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的玻璃不乾淨,外面有薄薄的霧,遠處的東西全都只有輪廓沒有形狀,很虛空很寒冷的感覺。不太清楚是什麼季節,總之,打量自己,白色襯衫外還罩了黑色的制服,應該不是夏天。再次抬頭的時候就看見了腳踏車道上飛速騎著單車的男生,穿同樣的黑色制服,領口敞著,因為周身籠著白霧而看不清臉,但芷卉知道,那不會是別人。
原來他的單車已經修好了啊。明知道是做夢的芷卉還是思路不清晰,終於把夢境和現實攪在了一起,流光般交織相錯。
井原在以自己不能及的速度遠去。130不是計程車,無法讓司機快點開。芷卉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漸漸變成模糊的一團黑,被淹沒在濃濃的白霧中。
從車站下來,一切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白色的鴿群從南門口的音樂噴泉上空飛過,正對著自己的是褐紅色牆面的寬寬扁扁的中央大樓,頂上是白色的略顯搞笑的天文臺,像頭上腫起一個大包。兩側展開對稱的教學樓敞著溫情的懷抱。所不同的是,芷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穿過鋪紅色地磚豎灰白色方柱的長廊向教室走去,而是,在演播廳前順勢一拐,終點指向秘密花園。
行走著,順理成章地看見謝井原。
男生抬起頭,周遭的景物像受了渲染似的抖擻了一下,草種輕揚。「呵,你來啦。」彷彿是約好了等在那裡似的。
站起身,「我還有點別的事,運動會的安排表在電腦裡,自己看吧。」
芷卉懵懂地接過井原遞來的手提電腦,開機。
一切都很詭異。無法解釋男生是怎麼憑空消失在清晨的霧氣中的,就像無法解釋他的單車怎麼能騎得比公交車還快一樣。
本來進展得還順利,雖然詭異的地方太多,但都矇混過關了。可是,現在是芷卉怔怔地盯著windows密碼茫然的時候,為什麼井原認定我會知道他電腦的密碼呢?
莫非,是我名字的縮寫麼?
jzh
錯。
是生日麼?
0531
錯。
是「ilu」麼?
錯。
很茫然。究竟是什麼?
下意識地輸入了三個字母。通過。
最終答案可怕得令人驚出冷汗一身。醒過來後,每個細節都清楚,卻全然不記得關鍵性的密碼究竟是什麼。線索盡失,留下一個永無答案的懸念,更不可能去問現實中的井原,他不會知道她的夢。
5
度過了思緒混亂的一個週末。
之前和柳溪川不太正式地翻了臉,理應是最該煩惱的事,卻一點也沒在意。
週一的早晨,京芷卉像夢境中一樣揹著顯得幼稚的雙肩書包朝車站走去。人潮卻洶湧得超乎想象。呵,週一,總是擁擠又無序。
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週一早晨,恍如隔世,其實並沒有過很久,只將近兩個月而已。
兩個月在芷卉看來已經是不短的長度,認識了,互通姓名了,再次同班了,成為前後桌了,同任班委了,發現共同的秘密花園了,等等等等。
但是,兩個月是不足以讓他懂得她的夢境的。
腦子裡亂糟糟的事太多,目光在四處游離。突然,看見了那隻不太光彩的手,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伸進別人的包裡。
想都沒想,大吼一聲:「小偷啊!」
四周投來驚異的目光,源頭在每一張冷漠麻木的上班族的臉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冷冷地看著大喊大叫的女生。這樣的目光讓她想起謝井原。
那賊肆無忌憚地狠狠瞪了她一眼,藉著到站的機會下了車。
京芷卉反應過來,這也是自己學校的站臺,想都沒想就跟著下了車。於是就有了後來的險境。
手腕突然被一種強有力的力量扣住,被拖著一陣狂奔,堵在了無人的小巷,幾秒前在公交車上那張有恃無恐的臉又一次出現在眼前,這時,已經猙獰得五官都變了形。
水果刀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寒光,頂著女生最下面一根肋骨微微用力。
一聲斷喝響徹在冗長的巷子裡,「住手!」
賊愣了一下,到底心虛,連來者面目都沒敢回頭打量就轉身跑得無影無蹤了。
