速朝那邊奔了過去。幾分鐘後,我把藏在角落裡的端木涼生拉硬拽地拖了出來。
「咦?不是說不來的嗎?」我揚起嘴角大聲嘲笑他。
「切!我不過是路過這裡,我在看風景!才不是來送你……」
「哦,是嗎?我從來沒發現垃圾桶附近也有風景好看啊,原來你的品味這麼獨特哦!呵呵……」我笑呵呵地看著他。
如果能這樣一直笑著離開,也許會比較好吧……
「死女人,不許笑!!有什麼好笑?!」
「就是好笑嘛,某人那天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不來送麼?嘿嘿,現在還不是乖乖的來了?我好像沒告訴你我哪天走哦?你怎麼知道是今天呢?從哪知道的啊?做夢夢到的麼?」
「哼!羅嗦的女人!囂張什麼?!把東西給我!」他寬大的手掌伸到了我的面前。
「什麼?給你什麼?」我懵了。
「生日禮物!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這個白痴女人忘了嗎?!」
「啊?哦,差、差點忘了。」我邊說邊掏出那枚四葉草護身符,「生、生日快樂哦!!」
「想讓我快樂就別走啊!」端木一把搶過護身符,寶貝地塞到上衣貼身口袋裡。
「喂喂,你明明說支援我的決定的!」
「哼!」他拽拽地把頭扭到一邊,揚著下巴說,「你放心,你走了以後,我絕對不會跟你聯絡的!」
「是嗎?我也不會跟你聯絡的!不會給你發簡訊,更不會給你打電話!連地址也不告訴你。」
「好啊!!你不要奢望我會去看你!!」
「切!!你千辛萬苦找來了我也會裝不認識你哦!」
……
就這樣一直鬥著嘴走到媽媽和半夏的面前,他們倆似乎也早就看見端木涼了,立即高興地圍了過來。
「端木哥哥,太好了哦,我就知道你不會不來的!」半夏一下子蹭到了端木涼身邊,親密得好像他就是親哥哥一樣!簡直是無視我這個正版親姐姐嘛。
「仙人掌,你來啦?!」老媽也興奮地朝端木露出大大的笑臉。
「嗯,阿姨您好!」
看著媽媽和弟弟對他的熱乎勁兒,我都不明白這傢伙什麼時候魅力變得這麼大了!
「端木哥哥,我告訴你哦,剛才我姐以為你真的不來,失魂落魄地在房間裡待了很久呢。」
「死半夏,你胡說什麼?!是不是懷念姐姐的大力金剛爪了?!」我殺氣騰騰地衝了過去,半夏卻機靈地躲到了端木涼背後,「端木哥哥救命!!我沒有說謊……」
「我相信你!」端木涼說著,伸出修長的胳膊把半夏護在了身後。
「哼,我連你們兩個一起扁!!」
頓時,原本平靜的路邊颳起了一陣龍捲風……
「好啦好啦,樂樂,不要和弟弟鬧了,車子來了,趕快上車啦。」媽媽在旁邊提醒我們。我這才發現路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這不是端木家的車麼?
「是管家伯伯親自開車哦!」半夏興奮地衝了過去,然後回頭,「端木哥哥,謝謝你哦。」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轉向端木涼,他卻倏地把頭扭開了。
「咦?這些是什麼?」我吃驚地看著車尾部堆成小山似的物品。
「呵呵,白微小姐,這些都是少爺吩咐我剛剛去超市買的,你們可以在路上吃。」
「哦。謝謝管家,您辛苦了。」我感激地轉頭去看端木涼,發現他的眼裡閃動著濃墨重彩的光影,如流動的雲朵,流進我的心底;像軟軟的絮,蜜一般甜美。
端木涼,謝謝你。
那一個瞬間,感動加甜蜜的情緒好像驅散了駐紮在心底的離別,憂傷彌散在空氣裡不見蹤影。
「端木哥哥,快上來哦。」
我們都坐進車子以後,半夏微笑著叫還在車外的端木涼,我也空出了身旁的位置等待。
可是——
他卻沒有動。
「喂,時間來不及了哦。」我著急地探出身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趕緊上來啦!!」
沒想到——
「不!」他輕輕地吐出這個字,嘩的一下,刺痛了我的耳膜。
14
他站在我的面前,靜靜地看著我,那麼高,那麼帥,渾身洋溢著清盈的香氣,陽光如許溫柔地籠在他的身上,可是他漆黑的眼瞳卻深邃如夜晚的海面,無論我怎麼努力也望不見底。
「你說什麼?」我夢囈般地輕聲問。
「不要……」
不要?他是不要我走嗎?
