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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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高三年級舉行成人儀式,祁寒就發現謝井原整個人明顯變得抑鬱了,雖然他以往也面癱冷血,但還不至於成天只發單音節語氣詞。和「成人」沒有絲毫關係,根本原因並不難考究,因為已經是在畢業班引起軒然大波的話題所以部分訊息靈通的高一新生也略有耳聞。簡而言之——
三年k班的京芷卉搶走了同班柳溪川的f大保送名額。
兩位正好都是謝井原的緋聞女友。
從八卦的角度看這件事,兩個女生的戰爭已經由搶男朋友升級到搶保送名額了?或者,搶保送名額只是手段,目的是為了大學和謝井原在一起?大家幾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處於事件中心的男主角是校唯一在f大自主招生中被直接錄取的高材生。
拋開八卦的猜測,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謝井原的尷尬也分毫不減。所謂「無風不起浪」,兩個女友之間出了這種事,他肯定必須拿出個態度,選擇和誰統一戰線。
而這道選擇題,對於謝井原而言……
連女生們掛在嘴上的「討厭啊」是認真還是撒嬌都分辨不清的謝井原。智商不止一般高,可情商不止一般低的謝井原。在「圓滑處事」這個領域基本是個白痴的謝井原。
實在太勉為其難了。
因此,也就不難解釋原本的「冷麵王子」為何徹底變成了「殭屍王子」。
祁寒好幾次想直接開啟這個話題和他聊聊,但都覺得風險太大隻好作罷。因為談話氣氛不佳,祁寒也就一直都沒有機會進一步追問謝井原和他表妹住在一起的「特殊原因」是什麼。
好奇得讓人心癢。
不過可以料想,一般會和表兄妹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原因不過是寄宿,文藝一些,也可能有父母離異被收留的悲情因素;叛逆一些,也不能排除和父母鬧翻離家出走的可能。
公交車晃晃悠悠停下來,謝井原微微點頭算是道別,下了車。
祁寒則按自己的風格高聲再見,但注意力在下一個瞬間被熟悉的身影吸引。
習慣性地將長袖白襯衫挽到手肘處,衣角與墨色長髮一起被風牽開,穿在校服裡的緊身t恤塗鴉著張揚的英文字元,優美的胸部和腰部線條被勾勒得恰到好處。
有著出眾氣質的女生在對面站臺,左手勾著一個穿著不同校服的瘦高男生。
比起男生臉上明顯的燦爛,女生雖然也在笑著,但眼神卻黯淡無光,身材、面龐、衣著全都光彩耀目,卻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疲倦和冷漠。不過也許是祁寒的主觀產生了錯覺,畢竟隔了不短的距離。
但那女生是韓一一,這點絕對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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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放課後,韓一一照例在學校門口和男友見面,回來後去食堂吃過飯,就一直在教室和同樣住校的女生聊天,與往常不同的是,晚自修之前忽然收到了祁寒一條簡訊。
只有寥寥數語:到北門來一下。
按照祁寒的性格,哪怕是給條狗發簡訊也會調侃幾句。言簡意賅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出事了,韓一一大為緊張,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學校北門。
實際狀況並不像想象得那麼糟,祁寒只不過臉上有幾塊青紫,手肘處掛了彩。但雙方都瞭然於胸,他回家後要迎接的才是真正的暴風雨。
韓一一沒有走讀證出不了校門,這個時間保安也不允許祁寒進入。
女生使了個眼色,祁寒立刻會意,作出正常離開的假象。兩人稍稍繞了一段距離避開保安的視線,重新聚在靠近籃球場的圍牆前。韓一一等攝像頭轉開,手一拽欄杆就輕巧地翻身到牆外,落地時祁寒上前扶了一把,不過純屬多餘。
男生咧嘴笑:「身手不減當年啊。」
「我校學生的基本生存技能之一。」女生拍拍手,「你這怎麼搞的,又打架了?」
「想不到別的人,只好來找你。」
「真不會說話!」裝作生氣,其實並不在意,「也可以去找秦洲啊,反正你們倆好得像bl,哈哈。」
還「哈哈」?
