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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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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樹覺得對未來的期待不能太高,並沒有要和全班成為朋友的野心,從頭至尾她在意的人都只有一個。

儘管如此,班裡卻莫名存在著一股排斥她的冥冥之力。

整個班級被分割成許多無形的圈子,夏樹在所有圈子之外,想要介入,卻不得要領。彷彿到處是關於她的竊竊私語,可她走到哪裡,哪裡的議論就戛然止息,不留半點回擊餘地。

語文早自修。

風間不知是遲到還是翹課,總之還沒出現在座位上。

夏樹從臺板裡拿出書時,手驟然僵在半空,隨著輕微的一聲「啊」。

被吸引了注意的程司恰巧目睹淡黃色書頁的碎片從女生的指縫裡飄下,每一片都指甲一般大,在空氣裡紛揚如刨花。陽光擦過窗欞,在女生的臉上投下窄窄的陰影,繼而在冗長的慢鏡頭中一點又一點支離。

「怎麼……沒事吧?」立即反應過來看向女生的臉,鬆一口氣,沒有出現預想中慘不忍睹的淚流滿面。隻眼瞼低垂著,不見表情。

「唔。沒事。」悶著聲音去回應,語調也波瀾不驚。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課本被仇恨自己的人剪成碎片而已。她曾經在十倍於此的傷害前也面不改色。

男生到底是男生。單根神經的思考方式,理解不了小女生的心思。以為說「沒事」就真的沒事。對方一張「不用擔心我,你先撤退吧」的大義凜然臉,使程司感到些許困惑,但現在不是推敲這個的時機,撓了撓頭,重又專注於抄作業。

夏樹忽然心往下一沉。

「黎靜穎!」

聽到叫自己名字的女生抬起茫然的臉。

「少裝無辜。」夏樹用的是正常音高,卻比正常要緩慢,狠狠的氣勢一點點流露出來,「還想說是別人乾的嗎?」音調隨著問句漸漸拔高。

「嗄?」仰起的臉清秀又白淨,在陽光下近似透明,清晰可見的是淺淺的毛細血管和舒展在兩頰的粉紅。

「這——不是你乾的嗎?」夏樹冷冷地拉開手中語文書的封面和封底,碎頁徑直朝對方仰起的臉傾瀉下去。

不僅黎靜穎本人,所有旁觀者全部嚇傻。

數秒的靜默。

夏樹抬眼往教室後面掃去,那雙眼睛混在數不清的眼睛中間,還沒從錯愕中回神。其實短暫的一眼根本沒形成對視,眼底的涵義來自揣測。夏樹再回看眼前女生的臉,覺得哪怕連驚訝之色也如此相似,是那麼討厭,於是出其不意地使勁扯過她壓在手肘下的語文書撕開了。

黎靜穎先是被嚇得發愣,等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把她的書撕得支離破碎,站起身去奪書,顯然沒有力氣,很快被夏樹甩開。轉頭看向趙玫,對方卻置若罔聞低頭看書。

黎靜穎少見地慌了神。

「還給我。」

她伸手去搶書,卻是徒勞。

夏樹像是完全無所覺察,只低頭一聲不響地撕著書,但很快手就被扯住:「夠了你,適可而止。」抬起頭,目光跳躍兩次,瘦削的肩頭,毫無溫度的眉眼。

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的男生。

易風間。

對方使了很大勁來阻止,可夏樹仍不願鬆開手裡的書,兩人僵持著。

「喂喂,身為女生幹嗎這麼野蠻?一大早搞恐怖主義!」程司及時趕到打圓場。

再往後看,黎靜穎已被一群「好心」的女生簇擁在中間,眾星捧月般的架勢。那張臉在一大堆「你還好吧」的問候中恢復了血色,正楚楚動人地點著頭。

夏樹漠然地扔下書和殘片,擦肩過去,踩著預備鈴回到座位,老師剛好進門。

一個喧囂混亂的早晨終於歸於平靜,但一切都遠遠沒有結束的徵兆。

課間。身邊當然全是不友好的眼神。剛轉來第二天就製造惡性暴力事件的女生,旁人看著無論怎樣都沒法喜歡起來吧?風間沉著臉坐在僅隔過道的位置。

夏樹在座位上待得不自在,只好起身去教學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

「你這種人還真是不好相處呢。」身後傳來的男聲。

夏樹回頭,正忙著大口灌可樂的程司叉著另一隻手站在斜後方。女生閒閒地看了一眼便又轉身去投幣,按下按鈕,面朝販賣機一聲不吭。

「嗵」一聲,鋁罐的咖啡落了下來。

夏樹知道他目光在隨著自己的動作推移,不再去看,彎下腰掏出飲料,輕蔑地笑一笑,好像是喃喃自語:「被欺負的是漂亮女生,就個個表現得黃金聖鬥士似的……被欺負的是別人,全都無動於衷。說到底,你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啊?」程司聽不太懂自己哪方面得罪了這不好惹的小女生,剛想開口隨便辯解兩句,卻又被走廊拐角另一側傳來的熟悉的聲音打斷。