他,想挽留我嗎?他要在這個時候挽留我嗎?
我……
「不要!我說了不去送,就不會去送!」端木涼的表情變得異常僵硬,睫毛上緩緩積聚起一小朵暗影,遲遲落不下。
轟——
是血液在血管裡橫衝直撞的聲音,情緒一瞬間湧起來,彷彿隨時會爆發出來,我拼命壓抑著。
靜止了幾秒之後——
「哦,那好吧。」我努力朝他擠出一個微笑。
也許,這樣更好,我也就不用再害怕自己隨時會動搖了……
「管家伯伯,開車吧。」
我緩緩地一點一點抽回了自己的手,手上,還殘留著熟悉的溫度,只是,不得不放開了。
只要車子開動,就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要去想了吧,這樣就好!
可是,車子啟動的一瞬間,毫無預兆的——
「白微!」一直站立在車旁的端木涼忽然不顧一切地大步跨了過來,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我疑惑了,難道他改變主意決定去送我了嗎?
原來,他也和我一樣,捨不得……
心底的情緒再也掩藏不住,一直努力保持在我臉上的微笑,一下子消失不見。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他猛地拉高我的手背,在我震驚的目光中低下頭,飛快地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端木?!」
那一小塊皮膚像著了魔似的瘋狂燃燒起來,那種蝕骨的酥麻順著手臂蔓延到了全身……
還好耳朵可以清醒地聽見——
「我發誓!」端木涼的神情神聖得如同新生嬰兒在教堂進行洗禮。
「發誓?!」
「以後,無論天涯海角,我一定會循著你手背上這個只屬於我的紋章找到你!!」端木涼堅定地說,他眼底的熾熱光芒像頭頂的日光照亮了我的內心。
鋪天蓋地的幸福一下將我覆蓋得密不透風,心裡彷彿有無數的甜蜜泡沫在激烈地翻滾、攪動。
車子緩緩向前開動,我的手指漸漸地從他的手中滑落……
兩旁的街景開始一點一點後退……
「我等你!在四葉草樂園等你!你一定要回到我身邊!」他堅定的聲音從後面清晰地傳來。
我趴在車後窗前,凝視著那個佇立在原地越來越遠的身影,用力點了點頭:「嗯!」
車窗外,風呼啦啦灌進來,吹散眼中的朦朧霧氣,我的笑容重新變得燦爛無比。
我用力微笑著,朝端木綻放我一生最最幸福最最甜美的微笑,希望這微笑能在我暫時離開的日子陪伴著他,給他溫暖,給他幸福!
端木,你知道嗎?
雖然你不會微笑,可是這一刻,我看到了——你臉上綻放的,只屬於我的完美微笑!
