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簡直要把路面烤化、路人蒸乾的七月,在校長的一聲“放假”下,高一課程宣告全部結束。
我的文科考得還不錯,理科卻是低空飛過。不過成績還沒有壞到讓老師頭疼到抓狂的程度,所以不用補課。
聽到這個好訊息,我立即屁顛顛地收拾好東西,搬回到哥哥租的房子裡面住。
而雷伊呢,好像仍跟他父母冷戰的樣子,還是住在學校。
這天,登入校園bbs時,我發現一則金光閃閃的醒目標題。點開一看,原來是以亂花錢為己任的學生會決定舉行化裝格鬥舞會,規則是選手自找舞伴一名,然後穿上和舞伴一起設計的衣服,到舞臺上進行表演,一邊跳古典舞,一邊徒手格鬥。
哈,什麼跟什麼嘛,簡直是亂來呢!
我的嘴角跳了兩下。不過慎重考慮過後,我還是決定參加,因為上面還有幾個大字——
驚喜大獎等著你來拿哦。
大獎=很多錢=房租=不用死命打工了=……
在腦海裡演算完等價公式之後,眼睛裡浮現出金錢的光輝,我馬上給雷伊打電話。
“我知道的有繪畫才能的只有你一個不管你的畫是野獸派的抽象派的印象派的都沒有關係總之你必須作為我的舞伴參加這場比賽懂了嗎!”
我一口氣不帶停頓地說完這些話,然後殺到他的宿舍脅迫利誘,最終我成功地讓他點頭sayyes,當場開始工作。
“米洛,把那塊布給我……不對,是那塊紫色的……剪刀……陣線……珠子……”
雷伊對著模特身上穿的衣服剪剪裁裁,神情嚴肅得好像站在手術檯上的醫生,而我呢,自然是那倒霉的護士了。
“雷伊,能不能夠做簡單一點?”
我發誓,我遞材料遞得已經兩手發軟了。
“堅持就是勝利。”他頭也不抬地伸開手掌,“小刀。”
唉,現在有些後悔說服他當我的舞伴了,本來只是想找機會接近他,水到渠成地表白,可現實和我想象的大相徑庭,他眼裡除了自己的作品什麼都沒有。
我把小刀放到他手中,然後看著貼在牆面上的照片,嘆了口氣。
上面是一條小溪,水被汙染成了青黑色,四周的鵝卵石卻晶亮晶亮。天然的美和人為的汙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具有強有力的視覺衝擊。
而雷伊說他的靈感就來源於這裡。他想以反汙染為主題,但是又不願意像其他那些只會叫囂“人類將要毀滅地球”的人一樣,對現實進行無情的嘲諷,所以決定把這種醜惡的汙染行為轉化成一種蘊含著希望的美。聽起來有些深奧呢……
我只知道雷伊設計的一套女式禮服好看到極點。青灰色的絲綢像瀑布一般泛著流動的光澤,那是汙染的溪水;而裙子胸口和長長的裙襬上鑲著的晶瑩的珍珠和淺白的蕾絲邊是天然的鵝卵石。
而男式禮服呢,比女式禮服的色彩稍微深一些,上衣和褲子口袋上打有許多褶皺,裡面的過渡色之多,只能用歎為觀止這個詞來形容。衣角和褲腳的形狀不很規則,但絕對能迎合大眾美感,細節之處處理得很到位,領子上鑲的鑽石別針絕對叫人眼前一亮!
那剪裁,那創意,那色澤……
嘖嘖,極品啊極品!
“雷伊,你太厲害了!”看著完工的成品,我的眼睛變成了“¥¥”,“我們一定會得獎的,噢呵呵!”
“……別抱太大希望。以前我參加過相似的活動,結果很不好,美協的人說這些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雷伊垂下頭,用食指旋轉著剪刀,結果,剪刀啪地掉到地上。
“天才就是要在旁人的白眼中茁壯成長嘛!”我不服氣地說,“他們都老糊塗了,只不過是嫉妒你!”
“是嗎?”雷伊撿起剪刀,抬著眸子看我。
“那當然,我看好你,因為我能從你身上聞到潛在的金錢的味道!”
“拜金女!你想說的是商業價值對嗎?”
“是啊,呵呵。我就是很愛錢嘛。”我撓了撓頭。
最近的我越來越不像我了,在他面前再也不能想到什麼都說,好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的樣子。反倒是經常找話說,故意做出一些誇張的表情和動作……好像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真實想法一樣……
“對了,雷伊,如果是銀雪讓你當她的舞伴你會不會去?”
