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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賜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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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亞斯藍帝國·福澤鎮外森林】

月光像是水銀般流淌在福澤鎮的地表上。

只是,之前黃色粗麻岩石鋪就的道路,現在已經是一片堅硬的銀白色冰面了。道路上金斯和流娜的屍體被一簇一簇珊瑚般美麗的冰晶包裹著,他們的面容像是凝固在琥珀裡,呈現著一種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美。

而之前還是人聲鼎沸的驛站,此刻沉浸在一片陰森的死寂裡。地面、牆壁、迴廊、庭院,全部被包裹成了一個冰雪的世界。四處都噴灑飛濺著鮮血和屍體碎片,散發著熱氣的內臟、腸子、血液……此刻也早就凝固成了冰。

無數屍體的碎塊,彷彿大爆炸般地四散在周圍。

沒有燈火。整個小鎮的生命和呼吸彷彿都被鬼魅帶走了。森林包圍的這座鄉村,此刻漆黑一片,沒有燈火,沒有溫度。冰冷的黑暗裡只有呼嘯的暴雪。

麒零的知覺僅僅殘留著部分。耳邊是呼嘯的銳利風聲,或者說,已經不是風聲那麼簡單了,無數高頻而又尖銳的蜂鳴絃音從耳膜上飛快地劃過,傳遞進腦海裡,變成一種撕裂的痛覺。身體上各個部位都傳來刺痛,像是整個軀幹和四肢都被無數刀刃劃破了。眼前的一切場景,都晃動成拉長的模糊光線,麒零的視線在這種疾風般的高速裡渙散開來,什麼都還來不及看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混濁的光——感覺自己應該是被什麼東西挾持著在高速地奔走,應該是某種怪物,肯定不是人,因為人不可能有這麼快的速度。

停留在記憶裡的,還是剛剛在驛站裡的畫面——儘管此刻的驛站,早已經變成了一座冰雪包裹下的陰森鬼域。當神音用銀白的絲刃把自己卷裹著從驛站里拉扯出來逃命的時候,麒零剛好看見驛站裡結冰的地面上,突然瘋狂鑽出冰面的幾十株鋒利冰雪晶體刀刃組成的藤蔓,它們肆意吞噬著那些魂術師的身體,它們像蛇一樣鑽進他們的頭髮,然後猛烈地撕開,幾十條這樣冰晶的巨蛇像是有生命的巨大怪物一般,把神氏家族纏繞包裹著,用鋒利的冰凌尖刺,把他們卷裹著拖進夢魘般的恐懼深淵裡。

幾秒鐘之前像是神祗般光芒萬丈的銀白色家族,在幾秒種之後,變成了一堆毫無還手之力的肉塊,撕心裂肺的慘叫隨著濃烈的血腥氣一起擴散在空氣裡,從身後席捲而來。

麒零忍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的視線漸漸清晰過來,他看見自己正趴在神音的背上,而神音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幽暗的森林深處逃跑,她那張精緻而美好的臉,現在完全籠罩在恐懼的陰影裡,嘴唇蒼白,瞳孔鎖緊成線。「你不要救他們麼……」麒零從喉嚨裡發出聲音,神音沒有回頭,冷冷地說:「救不了的,他們一定會死……」

當麒零適應了眼前飛快變化的場景之後,他才看清楚,自己是被神音用銀白色的絲纏在她的身上,飛快地朝前逃跑,感覺像在飛一樣。神音臉色蒼白,咬牙用力地揮舞著右手,無數白色的光芒像是流竄的光線一樣從她的掌心裡噴湧出來,朝前面飛卷而去,纏繞在無數的巨大樹木枝幹上,然後神音用力一拉,巨大的力量就帶著他們兩個朝前飛掠。腳下的地面被飛掠而過的巨大氣流捲動粉碎,留下一條深深的溝壑,不斷轟然爆炸的聲音一路劃破森林,衝向光線越來越幽暗的深處。

而即使是在這樣暴風般的速度之下,身後那種讓人窒息般的恐懼感,依然沒有擺脫,相反,是越來越近。麒零回過頭去,遠處一片迷濛的風雪,鵝毛般的雪花在天地裡肆意地舞動著,地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地結冰,朝他們逼近,耳邊是不斷響起的冰面凝固的「咔嚓咔嚓」的聲響,那團不斷追趕而來的白色風雪裡,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