【番外-端木涼篇】
「涼,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玩滑板呢?還經常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
「因為我喜歡墮落的感覺。踩著滑板衝起、再從高處急速下落的時候,我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可以更墮落!」
我是端木涼,特長是玩滑板。我天生不會微笑,我是家族的詛咒。
「哥,回家吧。」墓地,幕天席地的大雨中,一直靜靜站在我身後的弟弟半夏開口了。
「家?誰的家?」我冷冷地轉過身。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他身上彆著的家徽還是那麼刺眼——那是家族繼承人的象徵,原本應該屬於身為長子的我。
「哥,回去吧,爸媽看到你這樣也不會開心的。」他走上來用溫暖的手握住我冰涼的手。
「生下我這個家族異類,他們開心過嗎?他們從來沒對我笑過,以後也更不可能對我笑……」我甩開半夏的手,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一遍遍擦去爸爸媽媽笑臉上的雨水。
我要把這笑容銘記在腦海裡,儘管它一次也不曾屬於過我。
但是半夏的笑容卻屬於我。他一如既往地朝我微笑,微笑著用溫暖的手握緊我的手,微笑著給我對抗冷嘲熱諷和惡毒咒罵的力量。
而我,卻一再甩開他的手。
「端木半夏,你聽著,我不需要你的憐憫!我永遠不會忘記——是你,奪走了原本應該屬於我的一切!我絕不會原諒你!」
「可是,哥,屬於你的東西,只要你不放棄,就沒有人能搶走。」
那個時候,我並不明白半夏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他把原本屬於我的一切「還」給了我——
「怎麼會這樣?!不要!你以為你離開……一切就可以改變嗎?!」
「你,一定會按我說的做……對嗎?你可以的。呵,即使是……不會微笑的你,都是最……最完美和優秀的……」
「半夏!!不要離開我!不要啊!」
「哥……」躺在血泊中的半夏用盡最後的力氣向我伸出了手,我顫抖著攤開手掌去握住,卻感覺握住了一塊冰涼質感的物體。
那是端木家的家徽。
半夏,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把那枚家族繼承人才能擁有的徽章交給了我。
接過徽章的那一刻我明白了,愛比恨,更值得珍惜和懷念。
我根本就無法怨恨他!所謂的恨,也只不過是用來包裹濃烈的愛的一件虛偽外衣而已。
我把家徽別在了衣領上。我失去了世界上惟一屬於我的笑容,我失去了世界上惟一肯溫暖我的手,我只剩下這枚徽章,儘管我的家人認為它並不屬於我。
失去半夏之後,我更加瘋狂地玩滑板,一次又一次地體會那種墮落的感覺,我知道,我可以比我想象的更墮落!
終於,奶奶也放棄了我,她讓我和那個不小心招惹到我的叫「樂半夏」的小子交換身份。
我看不慣那小子,看不慣他叫「半夏」,看不慣他擁有像我弟弟半夏那麼清澈純潔的微笑。可他卻讓我再一次失去了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算他走運!
然而後來我才意識到——走運的是我!
我遇到了樂白微——樂半夏的姐姐,這個一見面就對我大吼大叫的女孩,卻在我決定徹底放棄自己,放棄半夏對我的希望的時候,用溫暖的手牽住我的手,對我微笑。
難道你以為把自己偽裝得什麼都不在乎,偽裝成很強勢的樣子,就不會受傷了嗎?
——為什麼她能一眼看穿我的內心?!
知道嗎?屬於你的東西,只要你不放棄,就沒有人能搶走!
——為什麼她能說出和半夏相同的話?!
走!跟我回家。
——為什麼她能朝我微笑著說出我最渴望聽到的字眼?!
