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川嗤笑著在校門口和他分道揚鑣。不為什麼,只為那「保管」二字,既然你把我當成東西,那麼我也要讓你難為情一下,互相扯平。
8
類似「你很漂亮」這樣的事只要有一個人察覺就立刻會有更多人產生同感。
早晨剛進學校,拉開鞋櫃門,劈頭蓋臉掉出了一堆花花綠綠的信封,嘩啦啦散了一地。謝井原感到內心有些無力。對鍾季柏而言習以為常的事對井原來說多少有些不適應。怎麼會一夜之間變得受歡迎了呢?
原本就是正印金籤的美少年,又做了件超有個性、令舉世震驚的轉班行動,雖說性格依然冷冷的,但從擔任班委來看又絕非拒人千里外的漠然,應該是冷酷裡斂著溫暖的那一型,再加上成績優異前途無量—完全有超過鍾季柏、挑戰校草之勢,就算鞋櫃裡的情書堆積如山也不為過了。
「……操場對面順數第三棵樹下見。」季柏湊過來偷看井原手中拆開的那一封,「呃—又是大樹!學校裡的那些樹都變成告白專用地了嗎?」腦海中忽然想起了某人。
「好無聊。」井原面無表情地鎖上鞋櫃門,背起書包就走。
「誒!不收拾了嗎?」季柏在後面替他著急。
「沒空。」
「又來了!」
永遠是以時間為藉口,時間對於黃金帥哥謝井原來說永遠比女生重要。
往日踏進教室,謝井原首先看見的是最後的黑板上寫的「離高考還有××天」,今天最先入眼的卻是剛買了聖華的襯衫和校服裙的轉校生。目光遊走在白色的短袖,灰黑色的長飄帶,灰黑色的百褶裙,黑色的皮鞋上。和所有女生穿著相同,卻怎麼看怎麼不一樣。
大概陽明的女生和聖華的女生因為學校不同而氣質有差異。
又或者,畢竟是有共同秘密的人,感覺總有些微妙的變化。
女生也恰好抬頭看門口,兩個敞著襯衫領口斜挎書包的男生先後走了進來,教室突然亮堂不少。
「為什麼覺得謝井原越來越帥了……」同桌的兩人突然說出了相同的話。驚異之後都笑了。
溪川在芷卉的肩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誒?」
「你要走桃花運了。」
「為什麼?」
「如果異口同聲一定要拍一下,被拍的人走桃花運,拍的人走財運。」
芷卉的眼睛頓時變成鹹魚狀,「真是小女生啊!你還信這個?」
「信信也未嘗不可。」
正在這時,早操的音樂響了起來。
「我請假,不出操了。」溪川撲通一聲坐回到椅子上。
芷卉嘆了口氣,匯入人流,在走廊上和井原打了個照面。
「她又不下去?」
「嗯。」女生無奈地應著,和男生擦肩而過。
「下去做操吧。」
溪川低著頭一聲不吭。
「雖然會丟臉,但在將來的日子也遲早是要面對的。」
依然倔犟地賴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一點都不像你了。」
「嗯?」
「一點都不像那個時候的你了。回過頭對緊張得拿不住講稿的我說‘有什麼好怕,把他們想象成青菜蘿蔔就好啦’。雖然結果是我在演講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場,可還是很感激。那個女生應該是你沒錯吧?」
「誒?」一瞬間的錯愕。想起來了,高一剛進校時參加的重點中學演講比賽。
又怎會得知後一號的男生在比賽結束後還在人群中穿梭拼命找過她呢?