周圍的溫度瘋狂地下降,像是零度的死神不斷地朝他們逼近。麒零手腳一片冰涼,他張開口,卻發現已經沒辦法控制舌頭說話了。他費力地從喉嚨裡對神音說話,到了口邊,卻只變成沒有意義的沙啞的喊聲,周圍暴風雪的聲音,迅速地把他的聲音吞沒。他的思維漸漸混沌一片,冰凍的寒冷正在把生命從他的軀體裡扯出來撕成碎片。麒零的雙眼漸漸地閉起來,他再一次地快要失去知覺了。

「再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我不想死啊……」他聽見神音的聲音,像是被人攫住了喉嚨發出來的一樣,充滿了瘮人的恐懼。

神音可以精確地感應到自己身後的魂獸所散發出來的龐大魂力,那就是輕而易舉地就殺死了莉吉爾和自己家族所有人的【蒼雪之牙】,像是壓倒性的海潮一樣的魂力從背後沖刷而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會贏。她只有逃。

魂力釋放到了極限,無數銀白色綢緞一樣的絲線一股一股地從她身體裡以光芒的形式爆炸出來,瘋狂朝前方風馳電掣著,拉動著他們朝前飛掠。而當她內心還存在著僥倖、期待著可以從這場浩劫裡逃出生天(?)的時候,她看見了森林盡頭拔地而起的山體。

「不……」

她絕望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絕路,而身後是已經逼近了的怪物。

神音恐懼而僵硬地轉過身來,她看著已經從自己的後背摔倒下來的麒零,此刻已經仰倒在地面上意識混濁,他英俊的臉上是一層薄薄的白色寒霜,挺拔的眉毛上結滿了冰花。看上去,幾乎已經處於死亡的邊緣。

神音抬眼看著森林深處漸漸逼近的一團混沌旋轉著的風雪,咬了咬牙。

「如果一定要這樣的話……」

天空上烏雲急速捲動而過,轟隆作響的雷聲在天空上厚厚的雲朵深處不斷爆炸著。

如果此刻從幽藍的夜空上俯瞰的話,這片籠罩在暴風雪裡的巨大森林,每一棵參天大樹之間,都被扯上了密密麻麻的手腕粗細的結實白絲,錯綜複雜地,把幽暗的森林編織成了一張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捕食者之網,如同巨大的蜘蛛在大地上留下的一個白色的死亡陷阱。

濃密的樹影裡,不時有幽幽的光暈在各處此起彼伏地亮起,然後又神秘地消失,像是黑暗裡無數雙巨大的瞳孔。

神音壓抑著胸口裡像是怪獸一樣呼之欲出的恐懼感,用顫抖的瞳孔,盯著漸漸逼近的那團風雪。

——不要怕,只要調動起全身的魂力,感應對方的速度,不會死的……

——每一根絲線都能替我精準捕捉對方魂力的流動和變化,只要靜下心來感應,可以做到提前預知對方的攻擊的……

——不想死……不要死……沒有關係的……

——沒有關係,實在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還可以……

神音漸漸壓抑下自己心裡的恐懼,慢慢閉上眼睛。她把魂力從身體裡釋放出來,像是流水一樣,沿著白絲汩汩流動,讓魂力均勻地依附在每一寸交錯分割的網上。黑暗裡所有細微的變化,所有攻擊的企圖,所有魂力的流動,都通過那些蛛絲傳遞迴她的身體。她彷彿突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怪物,將白色的神經佈滿了整個森林,現在,整個森林都是她龐大的身軀。

「來了!」她的眼猛然睜開。

在還來不及作出任何魂力回應的瞬間,她只能看見面前像是閃電般穿刺過來的五根鋒利的巨大尖爪,如同可以無限伸展的利刃一樣,筆直地射穿了她的身體。她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穿刺著,朝身後的山崖撞去,轟然一聲爆炸,岩石四處激射,塵埃瀰漫一片。

——明明提前感受到了,卻躲避不了的速度……

天地恢復一片寂靜。

塵埃緩慢地落定了。陡峭的山面被神音的身體砸出了一個幽深的坑洞,洞穴的門口,神音絲綢般的黑色頭髮從洞裡倒掛出來。無數冰塊碎裂的聲音在空氣裡響起。無數尖刀般鋒利的冰雪藤蔓,緩慢而又扭曲地生長出來,填滿了那個洞穴,看上去像是它們擁擠著從山崖裡刺穿出來,頂破了岩石,把水晶一般的鋒利銳芒暴露在了空氣裡。一簇一簇冰晶之間,是神音死氣沉沉的被血液浸泡得黏稠的髮絲。

