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會撫平所有的傷痕。
慢慢地,我從分手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儘管偶爾,還是會想起千代……
「雖然已經分手了,但還是可以作為朋友見面的吧……」
我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那束擺在客廳最顯眼處已經快枯萎的天堂鳥花,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自從那天分手以後,千代再也沒有來過我家……
要不要,主動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呢?
可是……
接通之後,又該說什麼呢?
按鍵的拇指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拉住了。我果然還是缺少一點點勇氣啊……
「呼,時間不早了,趕緊去店裡幫媽媽的忙吧。」
我鎖好門來到媽媽的藥店。
呵呵,這幾天在媽媽的藥店裡幫忙,我發現了一個真理哦,不想讓自己被情緒控制的最好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忙碌充實起來,自然就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我們家樂樂真是越來越愛媽媽了呢,每天都來幫媽媽看店。」媽媽在櫃檯前一邊嘟嘟嘟地按著計算器,一邊笑眯眯地誇獎我。
「媽,你算帳要專心一點啦!不然很容易出錯的!」我有點擔憂地望著媽媽,估計,她經常會算糊塗帳吧。
「相信你老媽啦,這麼多年不是這麼過來了麼……哎喲!」
話沒說完,媽媽忽然捂著肚子蹲了下去,我立即緊張地放下正在整理的藥材衝了過去:「媽,你怎麼了?」
「沒、沒事,只是胃有點不舒服。」媽媽微弱的聲音中隱藏著壓抑不住的痛苦。
目光不經意地掃到櫃檯上那些幾乎沒有動過的早餐,我立即明白了一切:「媽!我買了早餐給你為什麼不吃?!醫生不是說了你的胃不好嗎?要按時吃東西啦!!」
「一忙起來,就忘記了……」
「呼,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讓人不放心呢?!」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以後,要多花點時間和精力來關心和照顧媽媽了。
太陽回家以後,我也回到了冷清的家,累了一天,腦袋一捱到枕頭就睡著了,一直睡到樹上的蟲子全都被早起的鳥兒吃掉了才起床。
「哈,今天天氣真好!」我對著窗外伸了個懶腰,外面的陽光就像我期待中的那樣燦爛。
瘋狂地進行了一番大掃除之後,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
終於到大掃除的最後一項了——洗衣服。我把昨天從媽媽那裡帶回的一大堆髒衣服扔進了洗衣機,往裡面加了兩勺洗衣粉,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嘩地衝出,白色的泡沫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喀嚓——
這時,客廳裡傳來開門的聲音。
誰會在這時候來我家呢?
千代……還是端木涼?我來不及放下手裡的勺子就往客廳跑,門在我忐忑不安的目光中被推開。
「姐,我回來了!」一張清秀的臉出現在我面前,是弟弟半夏。
呼,我有點失望又有些安慰地鬆了口氣,這好像是他拒絕跟我回家後第一次回來吧。
「臭小子,終於肯回家一趟了嗎?」我雙手叉腰地擋在門口瞪著他。他的臉上依舊是比百合花還要純淨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來似乎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似乎有點疲倦……
「姐,我、我……」半夏避開我的視線,沮喪地看著地面,突然吐出一句讓我驚訝的話,「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呃?」我的心咯噔一下,不客氣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進來,然後用力往沙發上一按,「好了,有話痛快說啦,你老姐我什麼打擊都承受得起!!」
「姐,如果我想回家,你會不會……」坐在沙發上猶豫了片刻,半夏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了意圖。
「回家?!你當初不是不肯回來嗎?為什麼突然又……」這小子前不久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幫我實現夢想麼?!怎麼現在垂頭喪氣的?!難道端木家又出什麼事了?!
「我在端木哥哥那裡,什麼忙也幫不上……」半夏長長的睫毛扇了扇,神色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我覺得我很笨……不像千代哥哥那麼聰明,他走了以後,我就只能眼看著端木哥哥一個人撐著……」
「什……什麼??千代走了??」措手不及的,我手裡的勺子掉到了地上,「他去哪裡了?沒有在端木家嗎?」
「姐姐不知道嗎?千代哥哥早就沒有在端木哥哥家了。」半夏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他都沒有和姐姐聯絡嗎?我還想向姐姐要千代哥哥的手機號碼呢,那天給他打電話也沒有人接聽……」
「打電話沒人接?」我忽然想起那天我發給千代的簡訊他一直到現在也沒回,難道他……連手機號碼也換了?
窗外燦爛的陽光眩暈了我的眼睛,一些殘留的畫面在記憶中閃耀著斑駁的光影,千代的面孔又鮮活地出現在我的眼前,那雙桃花般絕美的眼睛無聲地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又終於什麼都沒有說。
「嗯,聽說他……咦,姐,你在洗衣服啊?你有仔細看那些衣服的洗衣說明和檢查衣服口袋嗎?我聽說你好像曾經把端木哥哥一件不能水洗的衣服給洗壞了,還有一次差點把千代哥哥的手機給洗了……」
「少羅嗦啦!我才不會幹這種蠢事咧!」我心虛地打斷他的話,但還是不放心地走到洗衣機旁——
「啊!那是什麼?!」在旋轉的洗衣桶裡,我看到一個小小的東西正隨著攪動的衣服上下翻滾,「哎呀,是錦囊啊!」
我連忙啪的按下電源,從桶裡搶救出那個小小的錦囊。可是還是晚了,它已經溼透,皺成了一團,像一個結緊緊地纏在我的心上。
「只要小蜜糖帶上這個,上考場的時候就不用緊張了。」
「只是這樣?裡面裝著什麼?」
「小蜜糖別這麼急著開啟嘛,小心把裡面的神秘力量放走哦。」
「神秘力量?」
「嗯,是會一直保佑小蜜糖的神秘力量!」
……
此時,錦囊裡的白紙正靜靜地貼在我的掌心,冰涼冰涼的,不帶一絲溫度。
上面的檸檬香味已經完全消失了……
「姐,你又洗了什麼不該洗的東西啊?」半夏關切地跟過來,「看你似乎很緊張的樣子呢。」
「沒什麼,只是一張紙而已。」我回過頭,衝他燦爛地一笑,「你剛才要說什麼?」
「哦,我是說,千代哥哥好像是和佑嵐姐姐一起離開這裡的。」
「嗯?是嗎?!」
「我也是聽泠姐說的,她最近好像心情很不好,我也沒敢詳細問。泠姐說他們一起去了別的城市……」
我的身體一僵,對這個幾乎是在意料之中的訊息,還是忍不住有一陣莫名的小小的震驚和失落——千代,終究還是選擇了佑嵐……
我盯著手上的錦囊發呆。也許,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過千代吧,雖然我曾經那麼那麼地喜歡過他,可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對我來說,就像手裡的這張白紙,始終是一片空白……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怎麼可能‘喜歡過’?是‘一直都喜歡著’啊!
