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日界線》小說信息

第二話(第2頁,共2頁)

字體:

每一天,從日界線開始,從日界線結束。

乍看是個永恆的週期性迴圈。

可是,我所看見的花卻逐漸全都凋謝了,我所唱過的歌卻逐漸全都淡忘了,我所聽過的故事逐漸全成了傳說,我所觸及的真實也逐漸全成了記憶。

我所擁有的一切在靜靜中流變,終於有一天,徹底地消失無蹤。再也無法證明它們的存在,甚至無法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告訴我怎樣才能笑得開懷。

週五班會課上,教室裡因討論著「男女生間是否存在純友誼」的粉紅話題而變得吵吵嚷嚷,實習老師有點控制不了局面。

空氣還稍有些悶熱。

夏樹一直偏過頭望著窗外發呆。

等夏樹終於回過神轉過頭時,正輪到程司發言。男生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正經,說著「我認為不僅和女生可以有純友誼,連和女老師也可以發展純友誼,其實不怎麼純的友誼也可以啦」,惹來男生們一致會意的起鬨,年輕得幾乎沒有半點師長模樣的女老師完全罩不住,自己先在講臺上紅了臉,窘迫難當。

幸好,下課鈴適時響起,解救了窘境中的老師。

什麼「純友誼」,什麼「不純友誼」,夏樹根本沒奢望過在這裡找到,所以在放學後慢吞吞收好書包幾乎全校最後一個走出校門的時候,意外感不能用一點一滴來衡量。

男生靠在腳踏車座上,朝夏樹笑一笑。

「你家住哪裡?」

「沈家弄路。」

「哦……」天色早就暗了,男生瞻前顧後,「這個點正好是下班高峰,鐵定堵車,坐車挺難的,我送你回去吧?」說著調轉了車頭方向。

夏樹第一反應是荒唐地退後半步,之後才坐上程司的後座,沒有出聲。

「……如果覺得我多管閒事不想回答就算了哈。」男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感覺很遠。

「唔?」

「那個,上次說……你爸媽……是怎麼回事啊?」

上次,指的是因在校運動會中獲得廣播**賽而舉行的那次慶祝性班聚。夏樹被同班同學孤立的遭遇達到頂峰。聚餐的地點變更了,卻沒有任何人想起通知夏樹。

一個人站在廣場上聽著mp3等了二十多分鐘後,天突然潑下陣雨。衣服被雨淋溼了,再加上風大,女生瑟瑟發抖卻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雨幕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小黑點。那黑點以極其突兀的速度一邊靠近一邊變大,最後變成一個人闖進了女生的清晰視界裡。

男生也沒撐傘,黑密的頭髮上和自己一樣不斷順下水珠。「夏樹?傻了啊?」對方是笑著的。

可當時的夏樹,突然沒來由地感到委屈,大哭了起來。

許多年後還會記得,在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有這樣一個少年像天兵天將一樣轟然降臨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很不爭氣地嚎啕大哭了。

那時的程司被嚇了一大跳,把女生拽進屋簷下後,彎下腰伸出一根食指小心地推推她的肩:「吶,別哭啊。真的,別哭了啊,別人還以為我怎麼樣你了呢。」

大概有很多路人會在狂奔向屋簷的途中往這邊匆匆瞥來一眼吧。

等到夏樹哭累了,抬起頭使勁揉揉眼睛,男生估計沒事了,順著牆蹲下來摘過她一邊的耳機:「在聽什麼歌?……聽聲音像是l-ether樂隊的歌啊,聽起來很溫暖。」

「就是他們的,《冥冥》專輯裡的。叫《失敗的離棄》。」女生跟著曲調輕聲唱和著。

「現在聽著又覺得有點悲傷了。」

「是唱的人的心情決定的吧。」

雨水從密不透光的雲層下不斷篩落,飄然落向地面的瞬間騰起細小的霧氣和水花。

夏樹朝外伸出手,完整的水滴擱淺在手心時變成了碎屑。

女生在對方好奇等待下文的神色中微笑著轉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遺棄了我和爸爸。」眼見著對方在這咬牙切齒的重擊下逐漸蹙起眉,最後也難掩目瞪口呆的表情,心裡竟流淌過一股難以名狀的快意,「而和我一直相依為命的爸爸,最後也為了一個女人,遺棄了我。」