這個問題很蠢,說不定還不如“我和你媽媽掉進水裡,你先救哪一個”呢,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緊張地盯著雷伊的嘴,心怦怦直跳。
“不會,因為銀雪不是學生會的。”
這個答案還真是乾脆啊。
“如果銀雪是學生會的呢?”
“這個假設根本不成立。”
“如果成立呢?”
“你煩不煩啊?”
“我怎麼煩了?”
“要不要我給你講個故事。”
雷伊站起身朝我走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從前有兩個和尚在河邊遇到一個女人,老和尚幫助女人,揹她過河。小和尚很吃驚:男女授受不親,老和尚怎麼可以背女人呢?他想問,又不敢問。等到了對岸,老和尚把女人放了下來。小和尚還是很疑惑,又走了十多里地,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你猜老和尚怎麼回答的?”
“啊?”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老和尚說,我只是揹著她過河,可是你已經揹著她走了十多里地。”
“故事完了?”
“完了。”
“不明白。”
我眨巴著眼睛。
“……果然是浮游生物。”
雷伊無奈地用手扶住額頭,滿臉的黑線。
“也就是說,老和尚在放下女人的一瞬間,已經不再記得這個女人了,而放不下這個女人的人是小和尚!”
“是你的表達能力不好。”我撅起嘴,白了他一眼。
“……換個說法,我是老和尚,你是小和尚,銀雪是那個女人,這下明白了嗎?!”
“喂,你為什麼突然提高音量啊!我聽得見啦!”
我挖了挖耳朵,這傢伙的脾氣真臭啊!
“生氣容易讓血壓升高的!”按照他的話講,他現在已經放下了銀雪,放不下銀雪的人是我?
等等,放下?
真的嗎?雷伊真的已經不喜歡銀雪了嗎?!
我的眼睛瞪得老圓。
“還要我把話說得更明白嗎?這樣都不明白……”
雷伊看著我的臉,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好吧,算你厲害……從我跟你打賭找新戀人的時候,我就已經放棄銀雪了,只是把她當朋友,想好好守護她。所以啊,你別指望用她的名字來刺激我,很沒意思的!”
“哈,哈……”我樂得快要瘋掉了,有點語無倫次,“老和尚真棒。”
“真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有你這樣笨的人!每次我認真跟你說話,你都聽不懂……”雷伊抓起我的下巴,愁眉苦臉地看著我,“你以後怎麼嫁人啊?!”
“少胡說!我哪裡笨了,你說的我至少能聽懂百分之四十啦!”你才是傻瓜呢,人家的真心話你都聽不懂,竟然會當成愚人節玩笑!
“也就是說我說十個字,你有六個字都不懂!”
“又不是數學題,不能這樣算吧?!”
吵著吵著我們的臉越靠越近。
“哇啊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老大!”
我們同時扭過頭去,看著門口的刺頭男生紅著臉一溜煙地消失在走道盡頭。
那笨蛋,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2.
格鬥舞會在期待中開始,在失望中結束,當然,我們獲得了勝利,但不是靠服裝取勝——雷伊做的超級pp衣服在第一輪就被淘汰,理由是思想太超前了,但後來評委良心發現,覺得就這樣把參賽選手一棒子打死有些可惜,決定給我們一個重新組合的機會。
於是我和鳳允桑、銀雪和雷伊重新各組成一對,而除了銀雪之外,我們的戰鬥實力都很強,於是我們兩個組順理成章地成為並列冠軍,得到了傳說中的大獎——
價值十元的白虎山遊樂園門票一張!
拿到它的一瞬間,我轟然倒塌。其他三人也好不到哪兒去,面如死灰,差點沒有被風吹散。
我們面面相覷半天,最終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做出一個艱難決定——去白虎山公園泡溫泉。
第二天晚上,我們一行四人浩浩蕩蕩進入公園,在山裡找到一間日式溫泉旅館下榻。裡面有推拉式移門,木質的地板和牆壁,矮矮的榻榻米,看上去很不錯!
可是和我同一間屋子的銀雪放下行李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只好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動物世界正在播出猴群的秘密。
對了,聽說晚上山裡會有不少猴子會跑到溫泉泡澡呢,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這樣想著,我摸出相機,走出房間。
黑漆漆的夜裡,月亮從雲層裡探出,我調整相機模式,開始搜尋目標物。忽然一個黑糊糊的頭從溫泉的水平面浮出……
哈,這麼快就看到猴子了?
我立刻開始調相機焦距。
“你這色女在拍什麼啊?”