男生說完要說的話就踩著入場式的音樂下了樓。
一點也不像你了。
其實沒必要告訴我這些。像某個「再續前緣」的蹩腳小說。為什麼現實和過往反差如此之大?從萬人景仰到舉世惡嘲只有一步的距離,因為一場意外,什麼都改變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像我了。
溪川依舊呆坐著,頭頂的空調噝噝地不斷吐出白色的霧氣,冷空氣在教室的上半截往復盤旋。
當「時代在召喚」的話音剛落,站在k班隊末的鐘季柏突然感覺身後多出了個人,回頭一看,這操做得實在糟糕,所有的動作都手腳不協調。剛想笑,卻被對方臉上的堅定怔住了。
9
因為第一次月考的緣故,教室裡的緊張氣氛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緩過來。
月考的當天,柳溪川是踩著開考鈴聲進的教室,風塵僕僕,校服的裙襬上沾了些新鮮的泥土,看得出一路上又摔了好幾跤。
拖椅子、整理文具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和著沉沉的喘息,把整個考場的氣氛攪得很亂。監考老師不滿地橫了她兩眼,她卻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總是把人搞得很無奈。自己還渾然不覺。
考試時坐在柳溪川前座的不是別人,正是謝井原。這位被奉為「冷麵貴公子」的優等生居然還反常地笑了幾聲。
交卷時,井原從溪川手中接過理得整整齊齊的試卷,忍不住看了兩眼—這裡答案選a,那裡選c,然後是,作文,寫得比我長。
很多字寫得東倒西歪,整個卷面看上去不太雅觀,不怎麼像女生的考卷。以她理試卷的態度來看,應該不是固有風格,大概又是事故的後遺症。
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打量別人的試卷呢?井原記得自己以前分明沒有這個壞習慣。
「誒,‘苟利國家生死已’的下句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女生看似頗為懊惱。
「豈因禍福避趨之。」男生平靜地答道。平靜得不帶任何漣漪。
「啊呀呀,原來是這句!」懊悔地拍起了自己的腦袋。
「反正五句中選填四句就夠了。」話剛出口就覺得有些不妥。但究竟不妥在哪裡又說不清。
放學回家時再回想起這段情景才發現,柳溪川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有把這當成考試,沒有把井原當成競爭對手。大概是不妥在此。
10
大紅色的榜單高懸於遠翔樓一層的走廊拐角處,雖然令人厭惡,但每個走過的人還是無法自制地抬起頭來觀望對比。
謝井原人生中第一次對排名的結果略帶期盼,當看到「文科班第一謝井原第二柳溪川」的黑色小字時終於莫名地鬆了口氣。但神經立刻又緊繃起來。
那個麻煩的女生不知會有什麼反應,氣憤?暴怒?羞愧?自卑?設想了各種可能,井原忐忑地走進教室,第一束目光就投向轉學生的座位。
沒有什麼反常,依然和身邊的芷卉又說又笑,倒讓井原的忐忑無處投遞落空了。
大概是還不知道排名結果吧。
可又分明聽見前面零零散散飄來的話—
「這次你文科班第六我第二,應該是最佳拍擋同桌了。」
「嗯嗯。」
大概是強顏歡笑吧。
卻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原以為她是很在乎成績的優等生,現在看來一直在乎「是陽明的第一更強還是聖華的第一更強」的始終只有自己一個人。想來有點卑鄙。謝井原感到索然寡味。
如果對方反應強烈,反而能激起戰鬥的興奮度,可是對手分明是不把這當回事兒,那麼必然的,再怎麼努力也是拳拳擊空。
直到美女班導鐵青著臉進了教室,井原還在萬分不爽著。
「這次月考……咳咳……讓老師高興的是我們班有六位同學進了文科班前二十名,應該說是非常好的成績了。照這個趨勢下去,考進國內一流大學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另外二十九位同學居然全部都在年級六百名之後,在文科班也是墊底。這樣的成績……總之,任務很艱鉅,大家在剩下的日子裡要更加努力啊!」邵茹稍作猶豫,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了口,「我們一定要全班都考上大學呀!」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海中,激起千層浪。