……
「我從此以後都只會喜歡一種糖——」
「小蜜糖。」
……
喜歡和愛,畢竟是不同的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發現千代從來就沒有對我說過那三個字,就連我們之間的交往,也是我先提出的。
或許,有些東西我真的該徹底地把它們當成回憶了,記憶裡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就像這張永遠失去香味再也抻不平的白紙……
2
我把錦囊和白紙重新整理好,平放在窗臺上,然後平靜地轉身。
「對了,半夏,我最近都沒有看到端木涼呢?他整天在忙些什麼呢?」
「端木哥哥啊,他現在每天都好忙哦!要處理商業上的業務往來,重振家族的產業,還得忙著整頓家族內部的一些事情……」半夏抓了抓柔軟的頭髮,心事重重地輕輕撥出一口氣。
「臭小子,你嘆什麼氣啊?人家那麼忙你還有空跑過來?你應該多幫幫他啊!」我不自覺地又開始教訓起弟弟來,「現在是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趕快給我回端木家去!!不然我就不認你這個弟弟了!!」
「哎呀,樂樂,不要動不動就衝半夏發火嘛。」
一股熟悉的氣流刮進客廳,我和半夏同時回頭,發現一臉倦容的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客廳門口,兩隻手都提滿了東西。
「媽媽您回來啦?!」半夏立即高興地跑過去,體貼地搶過了媽媽手裡的大包小包。
「媽,你來評評理嘛,當初可是這小子自己說不回來的,現在有了一點小挫折就受不了要回家,這怎麼能行呢?!」我不依不饒地繼續數落弟弟。
「哦,呵呵,輕易就放棄那當然不對了,不過半夏也許只是想跟你發發牢騷、傾訴一下呢?」媽媽說著笑呵呵地摸了一把半夏的腦袋。
「是嗎?臭小子?!」聽媽媽這麼一說,我連忙把目光疑惑地看向半夏,他羞澀地點了點頭:「嗯。」
「就是嘛,我弟弟怎麼可能這麼沒用呢,一定可以堅持下去的!」我一邊說一邊鼓勵地賞了弟弟一記鐵砂掌,「加油!!姐姐相信你!」
「呵呵,媽媽難得回趟家,今晚我親自下廚嘍,做個紅燒肉……」
我的雄心壯志才剛說出來,立即被半夏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姐,還是算了吧,我來好了,免得你又像上次那樣割到手腕,差點把我嚇死。」
「死兔崽子!!你胡說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啊。」
「好啊,還學會犟嘴了?!」我立即追著弟弟就是一頓狂追猛打,「我看你是很久沒捱打皮癢癢了,居然敢嘲笑你姐?!看我怎麼收拾你!!」
……
房子裡很快就像龍捲風過境似的,東西倒了一地,我跑著跑著迎面撞進一個熟悉的懷裡——
「媽,你不要擋著我啦!」
「嘿嘿,樂樂,我沒有擋著你哦,快來看,我給你們買什麼了。」媽媽神秘地把我拖到沙發上坐好,一個個地拆開剛才那些大包小包。
「瞧,媽媽給你買的新衣服哦!漂亮嗎?」
「暈!老媽你發財了?一下子買這麼多衣服?!」我疑惑地上下打量著媽媽,「而且,現在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吧?!」
「不是特別日子,不過,以後媽媽不在你們身邊,你們自己買的總不如媽媽買的中意……」媽媽說著忽然捂住嘴巴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接著說,「我是說住在藥店不能經常回來照顧你們姐弟啦。」
「哦?」
「半夏!!快過來和姐姐一起試試衣服給媽媽看看!」媽媽轉過頭興奮地朝廚房大聲喊著。
「瞧,多棒!這件毛衣我家樂樂穿了可真漂亮!」
「來,把毛衣脫了,再試試這件棉衣!」
「媽媽,你還給我們買了棉衣?!」半夏驚訝地瞪大眼睛。
「是啊,呵呵,這樣我才能放心你們冬天的時候不被凍壞嘛……」
不是吧?!我盯著媽媽手裡那件厚厚的棉衣狂汗ing。現在明明還是大熱天,媽媽幹嗎要給我和半夏買毛衣和棉衣?她的神經大條貌似越來越厲害了……
「媽媽,你是不是要……」總覺得媽媽剛才的神色有點奇怪,我緊張地抓住了媽媽的手,半夏聽了我的話也震驚地放下了手裡的衣服。
「啊?我……」媽媽的目光在我們姐弟的身上巡視了一圈,終於說道,「沒有呢,我是擔心以後工作忙了沒時間照顧你們,就一次買好嘍。對了,好餓啊,可以吃飯了嗎?」
「嗯,馬上就可以了。」
不一會兒,半夏就從廚房變魔術般端出了熱氣騰騰的菜,哈,好香啊,我的口水都要出來了!