有驚無險。
芷卉嘴唇發白地抬起頭來,夢境中的人,晴朗的臉從清晨含混的陰天中脫穎而出,黑色領帶鬆鬆地繫著,乾淨的白色襯衫敞著領口,裡面微微鼓了些風,想漲起來,卻被斜挎書包的揹帶勒住,止了下去。
被嚇壞了的女生嘴唇還在不住地哆嗦,驚恐的眼神褪不去,想哭,卻發不出聲。無力地靠著身後的牆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男生冰霜覆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輕輕地,跪了下去,在石縫裡嵌著青苔的深巷裡,把身形單薄的女孩子擁入懷中,左手撫住她後腦細細茸茸的短髮,讓她把下頜擱在自己的肩線上,漸漸用力,深深抱緊。耳畔一句低語:「沒事了。」
告訴我這不是夢境。
白駒過隙。
週一,照例是升旗儀式。
三年k班班長京芷卉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端著班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國旗下的講話,臉漲得通紅。
擁抱時男生身上清新的肥皂味,眼簾下襯衫肩線處細密的針腳。明明是夏末秋初,卻感到周遭花香四溢,草種飛揚。時間和空間的齒輪錯了位,卡在了定格的一瞬。身體被井原緊緊貼在胸口。心臟被溫暖的血液包裹起來。思緒抽絲剝繭延伸向無限遠。
都是可以反覆咀嚼的美好細節。
寬容的,溫和的,真實的,清晰的聲音—
沒事了……
6
真的,沒事了?
為什麼懊惱像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心裡默唸著「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可就是和你說不上一句話。一節課一節課又一節課地過去。什麼也做不了。眼角的餘光瞥來瞥去。
「昨天……夏新旬……」男生正對著柳溪川欲言又止,「我在學校附近看見他,是因為你吧?」
—說的完全是京芷卉聽不懂,也插不上嘴的事。
原來你同別人也有秘密。
「唔,我也看見了。」聲音壓得很低,讓京芷卉沒來由地厭惡。
「還是不打算跟他說?」
「……」即使沉默,也讓人厭惡。
「我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聽不下去了。京芷卉收起神思專心應付起面前的數學題來,可無論怎樣做,總有根纖細的神經牽繫在對話的那頭。
他們之間,怎麼就能有那麼多話題呢?
稍一分神,對話已完全變了調。
「……為什麼不能在一起?」邊聊天邊做題的男生突然停下筆,沙沙聲消失了,「他不會在意的。」
斜前方的女生往前欠了欠身,「別說了。」決絕地結束了對話。
哈?京芷卉手微微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筆。
—為什麼不能在一起,他不會在意的。
這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別的意思。是別的意思?你以為是什麼意思?在心裡堵著氣跟自己繞,找不到出路。心情泛起褐色的暗陳,原來,一直是自己自作多情。
「柳溪川。」強壓怒火的聲音。甚至叫出這一句的同時還沒想清自己叫人要幹什麼。
「誒?」女生挑著秀氣的眉毛略略轉頭。
「你到底報什麼專案?運動會。」
「我說過了,不報。」臉上表情立刻僵硬了。
好像故意生事似的,又好像想要求證什麼,京芷卉轉過身體,表情冷冷地對感激了一早上的人說:「你說怎麼辦?她不參加?」
「哈?」男生莫名其妙,完全沒意識到空氣裡瀰漫開的火藥味,僅僅是有些茫然,運動會的事向來是班長在弄,怎麼要問到團支書的意見?遲疑了一下,立刻在心裡斷定這是件小事,並沒有認真嚴肅地考慮就隨便作答了:「那就算了吧,反正缺一個人也沒什麼大礙。」不在乎的態度,甚至連頭也沒抬,手裡的筆還在不間斷地繼續著動作。
「有沒有集體榮譽感啊你!」女生忍無可忍的憤怒,狠狠地撞在四周牆壁上,反射出無法阻擋的冰冷回聲。
全班都回了頭。
不知道是對謝井原吼的,還是對柳溪川。
事件的掃尾性目擊者所看見的只是班委間出了矛盾。