程司繞過夏樹往那邊看,果然是黎靜穎和趙玫。

「……為什麼不當面說?」黎靜穎背對走廊轉彎處,程司看不見她的表情,話語聲聽著也很模糊。他不知同樣好奇湊過頭來的夏樹有沒有認出她們。

「我哪敢對你有什麼想法?你是多高尚多真善美多無與倫比的人物?得罪你豈不是和全人類作對?」趙玫倚牆而立,陰陽怪氣地大聲說著反語。

這語氣帶了點市井的俗氣,似乎是老城區潑婦罵街才有的調調。

趙玫和黎靜穎一向交好,不知是怎麼出了矛盾,但很顯然,是趙玫單方面堵著氣。看來今天是黎靜穎的災難日。男生心裡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勸架,畢竟兩人都是自己的好朋友,這麼爭爭鬥鬥可不好看。但突然想起夏樹幾秒前才剛對自己「表現得像黃金聖鬥士」極為不滿,當場實踐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也想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就暫且先聽下去。

黎靜穎頓了一秒,把頭別向一邊,語氣依然平靜:「平時你不會像早上那樣無動於衷袖手旁觀。你明明知道昨天放學後我和大家一起去吃刨冰,不可能有機會撕她的書。」

趙玫看向黎靜穎,搖了兩下頭,繼而冷笑出聲:「我說你,假仙也要有個尺度吧?別人看不清你,難道我會不瞭解你是什麼人?其實那書就是你撕的吧?昨天我中暑回家後,你不是還推車回學校了嗎?」

黎靜穎半天沒有聲音,像被什麼符咒釘在原地動彈不了。

程司實在看不下去,在趙玫驚訝的眼神中走出去:「夠了趙玫。昨天我陪小靜一起推車過來,再送她回的家。」邊說邊伸手環過黎靜穎的肩,推了推變成木頭人的女生,「走吧,回去上課了。」

整個過程沒有再留意夏樹的存在。

因此最後局面成了表情複雜的夏樹和表情更復雜的趙玫的對峙。

很顯然,趙玫並沒有因為和黎靜穎的翻臉而與夏樹統一戰線。在狠狠瞪了這個比討人嫌的閨蜜更討人嫌的「外來入侵者」一眼之後,趙玫也上了樓。

中午在食堂,趙玫帶著兩個女生準確無誤地「不小心」撞翻了夏樹的餐盤。「阿司只不過是因為同情才和你在一起,拜託你不要會錯意,醜女。」

夏樹不想再迎戰挑釁,任她們推搡夠了自己走掉。

沒有和趙玫再起正面衝突,但不得不重新排隊再買一份飯。

排在前面的正好是同班的女生,夏樹只是看她眼熟,其實她也是坐在第一排不太愛說話的孤僻學生。

她還以為趙玫是在幫黎靜穎出氣,露出同情之色的同時也提出了善意的勸告:「你就別和小靜對著幹了。在這所學校裡,每個班都總有一個或幾個核心小團體。和她們搞對立沒好處。」

「這麼說黎靜穎才是核心團體的核心了?」

「沒錯。但小靜,怎麼說呢,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跋扈的大姐大,其實她年紀是班裡最小的,平均比我們小了一歲半,也確實是個徹徹底底的小孩子,好在趙玫整天護著她。她人很單純沒心機,總之,你的書肯定不是她撕的。」