「媽媽,這塊雞肉給你。」我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塊黃澄澄的雞肉,放進媽媽的碗裡。
「姐,嚐嚐我新學的菜!!」
「嗯,好吃!」
哈!好開心啊!自從半夏交換到端木家以後,我們一家人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吃晚飯了!
吃完飯以後,一家人又像從前那樣開心地圍著電視機看電視,不過——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半夏,這個臭小子!!怎麼又成了一副垂頭喪氣的表情了?!
「喂,又發什麼呆啊?!」我用力地敲了一下半夏的腦袋,「還在想著端木家的那些事情嗎?」
「姐……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我也很想努力……可是……」半夏懦弱地低下了頭,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端木哥哥家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複雜多了,我不如千代哥哥機靈,也比不上端木哥哥那麼聰明……我什麼也做不了!」
看著弟弟沮喪的樣子,我明白端木為什麼一直都沒有出現在我面前了,為了家族事務整日忙碌的他現在一定壓力很大吧?因為他要面對的困難一定比半夏多得多……
「他們能做到的你不一定能做到,但是,‘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一些事情是隻有我才可以做到的吧?!’這話不是你說的嗎?臭小子,你這麼快就忘記了?!」
「可是我……」半夏咬緊了嘴唇,不敢說話了。
「不要‘可是’了!既然是決定了的事情,就要堅持下去!我知道你現在可能遇到了什麼難題,但是就算是再大的困難,也要不屈不撓地克服才對!現在在家裡,你氣餒也好,任性也好,都沒關係,但是不可以懷疑自己!這樣的話……我和媽媽會很傷心的!」
「半夏,是不是覺得累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注視我們的媽媽,笑呵呵地坐到半夏的身邊摸了摸他的頭髮,「實現夢想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哦,要付出很多努力,千萬不要輕易放棄自己哦!」
「我……」半夏抬起頭,看看媽媽,又看看我,思考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媽,姐,你們放心吧,我會繼續堅持的!」
「這才是我的乖弟弟嘛!」我鬆了口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那今晚不回去了,在家睡一個晚上吧。」媽媽心疼地拉住了半夏的手,見我沒有反對,半夏立即高興地點了點頭。
……
夜越來越深了,我卻躺在床上遲遲睡不著。
是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去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呢??
現在,千代、端木、半夏,都做自己認定的事情去了——
半夏留在端木家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千代離開,繼續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
端木涼,現在也回他自己的家族繼承事業;
那麼我呢?什麼又是我應該做而且能夠做到的事呢?
「也許……我能夠做的事情……慢慢就會找到吧。」
身邊,媽媽安穩的心跳聲傳來,我終於迷糊地進入夢鄉……
3
嘭嘭——
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從睡夢裡吵醒,我開啟門一看,居然是弟弟半夏,他正焦急地拿著電話站在我的房間門口。
「臭小子,你夢遊啊?!別吵醒了媽媽!」我揉揉還半睜半閉的眼睛,生氣地給了他一記爆栗。
「姐,對不起!可是真的有很急的事情!!」半夏把手機往我面前一晃,「我剛接到端木奶奶的電話,說端木哥哥昨天一個晚上都沒回家,打他電話也打不通……」
「什麼?端木涼一個晚上都沒回家?!」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跑光光了,脊背一僵,心臟迅速緊縮成小小的一團,如同被塞進擁擠的縫隙裡再也鬆不開。
「姐,怎麼辦?我們一起出去找端木哥哥吧!你知道他可能會去哪裡嗎?」半夏著急地看著我。
「他會去哪裡呢……」我喃喃地念著,腦海裡忽然有個模糊的影像一閃而過。
「千代,端木他失蹤了!失蹤了!!怎麼辦?」
「小蜜糖不要急,我剛剛想到一個地方,也許涼是到那裡去了。」
……
「千代,幹嗎跑到我們學校後門來?我聽說那邊那片空地以前死過人,廢棄好久了,涼不可能來這裡啦!」
「呵呵,小蜜糖,那可是涼心中的樂園。」
……
端木涼——難道是去了那裡嗎?!
我抬頭看了看牆壁上的鐘,還不到五點,看來端木家一定是急壞了,才會一大早打電話來詢問。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趕緊把端木涼找到!
「半夏,你現在立刻回端木家,叫他們不要著急,我馬上出去一趟!」
「姐,你要去哪裡?」半夏一把拉住了急急忙忙往外衝的我,「你還沒換衣服呢。」
「呃?」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和腳上的拖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沒事,我知道端木涼在哪裡。」就不管不顧地衝出了家門。
天還沒有大亮,晨曦的光芒被雲層掩蓋著,我在朦朧的光亮中焦急地向前奔跑,很快就來到了若葉廢棄的後門附近。
可是,當我看到那一片空曠的廢棄空地時,腳步卻遲疑起來。
自從上次他和我從風之谷樂園回來,送我到樓下,我卻被千代拖走以後,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面了。
久遠得……我幾乎快要把某些重要的細節遺忘了。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身影佇立在視線的盡頭,憑直覺,我知道那一定是端木涼。
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氣,我放輕腳步朝那個黑影走過去,一直走到距離他半米的地方站住。
一陣風吹過來,一股熟悉的清香鑽進我的鼻孔,我並不陌生的氣息,是屬於端木涼的!
果然是他!他果然在這裡!
「端木涼……」
身體裡像有隻不安的小鹿在一蹦一蹦地跳,我發現自己的聲音裡竟然有顫音。
端木涼沒有如我期待的那樣轉身,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塊黑乎乎的大石頭邊,背影是那麼的孤單和落寞。黑色的碎髮被風吹得凌亂,他整個人就像一座希臘雕塑,全身的每一處都透出孤獨的線條。
「喂,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我走到他身邊站定。
「……」
「怎麼不說話?!」我不禁擔憂地提高了聲音。
他昨天晚上都待在這裡嗎?上次住院的時候,他也是突然一個人跑到這裡來。這個地方,難道對他來說有很特別的意義嗎?
