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時刻都相信:阿京姐姐不是壞人。
她不是。
像她這樣的尖子生,面臨高考,壓力非常人能夠承受,總是被寄託了太多超過能力的期待。搶別人的名額也許迫不得已也許根本就並非出於她本意。想要狡辯的話,藉口比比皆是。
但是,她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正因如此那個女生已經徹底被負疚感和羞恥感湮沒了,這時候無論井原說什麼做什麼都無事無補,只會增加她的惶恐。
京芷卉畢竟不是麥芒,不是每個女生的精神世界都像麥芒那樣簡單直接、非黑即白。
井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如果芷卉被給予一個許願即能靈驗的機會,她絕不會許下「讓謝井原原諒我安慰我」的願望,而是——
讓謝井原走開吧,最好他根本不存在於這個空間。
不要看見如此不堪的我,不要聽見那些關於是非曲直的議論紛紛。
不要插手,不要喪失原則的鼓勵,不要再給我更多負擔和壓力,什麼都不要。
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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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降下一陣細雨,等井原乘公交車到家時已經停了。男生看看窗外,確定已經沒有必要去給麥芒送傘,才回到自己房間換下被雨水淋溼的衣服。乾爽衣服只穿了一半,房門就被安然無恙興高采烈到家的麥芒撞開了。
井原被嚇得條件反射地往衣櫥裡躲,等看清是麥芒,神經才鬆弛下來:「我不是跟你說過進來要敲門嗎?你好歹也是女生吧?像土匪一樣殺進來像什麼?」
麥芒才不管那麼多。「害羞什麼啊,哥哥嘛!在我眼裡根本不是男生!」
井原把t恤穿好,隨口問:「不是男生是什麼?」根本沒指望她吐出什麼象牙。
果然。「哥哥在我心目中就相當於家用電器。把美型的哥哥拉出去展覽收門票是我最大的理想。將來我還要以‘和我哥哥交往’為代價騙吃騙喝……」
「我替把我生成可供展覽的家用電器的爸媽謝謝你建立在惡趣味上的人生計劃。」井原及時打斷了麥芒脫線的腦內劇場,但是忘了在麥芒的世界裡,說「謝謝」就真的表示感謝。
女生萬分高興,把一直拿在手裡的一疊東西遞給井原。
「這是什麼?」
「期中考卷,幫我簽字。」
「為什麼要我籤?不去找媽媽?」明明也很早就翹班回家了。
「她的字太幼稚啦,一筆一劃,老師每次都懷疑是我自己籤的。」
「考得也不是太好,還有心鄙視人家的字幼稚。」
前半句剛一齣口麥芒就明顯鬱悶了,井原有點後悔口不擇言,迅速想找點話來補救,正好翻到數學考卷,於是隨手指著一道選擇題:「啊,這麼難的題目你居然做對了,你真聰明!」語氣類似學前班時代盛行的自動算術機。
麥芒翻翻眼睛看了看井原:「哥哥,你還沒有安慰阿京姐姐吧?」
「……沒有。」男生不知她為何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有就不要安慰了,讓阿京姐姐活久一點。我忘了你的特長。」言下之意,謝井原的安慰通常有促人自盡的效用。
「……」
女生回收了已經簽好名的考卷,繼續苦著臉:「明天下午四點鐘來幫我開家長會吧。」
「好。」出於抱歉心理,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等麥芒已經消失在門外,井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了當。「出席家長會」分明等於「去學校展覽」麥芒果然言出必行,立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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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中學開放日當天,上午有準備中考報考陽明的學生和家長的參觀活動,學校里人頭攢動好不熱鬧,這景象大大刺激了麥芒「人來樂」的神經,於是整個上午她都像陽明校長一樣對著校內走動的任何人滿臉堆笑。但韓一一敢斷言,麥芒絕不可能對陽明今年的招生產生任何積極的影響。
首先,大課間麥芒陪數學課代表韓一一去交全班的作業本,去的一路都在糾纏一個歪理邪說——麥芒堅持認為,班裡一個跟韓一一八竿子打不著的男生和她是絕配,因為那男生叫丁零,和韓一一的名字合起來是「110」。
回來的路上,經過天井時兩個女生被一個沒穿制服的初三參觀生攔下。「請問,體育館怎麼走?」
懶惰女王韓一一疲於浪費口舌,加之本身方向感不強,於是使個眼色把這任務交給了麥芒。
麥芒當仁不讓:「你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在前面花壇那裡左拐,撞到牆以後再左拐,然後走到第一個路口右拐,一直走到撞牆,再順著牆一直走到最後。」
小初中生聽得暈頭轉向,勉強記下了,連聲道謝著走開。
韓一一剛想質疑麥芒的「一直撞牆」路線,就看見她對著參觀學生帶點迷惘的背影深情地說:「最後,你就迷路了。」
「不是吧!」連諳熟麥芒之脫線的韓一一都難免扶牆,「我是人稱‘9班第一路痴’才把這個艱鉅的任務交給你,你居然忽悠人家。」
麥芒側過頭:「雖然我不知道你那個‘9班第一路痴’是怎麼回事,但我是人稱‘陽明第一路痴’。」
知道自己是路痴,也敢面不改色地去指路?
