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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遊園祭與遺失的美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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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遊園祭·大掃除

及笄之年的元旦,遊園祭從三十一日傍晚開始。

下午就放了課,全校都忙著大掃除。洗潔精的清淺氣息在凜冽的冷空氣中氤氳,光線擦過窗角游弋進來,在一張張漸漸乾淨的課桌上畫出十字架。所有人情緒都很high。

「請一年段寒假準備出國交流的學生到中央大樓109室開會。」

通知連續播送了兩遍,鬧得不可開交的女生們才從漫天的彩色泡沫中抬起頭。

秦淺扔下手裡的豬鬃毛刷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低頭朝向仰頭看自己的真希,指指講臺上方的黑色廣播器:「我先去開會啦。」

「嗯。」真希點點頭,直到對方轉身跑出教室才想起關鍵問題。

——待會兒遊園祭開始了我去哪裡找你呢?

指尖滑滑的。

一片灰褐色的抹布切著個銳角從視界裡的半空飛過,不知哪個倒霉的男生又慘遭飛來橫禍,喧囂更高漲一些。

真希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門口的一小塊陽光上沒動。

世界突然靜默了,孤單了,消失了節日氣氛。寂寞像浩瀚廣宇中緩慢漂浮起來的塵埃,渺小得看不見,卻又倍感鮮明地存在。

非常無措的,連手都不知該放在哪裡,懸空晃過一個弧度,最後順勢做出了抓起毛刷的動作。真希嘆了口氣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滿身水漬。腳下踩著的兩大塊瓷磚地面在徹底洗刷後露出了潔白的本色,但分置兩側的課桌還是灰頭土臉的模樣。

真希朝四周打量一圈,好些人連課桌都擦洗完畢。秦淺離開後自己這邊戰鬥力明顯下降。要加快速度了。

真希彎腰在水桶裡換過抹布攤在課桌上。淺灰色的課桌被擦出雪白的線條,密密地織成網,好像就要安靜地安全地安穩地朝自己覆蓋過來。

早前就暗自抱怨過無數遍,為什麼教室裡要採用白的課桌、白的地面、白的牆?值日的要求還是「還原本色」。如果本來就是黑色,應該可以少卻許多工作吧?不過上次值周時被分配去打掃中央大樓長廊的紅色地面,物管部的阿姨居然也要求「打掃成白色」,比起那種不可能事件,果然還是「還原本色」更輕鬆一點。

腦袋裡不斷冒出胡思亂想,以至於等到擦完整個課桌滿意地驗收成果時,真希才突然發覺自己剛才擦洗過的課桌是秦淺的。而自己的課桌正依舊灰頭土臉地擺在一邊作對比系。

女生正望著自己課桌發呆,後排的男生終於看不下去跨上一步來幫忙:「你啊,實在太弱了。等你打掃完,估計新年倒計時都要結束。」

真希忘了說道謝的話,因為當時神思還停留在別的地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完完全全地依賴著秦淺,與其說是夥伴,不如說在彼此的關係中對方始終在扮演照顧者的角色。一起做值日之類的,秦淺總是完成大部分工作,真希充其量不過是打打下手,真的輪到自己獨立完成,好像很費勁。

因為秦淺不在,所以……

立刻就非常非常不安。這種感覺,居然還參雜著些微欣喜。

那時候的真希,天真地認為親密無間就是這麼回事。

【02】遺失·好朋友

一個人的一生中總會有幾個像這樣對自己意義重大的好朋友。少了。黑白。有了。流光溢彩。

由於父母工作頻繁調動,真希小學時代的朋友們多半七零八落,共同相處過的時間短,關係也自然變得淡,沒有真正要好到並蒂雙生那種程度。初中時又因為和學校裡最帥氣最出色的男生交往而遭致幾乎所有女生的冷落敵對,朋友就更加談不上。

輾轉了整整十五年,才終於遇見秦淺。

記憶中的高中校園,白色鴿群倏忽飛過清晨的音樂噴泉。悠長夏季隨著小花園裡的溪流潺潺源源,綠樹襯著紅牆。每次小考結束後,兩個女生都要跑去85818便利店買冷飲慰勞自己。也曾經在二號寢室樓旁的石桌上比賽吃迷你可愛多直到秦淺以胃痛告敗。