「……」我並沒有認為是她撕的。

「小靜那種人……呵呵,」對方笑起來,「就算你先平白無故撕她書,她都不會報復。」

果然如此。

夏樹敷衍地跟著微笑了一下。黎靜穎較趙玫口碑好得多,但更有可能是偽裝得好。

在別人眼裡又善良又寬容,實際卻往往與所有人的認識相反。

被寄託了巨大期望的人,往往反過來讓人心痛到底。

笑,可以代表快樂,也可以代表內疚。淚,可以代表珍惜,更可以代表訣別。

這個世界,這世界上的人,夏樹看得太透徹。

一種無可名狀的感傷忽然如同電流傳遍全身,趙玫的譏諷在腦海中盤桓,「只不過是因為同情……」整個人又重新陷入泥沼,好像要不由自主地重蹈覆轍了。

「是你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嗎?」

夏樹回過神,搖搖頭矢口否認:「不是,不是我的。」

那女生再次用懷疑的目光瞥了眼夏樹的外套口袋:「哦……食堂裡可以接聽沒關係啦,只是不能帶進教學區。」

夏樹直視她眼睛,半晌才語氣篤定地說:「我沒有手機。」

震動宣告明是從夏樹口袋裡傳出的不會有錯,可為什麼要堅決否認呢?女生覺得夏樹很古怪,正猶豫要不要和她交談下去,突然看見夏樹身後站著風間。

雖然在班裡並不算熟,可眼下到底也可以就勢脫身,於是和風間搭訕,說起英語作業,順利轉移了話題,沒再多搭理夏樹。

憑什麼才見過一兩面就做出主觀臆斷。

程司不是足夠溫柔的人,個性雖然開朗,但遠遠沒到像陽光普照大地的那種程度。

風間也未必一定冷漠,對人不大熱心而已。

關鍵是,他們好與壞又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都不是在乎自己的人。都不是自己應該在乎的人。

太喪氣了麼。好像也是不太對的。心裡牽出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另一頭要系在什麼地方還懸而未決。

夏樹攤開掌心,生命線斷得分明。上學前住過一陣奶奶家,她被帶去給算命先生看,那人慾言又止退還了錢,奶奶大致能猜出吉凶,覺得非常沮喪。

連什麼時候會死掉也懸而未決,卻感受不到實質性的哀傷。

其他人遇到困難時,能夠勸自己打起精神「只消過一陣,就會擺脫這樣的日子」。而自己卻做不到,因為「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日子」。說服自己「那只是迷信啊」,但潛意識裡終究還是在意。努力呼吸空氣,每一天都也許是最後一天,像是溺了水,不管不顧地向所有能觸碰到的東西揮手拖拽,有時連援救的人也一起被拉向水底。

上天從自己這裡取走的東西太多了,偶爾又好心地還來少許其他的作為補償,夏樹有時能看見一些發生在未來的畫面,雖然事後會得到證實,不過還是缺乏真實感,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就叫做超能力,也許只是自己愛幻想罷了。

這樣的,沒有期待的,不願相信的,未來。

還剩下多少?

隔壁班的女生還特地躡手躡腳跑來後門張望,嘰嘰喳喳的聒噪聲中夾雜著「真少見」、「高二轉學」、「從外地」、「原因」、「神秘」等關鍵詞,夏樹知道在說自己,沒有抬頭去理。

「你也中暑了?」程司進教室順便問。

夏樹不知何來的「也」,只搖搖頭:「鬱悶著呢。」

「怎麼了?」男生拖過椅子坐下,有點感興趣。

「我奶奶叫我過來的時候吹了大牛,說聖華高中大有趣,每天下午三點就下課,週五下午還可以玩社團。現在看來好像不是真的。」女生洩氣地倒向自己胳膊,一小團臉頰被擠得移了位。

男生嘴裡咬了根谷莠玩,呲牙笑一笑:「那樣的學校也不是不存在。社團什麼的,我們學校也有啊,不過我們學校嘛,到底還是比較關心高考升學率,畢竟這個才更重要吧。」

比較。更。

這些詞彙讓人想起窗外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

聽說這種生物,要在地下蟄伏七年,才能鑽出地面生存一天,放眼是滿目亮眼的綠,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美的境地,它聲嘶力竭地高唱,和其他同類較著勁,直到死去。也許是因為感到自己多麼幸運,也許是……

因為體會到未來可能所剩無幾,眼裡的一切才與眾不同。

別人以為無關緊要的事物,在你眼裡卻那樣值得珍惜,好比空氣。

可是空氣,你向它伸出手,也不可能抓得住啊。

對麼阿司?