韓一一無語。
這個烏龍事件姑且歸咎於兩個閨蜜彼此缺乏瞭解。那麼發生在中午的另一件事件就更難用任何一種常理去解釋了。
吃過午飯後,韓一一陪麥芒去服務部買養樂多酸奶,去的一路依然在糾纏一個歪理邪說——麥芒堅持認為,一定有一個跟蹤狂在偷拍她,不可能總是晴天出現閃電。雖然韓一一反覆提醒她,今天全校到處都是參觀人員,相機無數,雖然麥芒可以稱得上是陽明校內較為亮麗的風景線,但百分之二百大家狂亮閃光燈不是為了拍她。
回教室的路上,在通往教室的樓梯上遇到參觀人潮,有一對參觀學生家長看見熱情微笑的麥芒,受到鼓勵攔下她打聽學校情況。這時韓一一的腦海中已經升騰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麥芒介紹完豐富的寢室文化,不忘補充寢室沒有空調夏天會變成火焰山;介紹完嚴格的校規校紀,不忘補充本校大部分學生都具備翻牆出校去網咖的素質;介紹完絕佳的校內建築和硬體設施,不忘補充曾經有個辦公室窗臺年久失修導致學生墜樓喪生。
待她以「我們學校食堂從空中看是一口棺材,操場前的三個旗杆是三炷香……」等「花絮周邊」作為總結陳詞時,韓一一已經完全可以肯定,至少眼前這個初中今年不會有人報考陽明中學了。
結束介紹後,麥芒心滿意足地喝著酸奶跟韓一一回教室。
韓一一覺得身為陽明的學生自己有義務今天再也不讓麥芒出教室。可不一會兒,麥芒看見窗外駐足的參觀家長又蠢蠢欲動了。一一連忙按住她:「其實你完全不用這麼熱情。」
麥芒彷彿曾被校長握手託付必須不辱使命一般說:「我愛我的學校。」那架勢就差左手放胸口右手握拳宣誓了。
韓一一望著她「毅然決然」的背影,無奈地面朝下撐著課桌演繹失意體前屈:「她真是被你愛得好辛苦。」
「一一,不管你遇到什麼事,如果想不到別的人,一定要來找我。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至少可以陪著你。我不想你委屈自己,更不想你自暴自棄。」
怎麼會……忽然變得嚴肅。
臨近夏天,周身裹著燥熱,行道樹偶然在風中慵懶地搖擺一下,發出聲音「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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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配合開放日的種種活動,陽明北門噴泉周圍佈滿了展板。下午三點半活動已經全部接近尾聲,所以當謝井原踏進校門時,制服有別於普通學生的陽明中學校級學生幹部會員都在門口撤展板和條幅。
大多是女生,因此身形頎長挺拔的男生會顯得異常醒目,其中一個謝井原認識的。
陽明中學前任學生會主席夏新旬,目前就讀於高三,在任何理科競賽中都是謝井原的勁敵,兩人打過幾次交道,他還欠謝井原一個人情。在謝井原認出他的同時,他也看見了謝井原,笑著招招手走過去。
「快高考了還在摻合這些?」井原先指著背景中亂糟糟的人群和展板開口。
「下午被拉去主持辯論賽,結束後就過來幫忙了。畢竟是在校時最後一個開放日嘛,盡點義務也是理所應當。」
井原眯起眼,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你們學校是依據長相選學生幹部的麼?」忙碌著的百分之八十皆為美少年美少女。
「是啊。」夏新旬想都沒想順口回答。
井原驚訝得瞪圓了眼。
夏新旬笑著解釋說:「進校時各班班導通常是依據成績推薦候選人,但因為投票代表都是同屆新生,互相一點都不瞭解,所以投票依據一是演講口才,二就是長相了。」
好吧,如果說這還情有可原,那麼……
「聽說你們學生會竟然批了‘早鍛鍊有害身體健康’的課題,並且因此取消了早鍛鍊。那也是投票決定的?」
無數和麥芒有關的不合理事件中,井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一樁。因為認識夏新旬的緣故,怎麼也不敢相信他的接班人——現任學生會主席,是個和麥芒腦回路相同的異端。