而坐在附近稍知前因後果的目擊者,也僅僅多知道矛盾的導火索是運動會。
更多陰暗的心理活動像冰山的山腰山麓潛藏深藍色的海底,看不見也摸不著。
只有惱羞成怒衝出門去的京芷卉本人明白,所謂運動會,所謂報專案,所謂集體榮譽,都不過是說辭,是藉口而已。
可剩下的另兩位當事人卻還在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7
「怎麼了?芷卉?」身後傳來雲萱的聲音(期待是謝井原,明知道不可能),「為這點小事動怒,多不值啊。」
沉沉地出了一口氣,如果動怒後沒有人來安慰會顯得多麼沒面子,可是又完全不是心裡盼望的那個人。
「……你?」雲萱的聲音有點變調,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用來管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就好。」芷卉的手重重地捏著走廊上的鋼管。
「算是給我面子,彆氣了。」
「誒?」猛回頭,真的變成他了。
「只這一次,」男生認真地扳過女生的肩,「她身體有特殊原因不適合做運動。以後不管什麼,我一定力挺你,怎麼樣?」謙遜的微笑淺淺地揚在嘴角,讓人無法拒絕。
「你是說……」女生眼珠轉了轉,也笑起來,「不管什麼?」
下巴的曲線緊緊斂起來,微微頷首。
「成交!」
「那你,可不要再生氣咯。」男生如釋重負地收起笑容轉過身,卻發現更大的麻煩才剛出現—
三年k班朝向走廊的一排窗戶前擠滿了小小的腦袋……
「喂喂,不用那麼八卦啦。」男生無可奈何地側過頭汗顏。
「喂喂,可以把手收起來啦。」不知教室裡哪位眼尖的高人一語中的,井原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似乎真的在京芷卉肩上停留得太久了。
從第一次在馬路上把她撞倒,就彷彿倒霉得再也脫不了干係,揹她上學,為她轉班,當上團支書,許下挺她到底的承諾,到現在,目光已經沒法從她身上移開。究竟是怎麼了?
一瞬間尷尬得後退數步,之間立刻橫亙了一條寬闊的河流,奔騰不息。
男生壓低頭滿臉嚴肅地從旁邊走了過去,進了教室。
可是擦肩的那一秒,芷卉分明聽見那麼輕聲的一句—
吶,下次見到小偷不要那麼衝動,我可不想你……
我可不想你……怎樣呢?答案被風吹走了。
還是沒有說出來,
即使沒有說出來,
溫暖已經從地表破土而出,順著腳尖,脛骨,肌膚,攀爬上來,混入血液,迅速瀰漫全身。
—以後不管什麼,我一定力挺你,怎麼樣?
這話,在柳溪川聽來,為什麼覺得那麼耳熟?
女生的指甲不知不覺掐入皮膚,鈍痛緩緩擴散。記憶播放的順序又被意外打亂。
「我反對。」一直沉默的柳溪川終於拍案而起,會議桌前一大圈人都驚呆了,想著雖然這結論有點過分,但大家為人為己實在都不好多說什麼,更何況,是誰也不該是她—公認的乖乖女。
氣氛頓時僵了。
「溪川,不要感情用事啦。」身為部長的姐姐一看局面不利,立刻出來打圓場,一邊把衝動的女孩按回座位裡一邊在耳邊低語,「不要跟權勢作對。」
這就是你的答案?溪川轉過臉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盯著姐姐。兩個學生打架而已,因為一個是校長的親戚而另一個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區別對待,未免太市儈。
你想怎麼樣?姐姐無可奈何地把怨憤的眼神拋了回去。即使平日再出風頭,你也不過是個小小的文藝部副部長,校長誒,連我都得罪不起。
「大家都已經投票表決了嘛!溪川,這事,還是應該尊重民意。再說,最終作決定的還有學生會主席不是嗎?」紀律仲裁部部長用獻媚似的口吻,轉向夏新旬,「我說新旬,沒什麼問題的話,你就作個最終決定咯。」
一秒,兩秒,三秒……
有點不對勁。學生會全體部長都詫異地抬起頭觀望橢圓形會議桌那一頭主席的神態。
面無表情。
「反對有效。」
「哈?」不止一個聲音失了控。
「反對有效。」夏新荀為了確定結論又堅定地說了一遍,把事先精心做好的處理報告推向會議桌另一頭,「請紀律仲裁委員會重新商定處理辦法。散會。」
驚愕得完全忘記了作出反應,一圈人面面相覷。