男生哭笑不得:「你以為我這是跟誰剛打了一架啊?」
「誒?」這才正色小菜,「和秦洲?不是吧——?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
祁寒突然感到說不出「為了你」這麼矯情的話。
原本和韓一一的關係建立在秦洲身上,一個是秦洲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是秦洲初中時交往了兩年的女友。
但是,「今天我放學時看見你和新男友了。」
女生感到意外,飛快地抬頭掃了他一眼,接著有點尷尬地「哦」了一聲。同時又納悶,沒理由看見自己和新男友之後反倒去找秦洲出氣。
「感覺你好像很不開心。也許是我想太多。所以後來我在網咖看見他時也有點衝動,再加上他對我也有很大意見,就是所謂的‘丟下以前的兄弟不管’那些破事。幾句話不投機就控制不住情緒了。」
中考之後,韓一一進了市重點,秦洲進了職校。秦洲信誓旦旦要臥薪嚐膽發奮努力將來考進一類本科大學,為了專心學習執意要和韓一一分手,說是等考上大學再複合。如此可笑的分手理由,朋友祁寒是唯一的知情者。其餘人都以為是韓一一瞧不起秦洲甩了他,為此女生揹負了很多不該揹負的指責,可這些容忍退讓卻全部付之東流。秦洲受不了環境誘惑,沒過兩個月又出沒於各種娛樂場所,把刻苦學習的事全拋諸腦後了。當祁寒在網咖看見秦洲時,為韓一一抱不平也實屬情理之中。
「說到這個,聽說他接管了你以前那些跟班?」
祁寒回過神:「什麼‘跟班’?說那麼難聽。」
「本來就是嘛。在我眼裡就是‘混混跟班’。」女生直言不諱。
「算了算了。」男生大度地擺擺手,「你們女生連‘義氣’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溝通無能。」
「誒誒,別亂動。」從藥店買來消毒液和紗布的女生儼然一副校醫的嘴臉,別過男生亂晃的手肘。處理好傷口後,韓一一滿意地直起身:「進家門時把書包背在這邊擋住就好。紫青的地方我有辦法,回去拿瓶粉底液幫你遮一下,說不定能矇混過關。」
「粉底液?你也用那種東西?」男生又嬉皮笑臉起來。
路燈下看的清晰,女生的耳根紅了一下,為了掩飾立刻轉身就往學校方向大步邁進,扔下一句「廢話那麼多。」
祁寒先是覺得好笑,之後不知怎麼忽然嚴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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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生活在異常陰鬱的家庭,父母對他管束得極其嚴格,而且父親還有暴力傾向,對他動輒拳腳相加。雙休日料想祁寒在家的可能性比較大,只要他在家,手機就很可能被父母偷看,因此韓一一雖然放心不下,也只好拖到週一早自修時才敢發簡訊給他。誰知問「矇混過關了嗎?」的簡訊剛發出去,手機就被巡視的班導沒收了。
出操回來後的大課間,韓一一拿著英語書在辦公室門口排隊等待背課文,從辦公室問題目出來的麥芒見了她就膩上去:「早上是在給bf發簡訊嗎?」
「是就好了。」輕笑一聲。
兩天前那個晚上的所有細節歷歷在目。回校的路上,祁寒上前兩步拉住韓一一的手臂。
女生詫異地回頭。
影子和影子。
在地面上某小片區域疊合起來。
頭頂上方,街燈發著暖黃的光芒。
韓一一抬起眼瞼看向他,聽見他,他在說什麼?字字篤定。
「一一,不管你遇到什麼事,如果想不到別的人,一定要來找我。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至少可以陪著你。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更不想你自暴自棄。」
怎麼會……忽然變得嚴肅。
臨近夏天,周身裹著燥熱,行道樹偶然在風中慵懶地搖擺一下,發出聲音「沙沙沙」。
比起之後幾秒整個世界的寂靜,樹枝嗶剝聲已經足夠喧囂,這樣的動靜響在眼瞼上方,可女生卻做不出動作牽起視線去回應。
任何反應也做不出,整個人定在那裡。不是震驚,也不是忡怔,只是大腦被抹空了。
相互接觸的某個部分淡淡彌散開消毒液的氣息,改變了空氣的屬性。被改變的也許還有別的什麼,但是什麼呢?被切斷的思路理不出頭緒,只能把一切記得歷歷在目,待以後日復一日去推敲,像觀賞一張加了柔光的照片。移不開目光。紊亂了的呼吸。曾經執意在迷宮的一個死角兜兜轉轉,後來幡然醒悟在夏天的某個晚上。不,臨近夏天,但到底還是春天。
是個炎熱卻還有春風的夜晚。