在我的手被她牽起的那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我願意一直被這隻手牽著,就這樣,永遠都不要放開。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臉上,有我渴望已久的像半夏那樣的溫暖動人的微笑。
但是,那微笑不屬於我——當她和千代以「小蜜糖」和「蜜蜂」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明白了這個事實。可我還是願意守護她的笑容,即便那笑容永遠只為另一個人綻放。
重返家族後,我每天都很忙,忙得只能看著樂白微的照片回想她微笑的樣子。
千代和紫佑嵐的「守護」關係似乎解除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和樂白微在一起,可是他卻突然向我問出了一個非常混蛋的問題——
「涼,你愛白微嗎?」
「你想我揍你嗎?」我的拳頭已經捏緊。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居然問別的男人愛不愛他的女朋友!這不論是玩笑還是炫耀,我都會毫不客氣地把拳頭揮到他的臉上。
「你愛她嗎?」他居然無視我的怒意,又問了一遍。
我鬆開了拳頭,因為我看到他眼睛裡的認真。
「我喜歡她。」
「只是喜歡?」
「我愛她。」
我說出這話的時候,他竟然異常平靜,我開始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愛白微。
「涼,你知不知道,屬於你的東西,只要你不放棄,就沒有人能搶走。」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連我也不能。」
「什麼意思?」
「我明天會離開這裡。」
「去哪裡?」
「回家。」
我差點忘了,他也有家,儘管他已經在我家住了很多年。
說完,他開始往我的房間門外走。
「等……」我想起了什麼,剛要叫住他,他卻先我一步開口:「喂,涼,我們是朋友吧?」
我怔了怔,說:「廢話!」
「哈哈,那麼小涼涼晚安嘍!」他飛快地閃了出去,像在躲避我第n次怒吼「再叫我‘小涼涼’就殺了你!」。
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對他說這句話,因為我有預感,以後都沒有機會再聽到「小涼涼」這個不怕死的稱呼。千代楓,他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能隱約猜到他離開的原因——他的身份並不簡單。但他是我的朋友,而作為朋友,有些秘密是不能分享的,我只需要相信他。
後來我才知道,離開的不止千代,紫佑嵐也一同消失了。
那個女孩子,挽救了我的性命卻因為我的逃避現實而一直被我仇視,我甚至沒來得及對她說一聲「抱歉」。
我開始堅信,屬於我的東西,只要我不放棄,就沒有人能搶走!
可是我還是失去了「四葉草樂園」,失去了那塊土地,這是我曾經放任自己墮落所受到的懲罰。
我的弟弟端木半夏一直夢想著在那塊土地上建一座「四葉草樂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興致勃勃,但我知道千代那小子的口才一直很驚人——建這個樂園是千代來我家的目的之一。
可悲的是,弟弟死後,我竟然沒能守住他的夢想;更可悲的是,白微竟然也說她放棄了「四葉草樂園」的夢想。不過,我不會氣餒,我一定會奪回所有屬於我們的夢想,不久的將來,我會奪回這片土地,在上面修建起我們一直夢想的「四葉草樂園」!
白微是命運恩賜到我的生命裡,喚醒在絕望中沉睡的我的微笑天使,可我卻忘記了天使擁有翅膀,她也需要飛翔。
所以當白微決定跟媽媽去外地的時候,我情緒失控地衝她發火了。
後來,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成長中的每個階段,都有我們必須去做去面對的重要事情。
就像我義無返顧地迴歸家族,肩負起屬於我的使命,白微現在也有比留在我身邊更重要的使命,必須先去完成它,才能讓我們的人生更加完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玩了很久的滑板,在那個過程中我無比強烈地意識到,我以前的認識是多麼錯誤。
我一直以來那麼迷戀玩滑板,其實,是因為內心渴望著去飛翔吧。我喜愛的,是踩著滑板衝出高地時,感覺自己伸手可以觸控到藍天的那一瞬,那種接近飛翔的感覺。
我決定放手讓我的天使去飛翔。
因為我堅信,她是我的天使,一定會再回到我身旁。
放手的過程很艱難,我最終沒有送她去車站,因為我害怕,如果我去了車站,會忍不住改變主意留下她。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她送給我的四葉草護身符,那些柔弱卻勇敢的葉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她貼著後車窗拼命朝我綻放的微笑,我明白,那是真正屬於我的微笑,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
——那微笑讓我完整!
白微,你知道嗎?
如果此刻我可以微笑,如果微笑真的能夠將我的心情傳遞給你,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