男生長長地噓了口氣,「如果連象牙塔都不能純潔……」解下校服胸前「學生會主席」的徽章反扣在桌上。
短暫沉默。
所有的部長解下了胸前的徽章反扣在會議桌上。
低著頭的紀律仲裁部部長,劉海直直地垂在眼前,在臉上投下大片陰影,看不見表情。許久,抬起頭,原來竟是在笑。年輕的女孩語調輕揚,「知道了。大不了,就是本屆學生會的最後一次例會咯。新旬,你真的是我們最好的主席。還有,溪川,我敬佩你。」
直到大家陸續走光,溪川依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狹長的橢圓形會議桌上白色的徽章整齊如佇列。不得不感動。
「為什麼?」喃喃低語道。
正欲走出門去的學生會主席放緩了幾步,「因為你是對的,所以,不管怎樣,都一定力挺你。」
「是因為我是對的?還是因為,我是柳溪川?」不知怎麼會問出這樣的話,身為全校男生偶像的大眾情人柳溪川似乎從來都沒有在意過別人對自己的感覺。
「誒?」男生有點意外,抱著資料的手臂忽然吃不住力,鬆了鬆,幾頁紙滑落在地。彎下腰去撿,卻越來越忍不住想笑,重新站起來,「兩者皆有吧。」
女生抬頭朝門邊望過去,午後的陽光撞上窗欞,斷成幾截折線,擦過少年明媚的眉眼。年華,繁花似錦,被真誠的春風寵愛得無以為繼。
京芷卉平靜了心情走回教室,同桌的女孩抬起頭來,嘴角斂著優美的弧度,「雖然我很笨,但還不至於連長繩都搖不了。」
「哈?」出乎意料。
「咳咳……想了很久才想到可以做這件事呢。」
8
放學後。
梁涉迫不及待地從座位上跳起來,「開路!去練長繩!」人潮迅速聚攏朝操場湧去。
這屆的差班似乎跟往屆有些不一樣呢。還沒來得及回辦公室的邵茹老師懷裡抱著教案微微笑了笑。
「就這樣,慢一點,不要斷就好。溪川,繩子再甩得穩一點。」
「雲萱,你今天失誤貌似有點多吶。」
「哈?哪有哦。」當然有。想著身後的人是鍾季柏,精力就怎麼也無法集中。從十三歲到十八歲一直喜歡的人,第一次靠得這麼近。腳下完全不聽使喚了。
「喂!我說,你究竟會不會跳長繩啊!」在連貫的跳躍第n次被打斷的時候,鍾季柏終於忍無可忍地吼了出來。
「……對不起。」女生把頭壓得極低。
四周頓時安靜了。一陣秋風刮過,臉都生疼。
「嗨……季柏,不用那麼激動啦,雲萱也不是故意的嘛!來來來,接著練吧。」梁涉反應最快,連忙出來打圓場。
男生頭微側,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浪費時間。」挎上書包轉身就走。
「雲萱,」京芷卉擔心地勾過女生的肩,「沒事吧?」
「……沒事。」
「沒想到最後竟然因為我又不歡而散。」坐在臺階上女生咬了一口章魚丸,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這倒是其次,」京芷卉憂心忡忡地側過頭,「你和鍾季柏……」
「沒錯,是我一相情願。因為不時地想起身後跟著他就難免緊張。」
「……單戀啊。」
「哈。也沒什麼不好,反正我都習慣了。」
「習慣了?」柳溪川詫異地嘴裡含著貢丸口齒不清地重複道。
「從初一開始。他就一直那麼受歡迎,而我始終都只配縮在角落裡。我,根本就配不上他對吧?」
「哈?哪有這種事情!是他配不上你,不要瞎想啦。」京芷卉連忙擺手。
柳溪川私下癟了癟嘴—這麼違背現實的話虧你說得出。
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不會認為帥得完美的鐘季柏配不上大眾臉水桶腰的雲萱吧?
因為說的話與現實正好相反,所以唯恐別人不信,京芷卉甚至信誓旦旦地補充道:「放心啦,你這麼可愛,他一定會哭著喊著要和你交往的啦!」
另兩個人不言不語從兩側用內心無力的眼神看著京芷卉。
芷卉明明心虛還繼續硬撐,「或者,找個比他更帥的男朋友嘛……咦?馬路對面冰店裡的那個帥哥好像一直在盯著你誒。」
「唔?」兩個女生同時抬頭。
「不是我們學校的人吶,穿的是陽明的校服。」雲萱眼神迷茫。
「那個……我先回家了。」柳溪川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誒?怎麼那麼急?吃完再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