韓一一明白了,三個月來自己不斷換男友,其實並不是因為麥芒在挑剔,而是自己並不是十分喜歡他們。急於想從那段失敗的舊戀情中解脫出來,另一方面,又期望這些訊息能傳到前男友的耳朵裡重新引起他的注意,如此矛盾的心情。但其實就像祁寒說的,只不過是在‘自暴自棄’。
「我已經和那個人分手了。」韓一一抱著如釋重負的心態告訴麥芒。
「什麼?不是吧?不是吧!我連那個人是哪個人都還不知道!你居然就跟他分手了!」麥芒的反應似乎比被甩的男生還要激烈點。
韓一一哭笑不得地攤攤手:「不過你正好可以洗清嫌疑了,不是因為你的原因分手的。我們感情生活的複雜都不是你造成的。這點我道歉。」
「那是誰造成的?」不明事理地追問。
韓一一瞥了眼身邊的小姑娘,覺得不能跟她討論太深奧的話題。「祖先造成的。祖先造字的時候取了‘變’字的上半部分和‘態’字的下半部分組合成‘戀’字,註定了談戀愛是一件很變態的事。」
「原來如此。」麥芒果然深信不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哦,說道‘變態’,我覺得最近我好像被變態跟蹤了。」
「哈啊?有什麼蛛絲馬跡?」
「比如,有人偷拍我。」
「誰啊?」
「不知道。剛才做操回來的路上突然眼前閃了一下,應該是閃光燈吧!」
誰告訴你世界上只有閃光燈這一種東西能閃啊?
而且考慮到麥芒第六感一向不可提供參考依據,韓一一滿臉黑線:「你確定那不是閃電嗎?」
「大晴天閃電怎麼可能看得到。」麥芒言之鑿鑿。
韓一一淡定地走過去撩開走廊的窗簾:「麥芒,從剛才你看到閃電起就一直在下雨了,這個世界稍稍有一點瞬息萬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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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芒沒有「世界瞬息萬變」的概念,不過好在,麥芒有無所不能的哥哥。
當然,謝井原也沒有萬全到出門前就預知今天會下大雨,他只是推掉了學校裡的一些事提前冒雨回家,拿了傘再去陽明接麥芒。麥芒有傘不撐,非要撒嬌往哥哥的傘下擠。井原拿她沒轍。
回家的路上麥芒突然語出驚人:「哥哥,我覺得你最近有一點變態,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男生手裡的傘打了個晃,勉強還保持著面無表情:「我好心來接你,你就以此回報?「
雖然「變態」這點有待商榷——在邪教教主麥芒的精神世界裡,「變態」有時可能僅僅是個近似於「反常」的詞彙,但井原明顯有點動搖,麥芒的觀察力不差,於是趁勝追擊:「這麼說真的是在談戀愛咯?」
「沒那回事。」
「那是因為哪回事?說嘛說嘛!」麥芒纏人的功夫更是一流。
井原長吁一口氣,縮小了步幅。麥芒高興地勾過哥哥的胳膊。
「我喜歡的女生,就是上次你季柏哥哥給你看過照片的那個……」井原有位同班同學跟他們住在同一棟樓裡,時常把情報透露給麥芒,所以對麥芒來說早就不是秘密。
「阿京姐姐?」
連名字都告訴了?井原有點想回去找某人尋仇的衝動。「……嗯,沒錯,就是她。她拿了本來不屬於她的保送名額,在學校引起軒然大波,遭到很多非議。而且那個名額本來屬於的人也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你不知道幫誰?」
「這又不是打架,不存在幫不幫的問題,畢竟不管我做什麼也改變不了現狀。我只是有點搞不清自己應該站在什麼立場。」
「當然是站在阿京姐姐一邊!」
井原有點吃驚,麥芒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作出了判斷。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她。」
「但是,原則上……」
「沒有原則。」
「誒?」
「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抱有‘原則去死’的決心。就拿哥哥你來舉例吧,如果你和奧特曼打起來,我絕對二話不說站在你這一邊。雖然奧特曼是正義的化身,但哥哥才是我最重要的嗯。」
「麥麥,雖然我現在有點感動,但,」井原面露囧色提醒道,「我不是怪獸。」
麥芒完全忽略怪獸的交涉,繼續滔滔不絕:「所有的人已經都站在你好朋友那一邊了,如果你喜歡阿京姐姐都不安慰她,那還有誰會安慰她?判決死緩的殺人犯改過自新還能被諒解呢,阿京姐姐遭到那麼多非議肯定也很難過啊。哥哥你會喜歡一個沒有人性的壞人嗎?不會的!這點你一定要時刻都相信:阿京姐姐不是壞人。所以不該被槍斃。」