「我在看樂園……」端木涼終於出聲了,卻讓我吃了一驚。
我詫異地抬頭打量四周,不解地問:「樂園?在哪裡?」
「喏。這裡。」端木涼伸出修長的手朝空地周圍劃拉了一圈,「你沒有看見嗎?」
「沒……」我原本想說「沒有」,可是他臉上的認真神情讓我愣住了!
「看見前面可以衝浪的人工海灘了嗎?按事先設計好的速度,白色的浪花會不斷地湧上來,感覺跟真的海灘差不多!」
「……」我看見的只是早晨的霧氣在眼前氤氳著散開。
「海灘過去,是順著海岸建立的絕壁攀巖,很陡,和地面是垂直九十度角,這個估計你沒有膽量玩的!」
「再那邊一點是雲霄飛車……」
「雲霄飛車?我還沒有玩過哦。」我忍不住插嘴。
「女生都喜歡坐旋轉木馬那種幼稚的東西!」
「才不是呢!!我還坐過海盜船!」
「海盜船不如過山車有意思!」端木涼頓了一頓,又朝更遠的空地盡頭一指,「看,那個過山車馬上要往下俯衝了!頭朝下腳朝上的感覺很刺激的!」
「是嗎?那會不會從上面掉下來?」頭上腳下,不會失重麼?
「大擺鍾也不錯!……坐那個觀光電梯到達頂端,就可以俯視整個四葉草樂園……」
「四葉草樂園?!」我在眼前想象了一遍他剛才描述的那些場景,頓時沉浸在了幻想之中,「你剛才跟我描述的,就是四葉草樂園?!!」
「怎樣?不喜歡嗎?」端木涼轉頭問我,璀璨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眼底風雲般聚合。
「不!很好……」
我痴痴地望著前方還是一片廢墟的土地,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片幻影樂園的景象。一直期待著的樂園,竟然在端木涼的描述中誕生了……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話,一定很好玩吧。」過了幾秒,我幽幽地嘆了口起氣,「可惜,只不過是一個空虛的幻影……」
「努力的話,就會實現的!」
「是嗎?」我的聲音忽然軟弱下來,「不過,我已經決定放棄了。」
「你說什麼?!」端木涼不敢相信地打量我一眼,「你要放棄?!」
「嗯。」
「為什麼要放棄?!!」
「……」我發呆地盯著端木涼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此刻,那裡面正迅速升騰起濃密灼人的光芒,一下子變得駭人的可怕。我只覺得渾身一陣發熱,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他眼底的火焰吞沒。
「你已經忘記約定了嗎?!」端木涼生氣地衝我大吼,頭頂的天空也跟著暗了一暗,似乎晨曦的光芒也被嚇得躲回黑暗中去了。
「約定?什麼約定?」我的神經有剎那間的短路。
「白痴女人!!你答應了要和我一起建四葉草樂園的!!你忘記了嗎?!」端木涼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巨塔朝我逼近,他的雙手失控地抓緊了我的雙臂,巨大的力道讓我的胳膊疼痛地縮了一縮。
「端木涼,我們一起建四葉草樂園吧。」
……
「你……那時候在醫院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嗯……當然是真的!」
……
「那個,我……當然沒有忘記!」我被他緊緊地抓著一動都不能動,幾乎失去了全部力氣,「我只是因為——」
「我知道!」端木涼忽然粗暴地打斷我的話,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你是為了他……才放棄夢想的吧?!」
他的怒火凝聚在一瞬間爆發,夾雜著憤怒和傷痛的神色在他漂亮的眸子裡迅速瀰漫……
「為了他??」
「你是為了千代才……」
「你錯了!!」
我望著他漆黑明亮的眼睛,一句話來不及思索就脫口而出,「我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你!因為——」
「我喜歡你!!」最後的這四個字在晨曦的光芒中衝出我的喉嚨,驚起一群飛鳥。
4
「呃?」
端木涼抓緊我的手倏地一下鬆開,整個人像被抽去靈魂般愣愣地看著我,嘴巴微微張著,像剛從夢裡醒過來的人正在回神。
許久,他仍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衣領上徽章的光芒璀璨得令人目眩,眼睛裡彷彿被天使撒進了一把星星的碎屑,無比晶亮,正認真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是的。」我的語氣失去了剛才的熱烈和衝動,變得黯然許多,「可是,也只能是喜歡而已……我連讓你微笑都做不到,一起建樂園更是不可能實現的。」
「夠了!已經夠了……」幸福的神色柔和了端木涼硬朗的臉部線條,深邃的眼睛裡湧起的那些光亮讓他的整張臉都跟著生動起來,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息直擊我的心房——
「這是我在半夏離開以後,聽到的最溫暖的話!」
「半夏?!」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胸口驟然緊窒起來,難受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脖子。
「……笑吧……我想看……」
「半夏……」
「……為什麼要一直朝我笑……不開心的時候,疲憊的時候……」
……
「半夏……」
「你們……笑起來……很像。」
……
「不,我必須回來。」
「因為——這是半夏的願望。」
……
「這是我在半夏離開以後,聽到的最溫暖的話!」
……
原來他念念不忘的,始終還是半夏。
那我呢?在他的眼中始終只是半夏的影子嗎?
深深的失落像一張網把我的全身緊緊地圍繞住,我的聲音卻在這一刻變得堅定:「端木,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半夏的幻影!」
「幻影?!」端木涼的表情一滯,愣愣地盯著我。
「就像剛才的‘四葉草樂園’!」我有點生氣地揚起臉,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我!半夏是半夏!我不要你因為喜歡半夏而把我當成一個影子一般的存在!」
「半夏的影子嗎?!」端木涼漆黑的眼底閃過一抹若明若暗的憂傷,隨即緩緩吐出,「怎麼可能?!」
「可是,你明明就一直對半夏念念不忘!」
「是念念不忘……」
「你承認了?!!」
終於聽到他親口承認,可是為什麼,我的心竟然會這樣難受?!難受得彷彿一下子失去了一切?!