「怎麼可能!」
「什麼任務艱鉅!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嘛!」
還有更加直接的,「老師,少做夢了。」
……
「我最討厭沒志氣的學生了!」班導終於怒火沖天地拋下這樣一句孩子氣的話摔門而出。
京芷卉轉過頭對帶頭起鬨的梁涉說:「恭喜你,終於成功地把她激怒了。」隨後站起身想去辦公室找老師回來。
手突然被後座的男生扯住,「讓她一個人冷靜一下吧。畢竟她也得面對現實,可能之前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11
月考之後照例是又一次「高三年級動員大會」。演播廳裡副校長口若懸河,嘴裡不斷蹦出「升學率」「重點率」「一本率」「二本率」之類的饒舌字樣。年級主任坐在旁邊面帶微笑頻頻點頭。
學校曾經創造過這樣的輝煌啊!幾乎每個學生心裡都冒出諸如此類的畸形自豪感,也沒想過不論過去怎樣輝煌都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少數頭腦清醒者,比如謝井原,當然在想別的事情。
演播廳的舞臺以深青色幕布為背景,一般人都以為那從來不拉開的兩塊布後面是結結實實的牆面,也許還不太美觀,由於粉刷得粗製濫造導致留下了一些形狀各異的鼓起的凸包。所以才要用幕布遮起來。
這是正常人的邏輯。
真相往往出乎常人意料。高二值周時負責打掃演播廳和藝術樓衛生的謝井原知道,幕布的後面其實是一塊巨大的玻璃,被6×10的木格均勻分割,玻璃外面的世界,是幽靜的小花園,有矮小卻蔥鬱的綠色植物和怪石堆砌的叫做假山的東西,往外,是厚實的褐紅色磚牆,與學校建築的整體風格相一致。再往外,就成了學校旁邊住宅區裡白色的樓房了。
謝井原盯著舞臺上煽動力可以力拼希特勒的副校長,思緒卻已經飄向了她身後那一方世外桃源似的天地。校園裡的死角總是比姿態庸常的宿舍樓教學樓更具有吸引力。
老老實實地坐著聽老師們吹牛實在是件無聊的事。謝井原瞅準了一個時機偷偷溜出了演播廳。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背面的花園。只是有些事預料不到。
一腳踩進小花園,就看見同樣穿著三年級校服的女生坐在紅磚牆梅花形內凹的牆飾裡背單詞。
「京芷卉?」
「謝井原?」
兩個人都不小地吃了一驚。本來以為是無人知曉的「私人屬地」,現在變成了兩人的「共有財產」。
「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女生率先發問。
「高二時分到這邊打掃衛生。你呢?」
「推測的。」
「推測?」
「學校的建築奉行‘絕對對稱’的原理。和演播廳對稱的音樂教室後面有花園,所以這邊應該也有。」
「……呵,好聰明。」由衷地感慨,「我一直覺得京芷卉沒在年級第一是在隱藏實力。」
「少取笑了!」
「……進展還順利嗎,運動會的事?」果然,當雙方身為班委時就會多出不少公共話題。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自願報名參加專案。」愁眉苦臉得五官都不清晰了。
「應該找個機會正式跟全班說一聲。」
「是。」
短暫的對話後是長久的沉默,半晌,兩人突然同時笑起來。
「笑什麼?」
「你先說。」
「我在笑優等生謝井原自從來了k班之後竟然學會翹年級大會了。」
「以前我沒有翹過嗎?」
「沒有。」回答得比本人還肯定,「那麼,你在笑什麼?」
「我突然想,如果這時候副校長出於某種原因突然拉開幕布會怎樣。全年級學生一定會目瞪口呆吧。」
「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女生有些轉不過彎。
「現代校園版西廂記上映中。」
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能在日常瑣碎生活中被隱匿得滴水不漏。就好像,臺前是豪情萬丈地做著考前動員的副校長,幕後是風花雪月的校園版西廂記,中間薄薄一層幕布而已。全年級師生600餘人卻沒有誰看得穿。
1
西廂記,有不少關鍵詞,後花園,才子才女,紅娘之類。當然,其中最關鍵的,誰能說不是「愛情」呢?