再被問起時,解釋得更詳細一點。

「……在我兩歲的時候,我媽就丟下我和我爸,跟一個有錢人跑了。」

「哦——那你爸?」

「我爸在外地工作,他又結婚了。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被迫轉學回上海,和奶奶一起生活。」

這話說完後,兩人都一直沉默著,維持在一方不知如何繼續另一方不知如何作答的僵局中。

單薄短裙被迅猛的秋風扯成弧線,冷洌氣流滯在裡面跑不出來。

小腿冷得失去知覺,緊緊勾住車架的手指也逐漸僵硬。

穿過兩個紅綠燈後,男生問「冷麼」,女生悶聲應著。

「那你儘量躲在我身後,我要騎快點啦!」

「哈啊?」

「騎得越慢越冷,還不如早點到家!」

「喂喂,欸——啊——」

「抓穩哦。」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男生猛然加速導致自己失去重心的同時,女生伸出雙臂環在了對方的腰際,之後很自然地沒再鬆開。

來自男生脊背的熱度團在懷抱裡,更燙著微微泛紅的右側臉頰。

街燈在深灰色道路兩旁為它鋪上古銅色的鍍面,於是整個視界都被暈染上了暖色調。被大風吹得含混模糊的眼裡,哪裡都是流光。

——如果覺得冷,反而要騎得更快。

——請你儘量躲在我身後。

a班在年級裡一向以腦力精英體力無能著稱,校運動會上除了程司和趙玫拿的三個短跑冠軍,只剩下一個廣播操第一撐門面。相比起來,學業方面未必有絕對劣勢的b班卻得到總積分乙組第三的好成績。

以程司為代表的一夥男生不服氣,再加上校運會並沒有成功把他們過剩的精力耗盡,一直叫囂著要在年級足球賽中爭回一口氣,和b班決一死戰。

也應了他們的心願,分組後第一個對手正是b班。

下午體育活動課,男生們在場中做著熱身,黃白隊服的是b班,白黑隊服的是自己班,夏樹好半天才搞清楚,還是靠異常活躍的程司定下的參照。

和聚在自己班那個半場邊的女生們不同,夏樹一個人手插口袋迎風站在對方半場的球門邊,身邊全是b班的女生。

事實證明夏樹是明智的,a班從開場就佔據了絕對優勢,球一直在b班的**內活動,開場十分鐘左右,程司就進了一個球,之後雖持續著拉鋸戰,但總體控球時間a班還是遠遠多於b班。

也許受情感親疏的影響,她總覺得白黑隊服要比黃白隊服好看得多,而最在意的那個少年——或者他的確英氣逼人與眾不同——在自己眼裡更是真實地在黑與白的簡單色彩搭配下週身外散光輝的存在。

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他跑向哪裡就看向哪裡。足球什麼的,根本沒意義。

看著看著,他突然停下來,朝自己一聲喝,切斷了游離的神思:「夏樹!」

所有人朝自己看來,像燈光瞬間聚焦,夏樹一臉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識後退一步,才感到有什麼呼嘯著從眼前幾乎擦著耳側飛過,女生迅速回過頭,看清是足球。

風間跑出場外去撿球,騷亂止息了。夏樹卻還怔怔地回不過神,程司走到跟前笑著問:「嚇壞了?」女生愣了半秒,繼而拼命地點頭。

男生再沒說什麼,很快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女生驚恐感減弱了,但依舊呆呆的。

足球賽還在進行,心思卻已經偏離航道飄向無窮遠。

在遇見程司之前,從沒有見過能笑得這麼無憂無慮的人。難道他就從來沒有煩惱嗎?又或者是個看上去異常厚臉皮卻不擅長表現自己脆弱的人?