麒零躺在地上,用渙散的瞳孔看著身後倒立的畫面,看著神音被那些瘋狂的冰雪藤蔓漸漸吞噬掩埋,看著那個洞穴最終被無數冰凌交錯填滿。

而同時,無數尖利的冰刺從他身體周圍的地面破土而出,用一種遲緩的速度,帶著傲慢的姿態,一點兒一點兒地刺穿進他的身體,一圈一圈地把他捆綁起來,然後漸漸勒緊,每一個冰刃上又爆發出無數個更尖利的冰刃。腳踝、大腿、手臂、胸膛、小腹,鋒利的冰刃密密麻麻地撕扯開他的肌肉,把極度的寒冷像是毒液般注射進他的身體,痛覺變成一種麻木感,失去溫度的血液倒流著充滿了整個胸腔,窒息般地壓迫著心臟,口中是噴湧而出的血腥液體。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麒零看見自己面前,那隻巨大的、毛茸茸的怪獸的爪子。上面淋漓的鮮血,被月光照出幽幽的綠色來。

它衝著自己高高舉起,巨大的尖爪遮擋了皓白的月亮,陰影裡,閃電般的光亮飛速地劃下。

【西之亞斯藍帝國·港口城市雷恩】

蓮泉走進雷恩市的時候,日正當午。碧空如洗,蔚藍的天壁如同平靜的大海一樣純粹。偶爾有白色的海鳥在天空上發出響亮的鳴叫,被風吹得更遠。

空氣裡是港口城市特有的海洋味道,鹹鹹的空氣加上燦爛的陽光,讓人的心情愉悅。雷恩處在亞斯藍的西南面,在這樣的季節裡,亞斯藍大部分地域都已經進入了初冬,而雷恩依然彷彿籠罩在溫暖的春日裡。

生活在這樣的城市裡,似乎每一個人的心情都很愉悅,無論是出海歸來的漁夫,還是鐵匠鋪裡的工匠,每個人臉上都綻放著和天空一樣開朗的笑容。然而蓮泉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她從小到大就幾乎沒有笑容,所有人都覺得她太過嚴肅了,生命了無趣味。

作為亞斯藍帝國的第四大都市,雷恩一直扮演著帝國出口咽喉港口的角色。無數的海運船隻,都經由這個港口,卸貨,載貨,重新起航。

這個城市的居民,也一直安居樂業,並且生活富足。漁業和運輸業,是這個城市的支柱。

但雷恩一直有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是所有魂術師之間所共知的。那就是,它是【魂塚】的入口。

蓮泉就是為【魂塚】而來的。

她剛剛走進恢弘的城門不久,就聽見城外遠處一陣喧鬧的聲音。她轉過身皺起眉頭,刺目的陽光下,一隊馬車從白色的街道上飛快地賓士過來。兩邊的攤販行人紛紛避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低頭做人,彼此心照不宣。

應該是城裡哪個顯赫的貴族吧。

蓮泉把面紗蒙起來遮住半張臉,往路邊站了站。

車隊飛快地從遠處駛來,馬蹄踏在白色大理石的街道上,發出響亮的聲音。道路的中央,一個行動遲緩的年老婦人,正在彎下腰撿起她因為驚嚇而打翻的籃子,而車隊正朝她飛快地賓士過來。

周圍的人還來不及救助,甚至老婦人都還維持著那個佝僂彎腰的姿勢,下一個瞬間,砰然一聲,老婦人的身體就像是一枚枯萎的落葉一樣,沒有重量般地從地面飛起,然後輕飄飄地拋離出去,撞在道路邊的城牆上,黏稠的鮮血在烈日下,很快就凝固了。

蓮泉的眼睛從面紗上方露出來,皺著眉頭望著老人趴在牆角一動不動的屍體和飛快離去的車隊——他們絲毫沒有任何的停頓和遲疑,似乎撞到的只是一個籮筐或者一把椅子。一些舊的記憶畫面在腦海深處閃動起來,和麵前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車隊在遠處兩百米的地方停下。