入冬後彼此都喜歡的食物變成了1.5元的蛋黃粽和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真希沒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卻出奇地怪癖頗多,從不願把吃的喝的往寢室帶。好在秦淺有大大咧咧諳熟遷就的個性,幫真希剝好粽子遞給她,陪她站在便利店前的垃圾桶旁一邊吃一邊喝北風。

「你像我女兒。」秦淺笑著下定義,真希從不反駁。

更多的時候是秦淺自說自話地勾過真希的脖子向人介紹「這是我老婆。」,被真希邊無可奈何地笑邊卸開她手臂施加過來的力量。

久而久之,真希也不得不接受外界公認的「秦淺的老婆」這個身份,甚至有時也跟著開玩笑。中午往食堂去時遠遠看見和別班同學走在一起的秦淺,女生說話的同時不斷伴有誇張的肢體語言。是光看背影就能感受到活躍個性的人吶。真希突然冒出惡作劇的念頭。

站定後用力超前對著秦淺的背影大喊一聲「老公」。結果,秦淺倒是沒反應,整條路的男生都回過頭來。

事後和秦淺說起,女生笑得捂著肚子在真希寢室的地板上滾來滾去:「你偶爾爆發一次還真有魄力。」

那還是十五歲時發生的事。

花了整整十五年四處輾轉,終於遇見了秦淺。

卻僅用了兩三年就彼此疏遠。

十五歲。……。十八歲。

像線段的主體被抽空,只剩下兩頭端點。中間由一分一秒粘合起來的年華的針腳怎麼忽然就不存在了?就連最美好的追憶也失了過渡,落寂地懸在了半空。

原以為可以這樣形影不離地相攜著長大,先找到幸福的一個把花束拋給另一個,十年二十年以後,兩家人週末開車去郊遊,兒女們在草坪上追跑打鬧放風箏……全是曾經出現在夢境中的片斷。

真希理解不了,這一切,怎麼會忽然不存在了呢?

【03】遊園祭·賀年卡

手裡捏著一張賀年卡,卻找不到要給的人。所有的微笑都無處投遞,冷風過耳,獵獵的緊緊地疼。

大掃除很快就結束,夜色逐漸含混的同時,校園裡的彩燈逐次亮起,真希站在空蕩蕩的109室的門外,迷失了方向。

每個教室都有獨特的主題活動,人群像春季回溯的魚,一叢一叢緩慢流移。真希有時順流有時逆流,穿過喧囂嘈雜不斷向四周環顧。

走進一間教室。放映的是《無間道》,兩個黑衣的主角在高聳樓頂的大風中對峙,帥氣得一塌糊塗。身邊有其他班的女生在竊竊私語「我覺得我們班語文老師長得像梁朝偉。」「見鬼了,他哪裡有那麼帥?」「可是他們都不高啊。」「瀑布汗。」「本來就是嘛。」……

真希在黑暗中從後門進前門出,橫穿教室的過程中捕捉到這樣的對話,想笑,卻扯不起嘴角。

下一間主題是腦筋急轉彎有獎搶答。真希一邊撥開人群一邊踮腳掃視。

主持人伸直四指折起拇指:「這用英文說是四,那麼」把四指彎下來,「這個用英文怎麼說?」

周遭一下子靜下來,很多人都在冥思苦想。真希往主持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心裡迅速得出答案:wonderful(彎的four)。明明知道答案卻沒有停下來去搶答領獎品,而是推開前門重新匯進了擁擠的人群。

大掃除前就用亮紫色的熒光筆塗了滿滿一整張卡片,抬頭「祝小淺」後面密密麻麻寫著學業順利生活幸福愛情甜蜜之類的祝福。措辭幼稚,還在周圍加上了不少自以為可愛的圖案和符號。真希在教學樓前的臺階坐下,熱鬧在不遠處,卻好像不屬於自己,怎麼也融不進去。

「吶,我在這裡。」

一抬頭,秦淺正站在綠色的燈光旁朝自己招手,像一株美好的植物。

真希終於笑起來,交換過賀卡後開啟收到的,寫著:謝謝你幫我擦桌子新年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墨跡未乾。暖意卻由心底一點一點漲上來。