因英語第一次小測沒及格而沮喪的某個中午。程司嚷嚷著「不要在這裡製造低氣壓啦」,拖著夏樹翹了下午第一節化學課翻出校側門去吃燒烤。女生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和他到這麼熟絡的程度。

在煙熏火燎的室內,她提出過這樣的疑問:「你沒有煩惱的事麼?」

男生用筷子抵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數了一大堆「校際籃球賽連續輸給陽明中學的人」、「k班所有美女都已經名花有主」、「前幾天上課被物理老師沒收了psp」什麼的。

女生越聽越無奈,想用筷子抽他那張欠扁的臉的衝動異常明顯。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男生不服氣:「難道英語小測驗不及格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夏樹就被反駁得啞口無言了。

男生垂下眼,用公筷把鐵架上的培根一片一片翻轉,彼此相隔僅僅幾十釐米的距離空間中,只剩下「磁磁」的烤肉聲。等烤得差不多了,男生把培根夾進女生面前的碗裡:「吃吧。」

可夏樹仍撐著下頦盯著碗的邊緣一動沒動。

「要說非常苦惱的事,大概還是有一件的啦。」男生擱下筷子,雙手交叉在胸前撐在桌上,正色道。

「欸?有一件?」

「應該看得出吧?我喜歡小靜,但是她卻沒那個意思。」

「嗄?」根本就沒看不出,太不意外了。

「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就好像突然變成了要被人憐憫的角色,不知不覺佔了下風。」陰鬱的神色只維持了短短幾秒,男生就又露出了那種程司式的元氣笑容,「不過就算很煩惱但還是堅持下去比較好,我是這麼認為的。別多想了,快吃吧。sorry,有點烤糊了。」

夏樹低頭盯著碗機械地舉起筷子。

繚繞在整家店裡的煙把眼睛燻得生痛了。

夏樹想著這些,腦海裡一團亂麻。但更混亂的是場上的賽事,離結束還剩五分鐘時比分終於發生了變化,平手已成定局,夏樹看不下去,先回了教室。

剛推開門,有點驚訝。靜穎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自修,覺察到夏樹進門來,才抬起頭。

「怎麼沒下去看比賽啊?剛剛好像看見趙玫,以為你也在下面。」

不久前才鬧騰到打架的地步,夏樹這麼突然地搭腔,而且沒有任何不自然感。靜穎徹底摸不著頭腦,晃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留下來剛出完黑板報,想著比賽差不多也快結束了,就懶得下去。我們贏了麼?」這麼一答話,顯得之前的鬥爭越發虛無了。

夏樹正驚歎於靜穎憑一人之力又寫又畫能完成如此完美的板報,便被靜穎拽了拽衣角再問一遍「是輸了麼」。

「我沒看見就上來了,不過也差不多已成定局了。阿司進了兩個球,比分1:1,平局。」

「欸?」靜穎以為自己是聽覺障礙。

「一個烏龍。」夏樹內心無力地解釋道。

氣氛僵了長長的幾秒,最後結束僵局的是靜穎一副「完全被他打敗」的表情。女生捂著額頭,低頭笑起來:「還真像他做事的風格。」

第二天早上,夏樹在儲物櫃前取書,很難不注意到不遠處那個異常活躍的身影。程司眉開眼笑地蹭過來:「你沒看到進球那一瞬間真是太可惜了。」

「欸?我走你看見了?」

「當然了,就你一個人不穿校服,目標那麼明顯。你剛一走b班那體育委員就人品爆發步我後塵進了那個烏龍。」

「你還好意思說步你後塵?」

男生戳戳她的額頭:「你不得不承認,奠定勝局的那一球還是我進的!太不夠意思啦,即使失敗也應該給點面子看到最後一秒吧,何況你怎麼就肯定一定贏不了?」男生自顧自喋喋不休著,等注意到女生對著儲物櫃門發起了呆已經是半分鐘之後的事。

「欸?怎麼了?」

「為註定失敗的事做出努力,這種事,究竟應不應該呢?」夏樹目不轉睛地盯著櫃門的鎖孔。

「就算最後失敗,但所有那些努力存在過就不會憑空消失啊,雖然改變不了結局,但整個過程都因此不同了。更何況,夏樹——」

男生在女生側仰起頭看向自己的瞬間揚起了陽光一樣晃眼的笑容。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註定失敗的事嘛。」

此前的一個週五,學校組織步行去上海科技館參觀。

夏樹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沒記全,身邊是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卻怎麼也插不進她們的話題。