「我曾經以為……」端木涼轉過頭,目光望向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我應該憎恨他的……」
「啊?」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憎恨?!」
端木涼,居然說他應該憎恨半夏?!!我不是在幻聽吧?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了,太陽的光芒在地平線下不安地躁動著,彷彿隨時準備著鼓足力量躍起來。
萬物俱寂中,我聽到——
「因為他奪走了屬於我的一切!!」
因為他奪走了屬於我的一切!!
這句話就像夢幻一般的不真實,縈繞在我的頭頂上空,我幾乎要暈眩了。
「……你說半夏奪走了你的一切?也包括……你的心嗎?」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像被針刺傷,有細碎尖銳的疼痛。
如果他的心已經被半夏拿走了,那麼任何人都得不到了吧?
「後來,我慢慢明白了,我永遠也無法憎恨他的!!」端木涼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唰的取下衣領上的徽章,目光突然變得複雜起來,「因為——他始終是我的弟弟!」
「惟一的親弟弟!我怎麼可能恨他呢?」
「弟弟?!」
咚!
我的呼吸靜止了半秒,瞳孔驟然放大:「你說——半夏是你弟弟?」
這、這、這怎麼可能?
端木涼一直念念不忘的半夏,總是在重要時刻出現在他口中的半夏,居然是他的弟弟?!
可我卻一直以為……以為是……
「嗯。端木半夏——我的親弟弟!」端木涼的聲音無比堅定和清晰,「在你出現以前,他是惟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在你出現以前,惟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那麼,你剛才為什麼又說,你應該憎恨他呢?」
「為什麼?」端木涼自言自語般重複了一遍,緊接著抬頭看向天空,彷彿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很久很久,他才遲緩地開口:
「因為,就是他的出生,才使我徹底失去了長子在家族中所應得的一切!我天生不會笑,而他,一生下來就擁有那種即使我死掉重生,也不可能擁有的天使笑容!!半夏的存在,時刻提醒著我是這個家族的異類!但是——」
端木涼的語氣變得複雜起來,被飽漲的情緒浸透:「為什麼他偏偏又是整個家族裡對我最好的人?!在所有人都說我是家族的詛咒的時候,只有他,一直站在我的身邊!鼓勵我,對我微笑!!!只有他會用溫暖的手緊緊抓住我!!!」
「所以你……」
「所以我想恨他又不能恨他,刻意漠視他的關心卻又比任何人都無比在乎他的一舉一動!這種矛盾的情感一直折磨著我,直到悲劇發生的那一天……」
「悲劇發生的那一天?!」我的心緊張地靜止了一秒。一直以來,對於半夏的事情端木涼都諱莫如深,他今天怎麼……
5
「那一天的天氣也和現在差不多,看不出任何異樣……」端木涼的手不知不覺緊握成拳,全身微微地顫抖著,「所以當半夏從旁邊衝過來推開我,在我面前被那輛車撞倒的時候,我怎麼都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一直到他在血泊中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手把這個徽章交到我手裡,我才強烈地意識到,我有多麼多麼在乎他!!我恨不得被車撞的人是我,我願意代替他去死!!!」
「端木……」我走過去輕輕地牽緊他的手,「這是意外,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這樣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無力,可是我實在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才能讓他好過一點。
「不!!不是這樣的!!」端木涼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腦袋上,然後痛苦地蹲下身去,「我弟弟,其實是代替我而死的!」
「你知道嗎?原本死的人,應該是我!是半夏救了我!!!」端木涼像個孩子般抬起頭無助地望著我。我正在發愣他的眼睛怎麼突然清亮如清泉,忽然,一滴大而晶瑩的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啪嗒一下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這才發現——端木涼那雙璀璨如星的眼裡居然含滿了眼淚!!!
「端木……涼……」
我怔怔地看著此刻恍若嬰孩般脆弱的他,他的眼神是那麼的痛苦悲傷,那麼的深沉絕望……
「的確是意外!!」
「可是——如果不是因為她,那個被車撞死的人,就會是我啊!!」
……
那時候,他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眼睜睜地看著最在乎的親人死掉,那應該是一種最殘酷最殘酷的刑罰吧?!