提起早鍛鍊事件,夏新旬徹底樂了:「這我也聽說了,但不一定是我們學生會批的,去年改革,很多部門有變動。」說著拉過附近的一個男生,「季霄,早鍛鍊被取消是哪個組織批的?」
被叫住的男生原本蹩著眉一臉嚴肅,在聽到「早鍛鍊」三個字時突然也笑起來:「所有組織同時批的。最初在三院通過答辯,我們自管會是權益保障委員會上報的提案,你們學生會是體育部上報的提案。總之無論哪邊都全票通過。」
「其實就是因為學校裡做決定的都是學生,學生沒有一個人喜歡早鍛鍊,所以那課題生效也是民心所向。再說,全票通過的提案,只要不是太過分,換我我也肯定批,大勢所趨啊。」夏新旬補充說。
井原基本聽明白了。
一方面,陽明中學,是一所由於徹底貫徹素質教育而徹底模糊了是非黑白的學校,難怪麥芒能夠在此如魚得水。另一方面,再正常正直的人只要生存在麥芒周圍一段時間——由於她不斷宣揚的「原則去死」理論——也會模糊了是非黑白。
當他自己從麥芒班導師辦公室走出來時,再次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井原把手機遞給麥芒:「這是最後一次,下次像欺騙導師這類事可別找我。」
女生接了手機,興高采烈地跑回教室去還給韓一一。校有校規,校規規定凡是老師課上沒收的東西,一律在學期結束時統一歸還,但面對長著謝井原這種臉的誠實可靠的「家長」以及「韓一一上課時用的手機其實是麥芒的」這種理由,凡事總有例外。這當然是麥芒的鬼點子。
井原看向一步三蹦跳的妹妹,寵溺地笑笑。
為了麥芒,打打這種程度的擦邊球都覺得無傷大雅。
為了京芷卉,難道可以冷漠地置身事外,袖手旁觀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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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謝井原撥了一個電話,卻不是打給京芷卉,而是保送名額的原歸屬者——柳溪川。柳溪川上學期期末從學校樓梯上失足摔下去,腳部骨折,之後就一直沒來學校。所以電話接通後,井原必然先詢問對方的康復狀況。
結果女生在電話那頭朗聲嘲笑:「傻瓜!怎麼可能摔那麼一小下將近半年都好不了!早就可以跑馬拉松了。」
井原有點無語:「那你究竟是什麼原因一直不來上課啊?」
「沒原因,就是想翹課唄,家裡待著多舒服啊。」
「……」
兩個女生簡直就是一個生活在天堂一個生活在地獄。
柳溪川和謝井原的關係類似「哥們兒」,因此井原毫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問:「保送名額的事你聽說了沒有啊?」
「當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那你怎麼想?」
「這有什麼可想的。保送沒有就沒有唄,f大的保送對我而言基本無意義。反正f打我隨隨便便都能考進,關鍵是我現在在猶豫想報p大……唉,糾結死了……」
井原打斷她:「溪川。」
「嗯?」覺察到男生的語氣變得鄭重。
「如果畢業前你還能碰到芷卉,能不能把‘保送對你而言可有可無’這件事告訴她?」
「為什……」溪川冰雪聰明,還沒問完就自己領悟了答案。
接著是幾秒的沉默。
「她現在怎麼樣?」溪川問。
「很消沉。」
井原接著說:「雖然在保送的事上,京芷卉絕對是做錯了。但你跟她是好朋友,她是不是像現在傳的那麼不擇手段你也很清楚,如果你不告訴她,她肯定內疚自責一輩子。假使你現在真的恨她、不再當她是朋友,那就當我沒說。」
過半晌,那頭再響起女生的聲音,是帶著笑的:「你這人,不是‘冷麵貴公子’麼?要冷血就冷血到底啊,插手我們女孩子的糾葛幹嘛?像個居委會大媽!還有還有啊,為了自己的女人欺負自己的閨蜜是非常損人品的,你知道伐?」