漸漸地,腳步不受控制地慢下去,整個人被疲憊感淹沒,在佇列裡的相對位置迅速後退著,從女生間掉到男生間,再掉到隊尾,最終被閃爍的綠燈把自己和全班佇列遠遠地隔在馬路兩側。

身側還有些學生頂著黃燈往前衝,更多的人停下來,幾條佇列被截斷。被截斷的班級的前半段都等候在馬路對面,可夏樹所在的班級,卻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繼續朝前行進。

周圍是完全陌生的面孔。穿便裝的夏樹突兀地立在校服的海洋中間,拘謹又不知所措,頭腦一片空白。一瞬間,手突然被人群中突如其來的力量拉住,還沒來得及低頭探尋力量的來源,整個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拉著往前奔跑起來,在越過最後一道斑馬線的剎那,黃燈在半空變紅了,好像宣佈一個判決。

夏樹撐著膝蓋,一邊喘氣一邊抬起頭,正迎上少年們鮮明的英氣的眉眼。

程司是一貫的笑容燦爛:「我說你一個人站別人班裡發什麼呆啊?」

夏樹等起伏的胸口平靜下來,直起身反問一句:「你們剛才還不是在別人班裡麼?」

「哈哈。」程司得意於對方被自己繞進話裡,「我看上j班的凌曉曉跑去搭訕,風間陪我,你看上j班的誰了?」

夏樹一時語塞。

見女生的窘迫表情,程司愈發覺得有趣了:「好了好了,誰不知道你是衝著風間去的。」

「不是的。」女生冷淡地反駁,餘光卻又忍不住瞥向旁邊的易風間。

「你看你看!」程司果然不會放過蛛絲馬跡,「我一說你就臉紅,還當我的面眉目傳情!這個世界太不合理啦!明明我才是風間的‘官配’!」

夏樹不由得心很累。

果然最後還是以風間的崩潰而告終。一拳打他肩上示意「閉嘴」,沒再理睬程司,只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上,對夏樹說:「走吧。」

陽光大片大片地在少年的額髮上洇開。一切像個童話,除了那大煞風景的畫外音:「太討厭了!易風間你重色輕友!喜新厭舊!始亂終棄!」

其實早在轉學的第三天,夏樹忍不住問程司:「你脖子支撐的那個究竟是頭還是枕頭啊?」得到的答覆是「無厘頭」。

全年級學生一齊湧進科技館,再加上還有某個小學也在參觀,瞬間亂了套,維持秩序的老師們也不知去向,學生們混雜在各個展廳裡亂竄。

夏樹過於瘦弱,被周圍的人推來撞去。等風間找到立足點回過頭,女生已經不知被人潮衝去了哪裡。程司把自己的書包也扔給風間:「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去把她找回來。」

倒也沒有走得太遠,很快就在人山人海中發現了那凝滯不動的一點,程司一邊笑一邊跑過去:「果然人群裡最呆的就是你。」

女生惶恐的神色在抬頭看向男生的瞬間變成釋然的笑容,繼而望望他身後,不見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感到奇怪:「風間呢?」

「在神五宇航艙那邊等我們。」程司轉身走出幾步,又慢下來,儘量遷就著女生的步幅以免再次把她弄丟。穿過了中間的一個展廳,已經看得見不遠處宇航艙前猶如書包架一般佇立的瘦高男生,程司才用輕描淡寫的語氣重新開口問道:「吶,夏樹你暗戀風間吧?」

「欸?」儘管對方問得輕鬆得不著痕跡,夏樹還是怔在原地動彈不了了。

男生回過頭,浮現出與平日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的認真表情,雖然刻意裝出不經意的語調,卻掩飾不了自己非常在意答案的心理,再問了一遍:「是吧?」

那一瞬,重又想起,隱藏在視野中耀眼光暈下的面孔和眼眸,讓人看上去恍惚間覺得時間好像一直停在原來的地方沒有流淌。

溫柔的聲音和溫暖的手掌,為什麼異曲同工地讓心臟隱隱作痛?

而在疼痛之後,為什麼又氾濫起無邊無垠的悵然?

無法前行。

纏住雙腿的藤蔓,一枝是日漸明朗的心意,一枝是永不吐露的答案。

過了許久,夏樹揚起了笑臉,「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