井原剛想提醒她不該把京芷卉和殺人犯混淆起來,但介於她一下子還是不能領會,廢話多一句不如少一句,所以忍了。
「關鍵是這個時候也不能安慰吧?自己一個人療傷的時候,別人的安慰反而會適得其反。我通常就是這樣的。」
「哥哥你是冰箱。正常人不會像你一樣的啊。何況哥哥你平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有什麼‘一個人療傷的時候’啊?」
兩個星期以來,井原第一次露出微笑,抬起不撐傘的那隻手揉了揉麥芒的額髮:「有啊,比如像今天被你‘變態、怪獸、冰箱’三連擊的情況下。」
大雨滂沱的天氣。
人行道上翻湧著沒過鞋底的積水。
兄妹間的說笑聲穿過朦朧的水幕一直延伸向前。
看不見遠景,但經過雨水的沖刷,近處的一切都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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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複雜。
這天,謝井原在原本該寫著「柳溪川」的名字卻改成「京芷卉」名字的紅榜前停下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腦袋飛速運轉,在想著該怎麼去安慰京芷卉。
謝井原一貫的個性是對任何人都冷冰冰,哪怕是京芷卉也並沒有因為身為他喜歡的人而得到多一點點溫暖。原本不是能夠自如說出安慰語的熟絡關係,而且自從謝井原被直接錄取後也很少出沒在教室裡,特地走到對方面前生硬地表明態度會不會太過唐突?
最關鍵的問題也許並不在於選擇立場,也不在於躊躇該不該安慰她,而是「怎麼去安慰」。
男生沒有這種經驗。
實現落點處的「京芷卉」三個字有點因失焦而變得模糊。下一秒,隨著身後有人經過的動靜,走廊裡的壁燈亮起來。井原意識到自己不宜在這張公告前久留,轉身正想離開,回過頭,卻怔住了。
停在從下往上的樓梯中間面無血色的人,正是京芷卉。
光線昏暗的走廊裡,男生轉過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進了她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像血液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兩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彼此心裡都五味雜陳。
如果可以選擇,絕不像要這麼唐突的偶遇。謝井原知道,這樣手足無措的自己是無法坦然給她安慰的。
壁燈因為無聲而暗去,含混的寂靜和黑暗中,只剩下自己和對方平和到幾乎停止的呼吸聲。井原的目光還依然一直懸在京芷卉應該所在的位置,並未移開。
片刻後幾個同樣身著三年級制服的學生抱著書走過,「嗒嗒」的腳步聲使聲控壁燈重新亮起。依稀還能聽見路過者細碎繁雜的小聲議論:「就是她吧?」另一個快速地瞥了芷卉一眼,壓低聲說:「就是她。」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幾步之外那個男生是謝井原,更沒有注意到這時兩個人的對峙。
但對峙的兩個人都注意到了他們的路過和議論。
井原始終看著芷卉的眼睛。
嘈雜之後,燈再次滅了下去。兩人依舊僵在原地。
黑暗中女生理應佇立的地方,在男生的視野裡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幻象。
有幾個學生路過。
井原和芷卉對視在壁燈的一息明一息暗裡。
——如果你喜歡阿京姐姐都不安慰她,那還有誰會安慰她?
關鍵也不是安慰的問題了。安慰,其實很容易。
說一些隔岸觀火的甜蜜話;遞一遞手帕,有淚就幫她擦;頭腦熱度夠高的前提,擁抱一下。能改變什麼嗎?能讓芷卉的負疚感和羞恥感減輕一丁點嗎?
她眼睛裡沒有意外、沒有無辜、沒有澄澈,看似什麼情緒也沒有,非常空洞,給人心灰意冷滿不在乎的錯覺,但卻是因為太在乎,才反而在眼裡寫滿了「請你快點消失」的請求。
壁燈第無數次亮起的時候,男生張了張口,卻一個音節也沒發出,只嘆了口氣。最終井原先邁開腳步,從女生僵立的樓梯往下一層走去,沒有任何言語,就這樣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