遊園祭從這裡才剛剛開始。

【04】遺失·信任

很多女生從十幾歲開始變得可怕。拉幫結派,分成些勢不兩立小團體,摩拳擦掌勾心鬥角。或者結成聯盟對某個人搞些不太地道的孤立。總之,樂在其中。

高二時真希因為家住得離學校不太遠而選擇了走讀,午休無法回家,所以自然而然常常跑到秦淺的寢室落腳。

盛夏裡茂密的墨綠色剪影在窗前往復搖擺,枝葉相擊的嗶剝聲和空調出風口的呼啦聲相映成趣,跳躍成調皮的節奏。真希脫了制服襯衫,單穿一件吊帶背心,盤腿坐在秦淺的書桌上,與秦淺同寢室的蘇曉則乾脆直接坐在地板上吹空調。

兩個女生卯著勁比賽吞紅豆冰沙,過了不久就同時笑出來。真希從桌上挪到地面,呵著白色霧氣說道:「我覺得你是我們班最漂亮的女生啦。」

「你也不錯啊。」蘇曉毫不避諱相互吹捧的嫌疑,咬著冰渣坦然答話。

「其實挺羨慕你們,週末經常一起聚會。」

「那你也來啊。」

「噯,還是算了,」真希擺擺手,「我又不是你們那個圈子的。」

「哪有什麼圈不圈的?你以為是家畜啊?」蘇曉滿不在乎,「星期五放課後我們先一起去剪頭髮,然後去做指甲,晚飯一起吃,晚上和幾個男生去k歌。你也來嘛。」蘇曉順勢毫不見外地拉過真希的手臂,「人多更好玩。」

「嗯。好啊。」真希喜形於色。

像蘇曉這樣既漂亮又活躍的女生,通常總是小團體的核心人物,只需她點個頭,的確不存在什麼圈裡圈外的問題。

升上高年級,真希想作點改變。如果說高一還停留在與初中生活相近的懵懂過渡階段,那麼真希希望,高二時的自己可以變成有模有樣的成熟自信的真正的女高中生。毫無疑問,融入班裡女生的主流圈,學著樣打打扮扮,嘗試著和各種人交流,是絕對沒錯的選擇。

但是,有人不這麼認為。

真希始終沒有注意到自己與蘇曉對話的同時,秦淺陰沉著臉在兩人中間穿梭了數次。

「她們一直在寢室裡排斥我。你沒看見我在寢室都不說話麼?」靠在校園小路邊臺階上的秦淺憤憤地對真希說。頭頂的參天大樹在秦淺漂亮的棕色瞳仁裡投下深綠色的陰影。是蘇曉的刻薄讓秦淺在寢室住不下去不得不去校外租房,東西全收拾好那天,只有秦淺和蘇曉兩人在寢室,她得意地說:「鄉巴佬,你終於滾蛋啦?」

聽秦淺述說至此,真希頓時義憤填膺,在心中毫不猶豫把蘇曉的名字從「我的好友」拖進「黑名單」。自然,也缺席了週末的聚會。

「蘇曉老在寢室說別人壞話。」秦淺說;「蘇曉總在背後嘲笑別人。」秦淺不平;「蘇曉長得有什麼好看,只會把男生迷得神魂顛倒,她還經常說別人是醜八怪。」秦淺不服氣。

真希捏緊拳頭,單薄皮膚下深青的靜脈凸現,每一根有關憎恨的神經都被秦淺的遭遇挑出來。因為信任。

秦淺說的每一句,真希都堅信不疑。

【05】遊園祭·鬼屋

雖說是地位平等的朋友,但性格使然,更多的時候是真希聽從秦淺的安排。

遊園祭的熱鬧像瘟疫一樣向校園的每一處角落擴散,學生們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神色,秦淺拉著真希穿梭在人群中間,議論聲紛紛擾擾飄過耳。

秦淺停下來:「聽見了麼?都說鬼屋很不錯。」

「我才不去,我怕。」真希不出意料地反對這項提議。

真希的膽小是出了名的。剛進校時有天在寢室盥洗室裡洗臉,突然發現身邊有奇怪的大隻爬行動物,被嚇了一大跳,後退時撞在門上。同寢室的室友也開始覺察到這隻體形超常的壁虎的存在,指使真希去報告宿舍管理員阿姨。