高大的白色岩石修建而成的宮殿,大門口已經站滿了迎接車隊的護衛和侍女。

蓮泉動了動步子,身影在烈日下晃動了幾下,再一閃,就站在了車隊的面前。

當馬車裡的人撩開沉甸甸的華貴垂簾時,他看見了站在馬前的蓮泉。車裡下來的男人用冷漠的眼神看了看她,然後輕蔑地把目光移開,從牙齒間輕蔑地吐出兩個字:「滾開。」

蓮泉沒有動,似乎也沒有看到身後朝她走來的、拿著沉重狼牙棒的壯碩武士。

車裡的男人半眯著眼睛,而下一秒鐘,蓮泉身後的那個武士用力地揮舞起黑鐵打造的狼牙棒,如同野獸一般朝著蓮泉的脖頸處死命地打下去。

骨頭碎裂的聲響和尖刺插進血肉的混濁聲。

蓮泉的身體「砰」的一聲飛出去,墜落在十幾米遠的地面,在岩石的地面上翻滾摩擦著,摔出去好遠。

周圍的市民全部低著頭默不做聲。大家都悄悄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一動不動倒在道路中央的蓮泉。

車上的男人慢慢地下車來,他華麗長袍上點綴鑲嵌的白銀滾邊和肩頭襟花,在烈日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他不急不緩地走到蓮泉身邊,抬起腳,用腳掌把她的臉翻過來對著自己。他對蓮泉說:「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我們是雷恩的第一魂術世家?」

「第一魂術世家啊……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蓮泉從地上緩慢地站起來,因為剛才的重擊和墜落,將她的脖子、脊椎、關節都打得變了形。她站直了身子,不急不緩地扭動著脖子、胳膊、腰肢,像是在把支離破碎的身體重新組裝起來,骨骼關節詭異地扭動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來,令眼前的場景說不出地詭異。

男人的眼睛裡閃出一絲疑惑,「你說什麼?」

「我是說,」蓮泉最後把脖子一擰,像把一根巨大的楔子插進了木槽一樣,「你會魂術,真是幫了大忙了,因為我曾經發過誓,絕對不殺不會魂術的人。」

「開什麼玩笑!」男人的瞳孔瞬間收緊,殺氣砰然將他的長袍鼓舞起來。

而蓮泉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給他,她雙手朝天空一舉,那個男人的軀體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攫住一般,朝天空高高拋起。而同時,蓮泉優雅而不急不緩地,伸出手凌空對著遠處路邊一個水池裡,輕輕地抓了抓,於是,無數顆滾圓的水珠從水面破空而起,朝她飛了過來,她把手背一轉,五指朝著天空上那個男人用力地一甩——

那些珍珠般大小的水珠,以一種雷電般的速度朝那個男人射過去,一連串「噗噗噗」的聲響,是水珠穿透那個男人身體的聲音。無數滾圓的水珠像是堅硬的鋼鐵一般,圍繞著他的身體瘋狂地旋轉,反覆地穿射,如同一群瘋狂的昆蟲,密密麻麻地圍著他,反反覆覆,將他的身體射出了無數的窟窿。漫天飛灑著細密的紅色血霧,紛紛揚揚,如同紅色的塵埃沾滿了周圍高大的白色石牆。

砰然一聲,他的屍體墜在了地面上,那些飽含了他鮮血的水珠此刻已經變成無數赤紅的顆粒,像是吸飽了血的一顆一顆蟲子,幽幽地懸浮在他身體上方几米的距離,蓮泉依然沒有表情,但是眼睛裡淡然的光,看起來像是滿足了的樣子。她輕輕地揮了揮手,於是那些赤紅的血珠紛紛碎裂開來,化成大大小小的雨滴,「嘩啦」淋在他的身上。

他身體上成千上萬個窟窿裡,有更多黏稠的血漿汩汩地湧出來。

蓮泉走過來,站在他邊上蹲下來,輕輕地摘下面紗,那個男人的眼神像是看見了最可怕的怪物一樣。

海風把蓮泉的頭髮吹起來,陽光下,她耳朵下方脖子上的那處印痕,清晰可見。

「第五……【爵印】……」男人含滿鮮血的口中發出模糊的聲音,「你是……」

蓮泉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她點點頭,看著面前快要死了的男人,認真地說:「對,我就是鬼山蓮泉,第五【使徒】。」

【西之亞斯藍帝國·福澤鎮外】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非常明亮了。白雲像是潔白的絲絨,一根一根緊貼著佈滿湛藍的天空。陽光從茂盛的樹冠縫隙中間搖晃著投射下來,在身邊形成一個一個游弋的光斑。風帶著樹葉的清新香味,在空氣裡被陽光加溫。寒冷的冬天像是退進了遙遠的森林深處,此刻,福澤彷彿進入了雪化後的暖春。