我無聲地擁緊他,直到他的情緒慢慢平復,才小心翼翼地輕輕問出那個糾纏了我很久的疑問:「那麼,這件事情怎麼又跟佑嵐有關係呢?」
靜默,只有風憂鬱地拖著尾巴從空地上空經過。
當我以為端木涼又會避開任何與佑嵐有關的話題時,出乎我的意料,他突然開口了——
「是她告訴半夏她有預感我會出事,半夏聽說後就急忙趕來了,在那輛車即將撞到我的時候,他推開了我自己卻……當時的我無法接受半夏因為救我而死掉的事實,於是把一切的仇恨都推到了紫佑嵐身上——因為如果她不告訴半夏我會出事,半夏就不會來,也更不會死!!!」
「現在看來,那是很幼稚的行為!」端木涼凝望著遠處似乎在想什麼。
半夏的離開,也許是端木涼最深最痛的一個夢魘吧,一直糾纏著他,讓他無法快樂起來……
「還記得你昏迷的時候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沉默了一小會兒,我終於鼓起勇氣,努力朝端木涼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那些曾經出現在你生命裡後來又消失的人,他們都是天使,你弟弟半夏,也許就是一個天使!雖然他已經飛走了,可是他的笑容,他的一切,不是都還深深地印在你的腦海裡嗎?所以,他其實並沒有離開!」
「沒有離開?!」端木涼詫異地看著我。
「嗯!」我指了指他的心,「他不是一直都在你的心裡嗎?!!」
「現在家族有危機了,我想,半夏一定希望你能夠振作,能處理好現在的一切吧。還有你奶奶,她為了不讓你捲入家族的鬥爭,特意把你交換到我家來,她的用心良苦你現在已經明白了吧?所以,不要帶著仇恨生活,要努力勇敢地面對一切……」
端木涼定定地專注地看著我,在我越來越不安的目光中,終於——
「我早就決定了!我的心裡也早就沒有仇恨了!」他的聲音無比堅定,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讓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太好了!呵呵。」我高興地衝他笑著。
「我不需要仇恨!」端木涼牽著我的手把我拉了起來,緩緩地說,「因為——愛比仇恨的力量更大!!」
「?!」
「雖然現在每一步都很艱難,但是為了我所愛的一切——」端木涼重新把徽章別回衣領,彷彿立誓般地對我說,「我一定會努力到最後,奪回屬於我的東西!這塊土地——這個樂園,現在只是暫時告別,將來,我一定會奪回這塊土地,在上面建起屬於我們的四葉草樂園!」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整個人似乎都散發出奪目的光芒,籠罩在無邊的華彩中,神秘俊美如同上帝指尖不小心跌落的煙花。
「一定會的!!」我用力握緊他的手,「你一定可以的!」
天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露出了粉紅色的曙光,顏色漸漸加深,一會兒紅彤彤,一會兒金燦燦,一會兒半紫半黃,五彩繽紛。
「吶,端木,有件事情我還是有點不明白耶,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建四葉草樂園呢?」
「因為這裡本來就是半夏打算建造樂園的地方,也算是完成半夏的心願吧……」頓了頓,他又像有些懊惱似的低聲說,「都是千代那個該死的慫恿的!」
千代慫恿的?原來他也曾想過要修建四葉草樂園嗎?可是他為什麼又對我說四葉草樂園是騙我的,根本不可能存在呢?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喂,我也有問題要問你。」端木忽然轉過頭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什麼?」
「你剛剛說的那句話,算是對我以前那個問題的回答嗎?」
「哪句話?哪個問題?」我隱約意識到什麼,心跳開始加速。
「你的答案是‘同意’嗎?」他漆黑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我臉上略有些慌亂的表情。
「我……」終於不再遲疑,我凝視著他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遙遠的地平線上,無數眩目的光芒穿透薄薄的雲片奔向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將我們的臉頰染成瑰麗的緋紅色。
太陽,出來了。
6
從廢棄空地回來以後,我的暑假生活變得更加豐富了,除了到媽媽的藥店幫忙之外,空閒的時候,我就會竄到端木家去玩。
今天,我和端木約好了要去他家裡做暑假作業,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對著鏡子喜滋滋地照來照去,鏡子裡面的那個女生似乎也心情不錯地對我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
呵呵,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約會的心情呢?我捏了捏有些發燙的臉蛋,拎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家門。
端木家門口。
「姐,你又來了啊。」半夏這個兔崽子從上次沮喪地回家被我教訓了一頓之後,精神變得好多了,只是……他嘴裡的這個「又」是什麼意思啊?!
「臭小子,難道我不該來嗎?我要多關心你啊!」我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大步走了進去,邊走邊說,「端木涼呢?又泡在書房嗎?」
「還說是關心我,明明一張嘴就問端木哥哥……」半夏跟在我身後小聲嘀咕著。
「死半夏,你自己還不是張口泠姐閉口泠姐的,也沒有把我這個親姐姐放在眼裡啊!」我輕車熟路地走到端木的書房門前,停下來對身後的半夏說,「你就不用跟進去了,吶,泠姐的房間在那邊,去陪你的泠姐吧!」
「姐姐真是的!」半夏微弱的抱怨聲被我關在書房門外。
「喂,端木,我來……」
「坐在那裡不許吵,聽見沒有?!」看見我進來,端木涼轉身劃拉了一塊地盤給我,然後就繼續忙他的去了。
切,什麼口氣嘛,好像我臉上寫著我是來搗亂的一樣!
「頭暈啊。怎麼辦?不會做的比會做的多很多耶!!」
我抓著腦袋盯著那些數學題鬱悶了半天,忽然眉頭一皺,賊賊地跳到端木涼身後,假裝體貼地提議:「端木,你是不是好忙哦?不如我來幫你寫暑假作業吧?」
事實上,是想偷偷抄襲他的作業,嘿嘿。
「寫作業?不需要!我對你的智商可沒信心!」
一直坐在電腦旁邊的端木涼死死地盯著筆記型電腦上那些不斷跳來跳去的數字,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我。
真是的,這傢伙說話還真是不留一點情面啊!
「別擔心啦,讓我幫你做嘛,不懂的我再問你哦。」我一邊不甘心地說著,一邊偷偷四處亂瞄,尋找著端木涼的暑假作業本。
哈,幾分鐘之後,工夫不負有心人,作業本終於被我找到了!!!
「白痴女人!不要動我的東西!!」沒想到我剛把作業本弄到手,端木涼就立即光速移動到我身後,緊張地想奪回去。
「嘻,不要這麼小氣嘛,讓我看看你的作業有什麼關係!」我順勢蹦到了旁邊的沙發上,佔據有利地勢,「我看看就還給你哦。」
「不行!!」
「哈哈!你幹嗎這麼緊張,難道作業裡面有秘密嗎?!」我胡亂打哈哈轉移他的注意力,沒想到他的臉卻唰的一下變成了紅番茄,呵呵,真好玩!
這下我更要看了!!
嗯,好像這本作業的中間幾頁有點硬硬的,翻開——
「不能看!」端木涼失控地大叫,撲上來搶。
「我偏要看!!」我的好奇心無限膨脹,抓著作業本死也不放手!