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能在日常瑣碎生活中被隱匿得滴水不漏。就好像,臺前是豪情萬丈地做著考前動員的副校長,幕後是風花雪月的校園版西廂記,中間薄薄一層幕布而已。全年級師生600餘人卻沒有誰看得穿。
「這麼說來,他是在承認喜歡你了。」
—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打了個電話給雲萱說白天的事,那個躲在被窩裡打手電看少女漫畫的傢伙立刻被勾起了八卦欲,抱著電話分析了整整一小時,最後終於得出了令人欣喜的結論。
「哇咧?」芷卉還是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思維是怎麼跳躍的。
「……唔。想起來,謝井原這個傢伙還是不錯的。要不是我早已名花有主說不定也會為他著迷哦。」
「嗯?名花有主?對方是鍾季柏嗎?」
「哎呀,不要說出來,人家會不好意思滴。」
於是話題成功地從京芷卉和謝井原這邊轉移到了雲萱和鍾季柏那邊,又毫不費力地進行了一個小時。
放下話筒,京芷卉還是滿腦混沌,無法疏通。
2
班會課上。
芷卉躊躇了好久,最後終於站起來上了講臺,「下面我想借用十分鐘和大家討論一下運動會的事情。」
臺下愣了三秒鐘,又恢復成混亂一片。
「安靜!」大可比拼沙杏久的怒吼。
教室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的臉上依然寫著不耐煩。
「雖然是高三,我也知道大家的時間都很緊張,可是,這畢竟是我們在高中的最後一次運動會。」把「最後一次」說得很重。
芷卉見沒人吭聲,繼續說了下去。
「等到我們畢業,有些人可以考上大學,有些人要出去工作,想回來過純真幸福的學生生活卻再也沒機會了。高中三年,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並不是某個老師的某堂課,並不是某次考試獲得的某個名次,更不是某位校領導做的某次報告。而恰恰是,全班同學參與的每一次集體活動,從高一時的軍訓、大合唱、集體舞、運動會、學農實踐,到高二時的藝術節、運動會、賽詩大會,再到高三時的運動會、成人禮。
「在我們三十歲、五十歲、七八十歲的某一天,想起高中時代的每一次全心投入,每一次和同學們並肩作戰,每一次領取對自己的前途沒有多大幫助的獎牌時那種無私的自豪,絕不會感到遺憾的。
「雖然,我們是k班,被貼上‘沒前途’的標籤,很多人都對將來感到迷茫,認為我們是最差的,就算努力也得不到幾塊獎牌幾個第一。可是……
「可是,我們不可以不努力。如果從一開始就放棄,那麼將來會可悲到連回憶也沒有!」
大約三十秒,教室裡靜謐得近乎詭異。
「班頭!要我們做什麼儘管講!」梁涉第一個叫出來,氣勢直衝雲霄。
「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雖然喊出的口號都聽著匪氣十足,但講臺上的女生終於緩緩地微笑了起來,鬆了口氣。
謝井原手撐著頭,心想,這群頭腦簡單的傢伙還真是容易衝動!不過,以前沒看出來,京芷卉這丫頭還挺有煽動力號召力的。
「第一次覺得k班的學生好可愛。」前排的柳溪川笑著回過頭來。
3
「請給我兩根北極翅!」
「我要章魚小丸子!」
「香菇貢丸。」
三個女生擠在校門口羅森的關東煮前興奮地唧唧喳喳。拿到食物以後嘴巴還停歇不了。
「誒,今天你說得好棒哦。」雲萱一邊咬著滾燙的章魚丸一邊對芷卉說。
「哪裡哪裡。」芷卉胡亂謙虛著,其實心思都在北極翅上。
「最後,大家都報了專案吧?」
「嗯。除了溪川。誒,你想報什麼?」
「我不想報。」
「怎麼可能!所有人都報了呀!雖然我知道你在體育方面很不擅長,但是,象徵性地報一個吧。比如,50米,就算跑一半棄權也是可以的。」
「說了不想報。」
「可是,多一個學生參加班級的總分就會增加。我們班本來就比別的班人少,如果你參加的話……」
話語被生硬地攔腰截斷,「我不想成為全校同學的笑柄。」柳溪川撇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什麼嘛!這種態度!」沒想到最後還是不歡而散。
京芷卉氣得把手中的一次性塑膠杯捏成了團。
「那個,芷卉。」雲萱怯怯的聲音,「我覺得……」
「嗯?」
「如果她參加的話,肯定真的會成為全校的笑柄。」
「誒?」
4
白晝裡混亂的經歷會讓夜晚的夢境變得紛蕪繁雜並且冗長。
其實,從京芷卉站起來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是在做夢了。這種感覺挺奇怪,明知道是在做夢卻不知怎樣才能醒過來。
她站起來,關上家門,走向公交車站。一路上杳無人煙。藍白相間的130正好開過來,空蕩蕩的車廂,只有京芷卉一個人摸著冰冷的鐵製扶手走上去,投下一張淺灰色的預售票,摸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