男生松下緊繃的神經,極力斂住嘴角揚起的笑意:「為了自己的女人,我人都可以不要做要人品幹嘛?」
「算。你。腹。黑。」震驚得一字一頓了,「長假後我會去學校交志願表,到時見。」
「到時見。」
掛上電話,井原發現驚呆的還有正巧經過房間門口的麥芒。
「怎麼了?」
「哥哥,你怎麼可以冒出這種黑幫老大的臺詞?」
「過頭了麼?」
「絕對!」
男生在床沿坐下,朝她笑起來:「麥麥,謝謝你。」
雖然曾經承諾過要給她全部,但其實,反而總是麥芒給了自己更多。
小姑娘帶著那些天真爛漫的、缺乏規則的、毫無邏輯的執念,懵懵懂懂地,莽莽撞撞地,走自己的路,意外地打破全世界的格局。
太大的道理,她是不分的。
可也絕不會錯到離譜,因為她足夠善良熱情。
於是所有人自私、冷漠、陰暗的或者冠冕堂皇、明哲保身的部分在她面前都渺小得無處容身,只留下最真最單純的核心去愛人、關心人,最後懂得,自己是能夠給人溫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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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週五是全區統一舉行物化生和勞技實驗考的日子,陽明中學和聖華中學在同一處考場臨近的時間段。祁寒心想,也許能碰見韓一一。
他故意動作稍慢,拖到聖華最後一批入試場,果然,大量穿陽明制服的學生已經充斥於各個試點。他一邊完成物理電路實驗,一邊四下張望。老師在記分卡上寫下「a等」的時候,祁寒看見了一個背影有點像韓一一的女生,想都沒想就追了出去,結果那女生剛一齣門就混入一群穿同樣制服的女生中間朝樓下湧去。祁寒決定先回試點拿上自己的記分卡,退回教室,教室裡已經換了一批考生正在做實驗。
男生向剛才打分的老師詢問自己記分卡的去向。老師往不遠的一張備考臺指了指:「那邊。」
備考臺上只剩自己這單獨一張。
男生拿著就走,等到了樓下化學試點才發現不對勁,嚇出一身冷汗。記分卡學校姓名一欄赫然寫著:陽明中學麥芒。
祁寒再次回到剛才物理試點,在備選臺上來回翻找,自己的記分卡還是不知所蹤。
估計是對方先拿錯了。
祁寒沒轍,下樓去化學試點找到一位打分老師陳述情況。
「這麼多人也沒法給你找回來啊,怎麼這麼不小心,記分卡都會拿錯!你哪個中學的?叫什麼名字?」
「聖華中學,祁寒。」
「祁寒?誒?這名字我有印象啊,剛打過分,是個女孩子嘛。看來她好像還沒發現記分卡拿錯了,替你考了a等,那你也替她考吧。反正你們市重點學生百分之九十都是a等。」
祁寒一想,老師都這麼說了那就換著考吧。反正較難的物理化學都a等,生物和勞技的考試相對較水,肯定差不到哪去。
直到電話查分那一天,祁寒才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太天真。
生物科居然是e等,必須補考。
男生氣得差點砸壞聽筒。盛怒的結果就是——
完全無辜的韓一一這天傍晚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莫名其妙地被對方劈頭蓋臉大吼一通:「你說!你們學校怎麼會有人蠢到不會用顯微鏡找細胞!找到一個都不會不及格啊!那個女生……叫什麼盲來著?她是有多瞎啊!到底有多瞎!……」
「罪魁禍首」麥芒這廂倒是悠哉得多。
吃晚飯時,井原想起今天是實驗考的查分日,便隨口問麥芒考得怎樣。
麥芒撐過頭咬著筷子:「我好像總覺得,忘了點什麼。現在才想起來,我忘了考生物。那天考完勞技我就直接回家了。」
「不是吧!」井原大為緊張。
「可是啊,我剛才去查分,不知為什麼居然得了全a。」
井原默然無語,埋頭吃飯。
內心os:
我高一時實驗考要求還挺嚴格,沒想到時隔兩年已經水到這種境界,連考都不考竟然給a等?還是說,在麥芒的世界裡,nothingisimpossi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