真希倉皇地連滾帶爬跑下樓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著管理員嚷嚷:「宿管阿姨,我……我們寢室有……有怪獸!」

宿管一見女生蒼白得發青的臉色也跟著對「怪獸」驚恐,慌亂地從抽屜裡掏出電筒,拒絕道:「我現在很忙啊要去查房,你們自己處理一下吧哈。」說著從身後取出電蚊拍遞給真希,「我可以借給你們武器。」

女生對著所謂的武器愣了一下,等回過神才發現宿管早已金蟬脫殼逃之夭夭。時值晚自習剛下課,寢室樓人來人往,不少女生有幸聽到這番讓人忍俊不禁的對話,不出一兩個小時便早已廣為流傳。

但當時的真希並不覺得好笑,低著頭膽戰心驚地爬上樓不知所措,推開寢室門,正巧目睹被喊來的秦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套著塑膠袋直接用手抓起大壁虎,手輕巧一抖,塑膠袋反扣過去,壁虎沉到內裡,若無其事地反手一系,壁虎被關在了密閉的塑膠袋中。

真希杵在門口,佩服得五體投地。

秦淺看見她,拎著塑膠袋晃晃,問:「怎麼處置?」

真希下意識地倒退半步後終於確認危險消失,驚魂未定地沿下口水:「扔到宿管室吧。」

秦淺笑起來。

就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生,親切又可靠。所以在她拍著胸勾過自己說「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時候,真希想都沒想就無條件妥協了。

可結果卻是,順著長長的隊伍排到門口,秦淺突然停下來轉過頭對真希說:「老婆,還是你走前面吧。」

真希微怔,繼而笑得按住肚子蹲下去。

原來再勇敢的人也有命門呢。

【06】遺失·嫉妒

流言終於傳到蘇曉的耳畔,蘇曉恬淡一笑:「她不過是嫉妒我罷了。」真希暗想,蘇曉實在太自以為是了。

真希比任何人都理解此時此景中的秦淺,因為自己也正陷入了遭人嫉妒的處境中。

在人前裝作文靜嫻淑的雅妍到處散佈關於真希的壞話:「真希那麼漂亮都是因為化了妝。」儘管每個女孩在十七歲都偷偷搽過媽媽的粉底,儘管每個女孩在步入大學或走進職場後不化淡妝不肯出門,剛上高中的真希卻對這莫名而來的謠言盛怒不已,視之為詆譭。

因為雅妍是公認品質優良的淑女,再加上高一時她曾於真希同寢室,似乎很有說話權。沒有人認為她會說謊,真希因此走過了整個高中時代最聲名狼藉的階段。

當曾經遭到自己拒絕的男生突然嘲諷唏噓著湊近輕蔑地說「原來是化妝啦」的時候,轉身後的真希也忍不住用手背使勁揉過潮溼的眼睛。

另一個曾經同寢的室友發來簡訊:「你應該向全班同學澄清這件事,不然大家會一直誤會下去的。」真希想了許久才回到:「隨那些長舌婦編造。該相信的人會相信。」

作為真希最好的朋友,秦淺理所應當歸屬應該信任的那類。然而,真希不知道,這論斷只不過是自己單純美好的一廂情願罷了。

一天晚自習後,動作慢的真希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風風火火的秦淺早收拾好東西站在她座位旁,一邊等待一邊聊天。就在真希從抽屜裡拿出「小護士防曬隔離霜」準備放進包裡時,眼疾手快的秦淺突然一把搶過去,在滿是同學的教室裡大聲嚷嚷:「呀!你真的化妝了啊!這不就是化妝品嗎?」彷彿人贓俱獲似的。

真希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冷冷地看著秦淺,心涼到底。最親密無間的朋友,對自己的一切最有發言權,沒人會懷疑女生手裡的東西究竟是不是化妝品。

夜風從洞開的門外嘩啦一下塌方般朝臉色鐵青的真希湧來。最好的朋友像個跳樑小醜在面前興高采烈的「揭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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