可是——
嘭。
掙扎中,我的鼻子重重地撞到了端木涼的肩膀上。
「好痛!!」我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的肩膀是不是鐵打的啊,這麼硬?!」
「蠢女人!」端木涼立即一把將我按坐到沙發上,「別動,讓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我一時間英雄氣概飛漲:「沒事的,我以前也經常撞到的啦,我的鼻樑很牢固哦!」
但是,這次好像不同耶,怎麼感覺有一股熱熱的黏黏的液體正在我的鼻子裡面湧動……
「笨蛋!還說沒事,你流鼻血了!」端木涼飛快地拿起一塊紙巾把我的鼻子捂住。瞬間,他手上的紙巾就變成了紅色的。
頓時,我覺得自己的頭也暈暈的了,只好半閉著眼睛,乖乖地任端木涼在那裡忙碌著。
「沒見過你這麼蠢的人!!活該!」
雖然那麼說著,但我分明看見他的眼睛裡流露出和言語完全相反的心疼的神色,這傢伙還是習慣言行不一致啊。呵呵。
「不疼了哦,你趕緊去洗手吧。」
「……」
「沒有流了哦,你快去換衣服吧。」
「白痴女人!那些比得上你重要嗎?!」
「啊?你?!」
我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張俊美臉孔的主人,他領口的金色徽章正散發著迷離的光芒。
他剛剛說什麼?!我?重要?!
「你看著我幹嗎?」端木涼的神情一下子彆扭起來,「白痴……我剛才的意思是我的手很不重要,衣服也不重要,所以,你——也不重要!!!」
「哦,是嗎?!」
我準確地捕捉到了他的視線,漆黑的眸子裡星星點點的光芒猶如天使的羽翼,溫柔地在我的身邊旋繞,呵呵,這傢伙連說謊都不會,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出賣了他的內心哦。
「別動,把下巴抬高點。」端木涼捏著我的下巴往上抬,瞬間,一陣麻麻的電流從下巴傳遍了全身。
「……」
撲通,撲通,心彷彿失去了節奏,一下比一下更慌亂。
真丟臉!為什麼我每次對他的靠近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以後要小心點,白痴。」
「嗯,知道了。」
確定已經沒事了,端木涼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我的視線無意中落到了地上,臉色頓時一變!
只見端木的暑假作業本里,露出了一張我的照片,扎著馬尾,正微笑著親吻一個小女孩,這不是以前千代偷拍的那張手機屏保嗎?
想不到……端木竟然把它列印成了照片!
而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正楷:「你的微笑,讓我完整。」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不安地躁動起來,甜蜜的氣息整片整片地漾開,偌大的房間裡膨脹開一張無形無色的大網,迅速把我籠罩在裡面……
呵呵,我發現端木的秘密了……
端木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一切恢復原狀,坐在沙發上笑呵呵地看著他。
「幹嗎笑得像個白痴一樣?!」他古怪地盯著我笑到抽筋的樣子左看右看,最後拽拽地下了結論,「去醫院檢查下是不是撞壞腦袋了!!」
「嘿嘿,秘密哦,反正我以後會天天保持微笑一百次的。」我賊賊地瞟了他一眼,偷笑著拖住他的手,「端木,我們去玩輪滑怎麼樣?我教你哦。或者你教我玩滑板也行哦。」
「……」端木涼顯然對我突然間興奮過度的好心情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順從地被我拖出了家門。
7
「呵呵,天空真是澄淨啊,風吹在臉上真是舒服啊,生活真是美好啊……」
玩了一會兒輪滑回來,想起今天還沒有去媽媽的藥店幫忙,於是我拖著端木涼一起,興致高昂地哼著歌往媽媽的藥店走去……
「聒噪的女人,吵什麼吵啊?」端木涼板著面癱臉朝我吼。
「哦?你說吵我就不唱了嗎?」看著他眼睛裡燃燒的兩個小太陽,我作不屑狀,「想k我啊?告訴你哦,美色是鎮暴的最佳武器!!」
「死女人你胡說什麼?!!」端木涼氣得咬牙切齒。
看他憋足勁剋制自己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偷笑。
嘿嘿,其實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啦,剛才我說教他玩輪滑,實際上我的技術爛到不行,而他雖然滑板玩得很拽,可是玩輪滑就沒那麼得心應手了哦,就在剛才,我還「一不小心」把他拉得跌了三大跤!!!
178cm的身高,跌倒一次是多麼壯觀的場面啊,何況還長得那麼帥,n多人圍觀的耶,所以,他生氣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嘍!
不過,還是別讓他真的氣壞了,那可就不妙了哦,找個開心的話題吧。
「端木,你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月底就是端木涼的生日了,順便探探他的口風先!
「切,我才不稀罕過生日!」端木涼把手插進褲袋裡,仰起頭看著天空滿不在乎地回答。
「真的嗎?真的不過生日?!那也不要我送你禮物?!」
「……」
「那好吧,你自己說的哦,剛好那天我還要去咖啡店打工呢。」嘿嘿,剛才他的眼睛裡分明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哈,口是心非的傢伙,看我把你打回原形!
果然——
「不許去!」端木唰的轉過身,霸道地命令我,「那天,哪都不許去!!!」
哈,原形畢露得還真是快呀!
我詭計得逞地看著他,陽光把他的黑髮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金色的徽章在衣領處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為什麼不行?」我明知故問,「難道你想在過生日的時候陪我去打工?」
哈,看看他接下來又會有什麼反應!其實我早就知道他的生日願望,是想和我一起去一處沒人打擾的地方靜靜待一天。
「切!我才不去打工!」果然,端木沉不住氣了,臉上出現了鬱悶的神色。
「那,要不要我陪你去看電影?」我又故意說錯。
「不要!」
「那去哪裡吃大餐?」
「豬就只知道吃!」
「那……去植物園玩?裡面沒什麼人,可以玩一整天呢!」
「我……」端木涼的眼睛一亮,露出滿臉欣喜的神色,可是我不等他說出來,馬上假裝出很掃興的樣子說:「算了,既然你不喜歡的話,還是不去了。你自己在家過吧。」
「我哪有說不喜歡?!」
「嗯,那麼生日禮物也不用準備了哦。」我決定惡作劇到底,其實我早就想好了,那個四葉草護身符,就在他生日的那天送給他好啦!