一切都很美好,而昨夜那場如同噩夢般的殺戮,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麒零被光線刺得眼睛發痛的同時,猛然坐起來,下意識地按向自己的胸口。奇怪的是,昨天晚上被那些鋒利的冰刃刺穿的胸膛完全沒有任何的痛覺,他撩起袖子和褲管,發現手腳也沒有任何的傷痕。

那神音……

他突然回過頭,看向陡峭的山壁。那個被砸出來的洞穴依然在,但那些瘋狂生長的冰晶全部消失無蹤了。麒零爬起來,動作迅捷地爬上山崖,一邊攀爬一邊感覺到身體的變化,非但不像一個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人,反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但他爬上去之後,發現洞穴裡空空的,沒有任何東西。

但是昨天自己明明看見神音被幾道發亮的閃電擊中,砸出這個洞穴的啊。而且裡面明明填滿了利刃般的冰凌尖刺。但現在只有一個空空的洞穴,麒零撫摸著洞穴邊緣的石塊,發現劃痕都是嶄新的,證明昨天自己並不是幻覺,這個洞確實是剛剛被砸出來的。

他失望地重新回到地面之後,抬起頭髮現了一直坐在離自己不遠處的銀塵。

銀塵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木暴露在地表之外的根系上,那條黑色的樹根從地面凸起,懸空爬行了一段距離,又重新鑽回地面,彷彿一段拱起的橋,足足有一人合抱粗細。

星星點點的光斑從巨大的綠色樹冠上搖碎了,投射到他的臉上。他的面容在明亮的光線裡看起來如同冰雪雕刻般的精緻,但同時也透著一股森然的冷漠。他身上的長袍在空氣裡以一種緩慢而神奇的方式,雲一般地浮動著,把他襯托得格外神秘而吸引人。他把手中的一卷羊皮古書收起來,然後抬起頭朝麒零看了一眼,然後冷冷地說:「走吧。」

「走?走去哪兒啊?」麒零把手放在後腦勺上,完全不知道他在講什麼,「先生,我剛睡醒,臉還沒洗呢。」

銀塵:「跟我走就是了。慢慢和你說,現在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那是你救了我嗎?我昨天記得自己好像是被幾把刀給切開了……」麒零撓了撓頭,彷彿自己也覺得這個形容有點兒怪異,「你是醫生嗎?」

「……我不是醫生,」銀塵低下頭,揉揉自己的眉毛,表情看起來有點兒怒,「我來的時候,你就是躺在那裡睡覺的。」銀塵深吸了口氣,恢復了冷漠的面無表情。

「這位先生,我之前真的是快要死了……」麒零想了想,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相信有魂獸或者魂術師這種事情的,於是換了話題,「你來的時候有看見那個坑洞裡,就那邊,裡面有一個姐姐麼?大概比我大兩三歲,長得非常好看,你有看見她麼?」

銀塵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目光是死水一般的沉寂,「沒有看見。」

銀塵站起來,朝麒零走過去,「跟我走吧,去格蘭爾特。」

「格……格蘭爾特?」麒零嚇了一跳,「你要帶我去格蘭爾特?為什麼啊?我還要趕回驛站去,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如果不回去,老闆娘肯定要罵死我,而且我從小到大都生長在這裡,我的人生還沒有……」

麒零還沒有說完,就突然感覺整個口腔裡都是冷得刺骨的冰碴,他哇啦哇啦幾口吐出來,舌頭都麻木了。

「吵死了。」銀塵半眯起眼睛,揉了揉耳朵,做出了一個愜意的表情,彷彿在享受此刻的寧靜。他回過頭來,一雙清澈的眸子在光線下彷彿寶石,他對著麒零說:「從你成為【使徒】的這一天起,你以前的人生,都不具有任何意義了。」

「什麼……是……【使徒】啊?」麒零用凍得不聽使喚的舌頭含混地問。

銀塵的瞳孔漸漸縮小,他一步一步逼近麒零,周圍的樹幹上突然結滿了寒霜,空氣裡是肆意流動的寒冷氣旋,「你問我,什麼是【使徒】?」銀塵站在麒零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麒零看著眼前面罩寒氣的銀塵,之前刺骨的恐懼再一次席捲上來。

「你從來沒有聽過【使徒】是什麼?」

「沒聽過……」

「那你會魂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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