女生把眼睛轉向他,緩聲說:「現在想來,沒有進入能經歷豐富多彩的青春的高中,和沒有機會再次和想念的人再相遇,不知道哪個才更值得惋惜。」像是自言自語。

但是程司聽得清晰,似乎沒有理解。想念的人?心裡一陣竊喜,還故作嚴肅正經,老神在在地點頭附和:「所以說人生總是有很多種可能性嘛。」

之後的某個英語早自修,突擊默寫前一天課上教授的單詞。

科代表報出的一個個中文詞怎麼也無法在腦海中轉化成另一國語言,累積起來,彼此糾纏,讓大半個班的人抓耳撓腮左顧右盼,著急也不起作用。

寫完中文後,女生的水筆就只能懸在四線格上停滯不動,時間一長,自動順下墨水來。原本該寫下整潔單詞的地方,只留下點點墨跡。

女生在斷斷續續的報單詞聲中擱下筆,無聊地轉頭向窗外。

大部分樹葉還都綠得耀眼,但已有零星一點點黃色摻雜其中,風一吹,就被晃進綠的海,輕易找不到。

近處有乳白色窗框和米白的窗簾,更近一點的地方,風間撐著頭四下隨意看,發現了正發著呆的夏樹。

詫異的目光暖暖地熨著面頰,可是女生假裝沒感覺。

一直以來,也許是身世的緣故,夏樹是非常要強的女生,特別不想讓別人對自己投來同情的目光。什麼都想爭第一,什麼都想做得完美,什麼都付出十萬分努力,堅信如果沒有成功,一定是自己努力不夠,不是別的原因。

可有一天,因為某種原因卻突然洩了氣,意識到自己的努力會給別人帶來不幸之後,甚至覺得就這樣接受別人同情惋惜的目光也未嘗不可。

週三新來了個數學實習老師,同時也擔任著a班實習班主任。上課時程司就一直朝夏樹做著口型,全然不顧風間黑著一張「你當我是空氣啊」的臉,可距離太遠,沒等夏樹搞清他到底在說什麼,男生就不幸被老師點了名。

等到大課間,夏樹去便利店買了零食上教學樓天台吃,程司和兩個其他班的男生正巧在說話。面朝門口的程司看見夏樹,「唷」了聲,擺出招牌笑容揮揮手中卷著的一疊書一樣的東西。夏樹也衝他笑笑,靠著欄杆坐下。

和程司站在一起的男生們轉頭看過來,在朝向夏樹的角度只停留了半秒,隨即露出「家眷來啦」的奸笑和程司鬧了幾句,下了樓。

男生厚著臉皮湊過去搶吃的,夏樹用餘光瞄了眼卷在他手裡的東西:「清涼寫真還是成人雜誌?」

「寫真。」男生條件反射般回答,等反應過來差點嗆住,「話說我為什麼要回答你啊!」

「對啊,為什麼?」

程司顧不上理會女生明白顯露出「你蠢唄」意味的神情,飛快地又將手裡的東西卷得嚴實些:「哎呀哎呀被老師看見就糟了,現在還看得出嗎?」

「看你的臉就知道。」

「什麼啊!」男生微怔,「……嗯……這個不是我的哦……風間……對,是風間的。」真是越描越黑。

夏樹看著他,忍住笑點點頭。等他放心地繼續埋頭苦吃,才說:「說那是風間的寫真還更可信點。」

「風間……風間?」男生有個翻著眼睛想象狀的動作,「……呵呵……那也很有愛啊。嗯?怎麼了?這樣看我……」

「不能理解為什麼你臉上會出現花痴女的表情啊。和風間關係特別好麼?」

「當然了,初中死黨加高中同桌加……其實和小靜的關係更好一點,從小學時就玩在一起了,所以才總在升學時填同樣的志願。風間是小靜初中時的朋友,趙玫是她高中時的朋友,大家才因此混熟了。雖然她們女生……」他想起了前幾天的事,「有時難免會有些小矛盾。」

「是麼。」夏樹訕訕笑著,「難怪有種感覺……怎麼說呢……感覺你們是個有結界的小圈子,旁人在外面兜兜轉轉,怎麼也沒法走進核心,說不清為什麼,看見你們,總是有這種落了單的感覺。也許是……你們之間有秘密,對麼?」

「哎——我說是你想得太多,哪有這種事。」

夏樹朝身邊大咧咧笑著、一副無憂無慮表情的男生掃過一眼,覺得再解釋下去對方也未必能明白,只好轉開話題:「對了,今天數學課你要跟我說什麼來著?」

「欸?數學課?」幾秒後才回憶起來,「哦,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就是說新來的實習老師長得像你。」

「怎麼可能?她可比我漂亮多了。」女生癟了癟嘴,佯裝生氣的模樣,「這麼說讓我覺得沒來由地有壓力啊。」

「唔……你比美女老師唯一遜色的地方大概是整天擺張別人欠你八百萬的臉吧,給人難以親近的錯覺……」男生在撐著下頦打量半晌後給出瞭如上評價。

難以親近的,是我麼?

女生的神色再度陰下來,在瞥向男生蘊著疑惑意味眼底的瞬間泛起猶豫感,卻又立刻放棄了猶豫。

「……難以親近……只是因為我,開心不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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