一路上和端木抬著扛來到藥店,進了店裡卻大吃一驚。
「咦?今天怎麼回事?」我沒有看見媽媽的身影像平時那樣在櫃檯後面忙碌,卻發現平時不怎麼熱鬧的藥店裡此刻卻圍了很多人。
他們在那邊議論什麼哦?我好奇地走了過去……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暈倒了呢?!」
「應該是中暑了吧,太勞累了哦。」
「唉,我說了她多少次了,要按時吃飯,這麼熱的天,汗出得多,不吃飯怎麼補充體力啊!」
和媽媽一起開店的張阿姨熟悉的聲音震醒了我的神經,預感不妙的我立即撥開人群衝了進去,就看見媽媽正臉色蒼白地半躺在椅子上!
「媽媽,你怎麼了?!」我緊張地撲過去抓住媽媽的手,眼眶開始發熱。
「樂樂來了啊?媽媽沒事,不要擔心。」媽媽努力地朝我擠出一絲微弱的笑容,被我握著的手冰涼冰涼,我的心忍不住一陣顫抖。
「樂樂,你來的正好,趕緊勸勸你媽,像她這樣怎麼一個人去外地發展啊?病倒了怎麼辦?都沒有個人照顧。」
「您說什麼?我媽媽要去外地?!」張阿姨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是啊。她這幾天一直忙著跟我交接店裡的事情,說是要把店子全部轉讓給我,她自己去外地發展,難道她沒告訴你?」
「媽,到底怎麼回事?!張阿姨說的是真的嗎?」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最後吃力地點了點頭:「嗯。」
「不許去!我不要你去!!」我立即情緒失控地大叫起來,「媽,難道你打算拋下我和半夏不管了嗎?」
「樂樂,你聽媽媽說……」
「我不要聽!反正我不會讓你去的!!!」
張阿姨也在一旁擔憂地插話:「是啊,我也叫她不要去,可是她卻說什麼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以前因為不放心你們姐弟,所以沒有去,現在你們懂事了,她也沒什麼好擔憂的了。可是她這種神經大條的性格,沒有人在身邊照顧怎麼行呢?」
「我一個人可以的!!」媽媽急了,懇切地望著張阿姨和我,「這件事我真的已經準備很久了,你們為什麼不理解我呢?」
「對,我就是不理解!!」
滾燙的眼淚忽然湧出眼眶,我傷心地哭起來:「媽媽這些年,為了我和弟弟已經付出太多了,現在,我和弟弟差不多可以照顧好自己了,半夏住在端木家衣食無憂,我也可以自己打工賺錢,媽媽怎麼在這種時候要獨自一個人去外地?!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不是特別日子,不過,以後媽媽不在你們身邊,你們自己買的總不如媽媽買的中意……」
「是啊,呵呵,這樣我才能放心你們冬天的時候不被凍壞嘛……」
原來,那個時候媽媽的舉動就露出了蛛絲馬跡,可是卻被我忽略了!!
「媽媽就是覺得你們都懂事了,才終於下定決心的哦。」媽媽望著我,又望了望我身後,寬慰地笑起來,「更何況我們家樂樂,現在還有仙人掌照顧著,我就更加放心了哦。」
我這才發現端木涼已經站到了我後面,那些圍觀的人也已經散去,只有張阿姨一個人在店裡打理著。
「媽,你不要隨便給別人取這種中藥名外號啦。」我掃了端木涼一眼,發現他似乎沒有反感的樣子,於是我用力拉著媽媽的手,試圖說服她改變主意,「媽媽,我和半夏以後都會很乖的啦,不惹媽媽生氣,只要媽媽答應不去外地就好了。」
「不行哦,樂樂,別的要求媽媽都可以答應你,但是這個不行!媽媽也有自己的夢想哦,現在你們都大了,媽媽也……」
「媽,如果你真的一定要去的話——那麼,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什麼?樂樂?!」媽媽吃驚地坐了起來,「你要跟我一起去?這怎麼行?!」
旁邊的端木涼也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怎麼不行?!反正我絕對不會讓媽媽一個人去外地的!!」我堅持著,「媽媽離開的話,我也會跟著離開這裡的!!」
「樂樂,這件事情媽媽也還沒真正決定的啦,以後再看吧……」媽媽說著轉移了話題,親切地看向端木涼,「仙人掌,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飯吧?」
「……」端木涼看了我一眼,見我沒有說話,就搖了搖頭,「不了,阿姨,謝謝。」
「端木,你先回家去吧。」我轉頭對端木涼說。
忽然間覺得有點累,心慌慌的,很害怕看見他。
如果,我真的要跟媽媽去外地,那麼就要跟他分開了吧?為什麼一想到這個,心就會這麼的難受?難受到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方向?!
8
當天晚上的飯桌上,媽媽特意買了很多我愛吃的菜,可是她卻一直小心翼翼地迴避著與我的眼睛對視,她越是這麼做,我心中的猜測就越是肯定!
看來,媽媽是真的打算去外地工作了。雖然下午我脫口而出要跟著媽媽去,可是事實上,我卻一點也不希望媽媽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意味著我要失去很多同學和朋友,意味著要和這座擁有太多回憶的城市分別,還有,更重要的是,半夏和端木涼,他們都在這裡……
夜晚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我和媽媽各懷心事地在客廳裡收拾。
我的目光不經意地看到牆壁上的掛曆,掛曆上大大的「29號」被紅色的筆圈了起來,很醒目。
那一天是端木的生日,可是,我記得我並沒有在日曆上做記號啊,難道……
「媽,你是不是決定這個月的29號走?」
「啊?什麼?!樂樂你怎麼知道?!」媽媽驚訝地望著我。
「這麼說,連日子你都決定好了?!」我的心一陣窒息,想不到……媽媽準備離開的時候竟然剛好是端木過生日的那天!
「嗯。」昏暗的燈光下,媽媽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聽話,樂樂,你和半夏繼續留在這裡讀完高中,媽媽會經常給你們打電話的。」
「不聽,我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