雷伊忽然出現在我的鏡頭裡。
他上半身赤裸,沾著水滴的頭髮捲曲地貼在雪白的額頭上,濃長的眉毛顯得格外清晰,捲翹的睫毛上掛滿了細碎的水珠,眼裡有些許細微的血絲襯得眸子更為清冽。
脖子纖長,喉結的形狀也很漂亮,胸膛結實,腹部隱約可見六塊肌肉,腰很窄,上面沒有一絲贅肉……身材比我看過的教科書上的模特要好上一百倍……
狂噴鼻血。
“哈,你……”雷伊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慌忙從我手中奪走相機,“這個我沒收了!”
“啊,我又沒有拍到你的身體!還給我啦!”我慌忙跳起來搶,“我是來拍猴子的!”
說曹操,曹操到。
一隻毛茸茸的手忽然在我們中間晃了晃,接著相機就被一直齜牙咧嘴的猴子給抓走了。
我和雷伊都愣住了。
猴子衝我們做了個鬼臉,然後躥到樹頂上。
“哎呀!還給我!價值兩千塊錢的相機啊!”我拔腿就追。
“喂,米洛,站住!夜裡出去太危險了!”雷伊慌忙撿起衣服追上來,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我甩到後面。
猴子逃得飛快,一眨眼就不知道竄到哪裡去了。而我在樹林裡轉了幾圈,又回到原點,又轉了幾圈,又回到原點,反覆多次,才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我——英明的米洛同學,光榮地迷路了!
怎麼會這樣?
聽著耳邊傳來的動物吼叫聲,我嚇得差點沒哆嗦,嗚嗚,完了完了,明天報紙頭條會不會是“白虎山驚現美少女屍體”?!
這時,腦海裡忽然浮出雷伊的笑臉,那搭在額前的有些蓬鬆的藍紫色短髮,高高挑起的眉梢,微微眯著的細長的黑寶石般的眼睛,自信滿滿的嘴角……每個細節都是那麼清晰。
我狠狠地抓了把額髮,好讓自己冷靜一些。
不行,我還沒有跟他表白呢,怎麼可以在這裡玩完?我抱緊胳膊,心裡不停地呼喚著雷伊快點來找我。我現在真的真的好想看到你挑著眉毛罵我浮游生物……
拜託,快點過來……現在我一個人好害怕……
忽然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幻聽嗎?聲音越來越大。
“米洛!浮游生物!”
是雷伊!
太好了!他來救我了!
我單腳跳起,用力揮揮手:“我在這裡!”
“笨蛋!”
他衝過來,雙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炯炯地看著我,好像隨時會從眼眶裡滾出來一樣。
“相機有生命重要嗎?!”
“對不起。”我小聲地說。
他擰起眉毛:“你的腳是不是受傷了?”
“嗯?”
“剛才你跳的時候,動作看起來有點怪。”說著,他蹲下身子,脫了我的鞋襪,給我按摩起來。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有哭出聲。
雷伊,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現在好點沒有?”
“嗯。”我哽咽著,輕輕地推開他,“好多了,我能走了。”
“還是我揹你吧。”他把外套脫下披在我肩上,然後轉身彎下腰,伸開雙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撕破了雲層,樹林裡一下變得亮堂堂的了,所有可怕的東西瞬間消失,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安安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
“你在擔心我嗎?”趴在他的背上,我幸福得簡直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那當然了。”他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悅耳得不像話,“你這種浮游生物智商太低了啊。”
哼,這小子又在罵人了。可是我卻好開心,就像心裡抹上了蜜糖一樣。
“討厭。”嘴角高高地揚起,我像八爪章魚一樣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哎喲,米洛,你力氣好大,輕一點行不行!我快要透不過氣來了!”他抗議地大叫。
“不行。”我更緊地抱住了他。
好喜歡這種真實感——能夠觸控他的頭髮,能夠聞到他的氣味,能夠碰到他的皮膚,能夠感覺到他的存在……
微風吹來,有些涼,可是胸口卻燙得驚人。
以前從沒有發現,和他在一起,有種安心到極點的感覺,每個細胞竟然會快樂得幾乎蒸發掉。
月光朦朦朧朧地照在他的身上,此刻的他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勇敢而英俊的月光騎士。如果他能夠揹著我沿著沒有終點的路一直走下去,那該有多好……
“雷伊,我喜歡你。”
表白的話不由自主地湧到了嘴邊。不用刻意製造機會,不用特別尋找臺詞,當心髒不能承受感情的時候,真心的話,自然而然地從喉嚨溢了出來,每個人都能變成最浪漫的詩人!
“雷伊,我喜歡你,好喜歡你。”側著頭,我把嘴唇湊到他耳邊說了一遍又一遍,“喜歡到……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他身體一僵,像中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鬆開手,我從他背上滑下來。
“米洛,你是不是在開玩笑,現在離愚人節還早。”背對著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出他乾笑的樣子。
“不是。”
我拖著腿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不讓他有閃躲的機會。
“這是第二次了,我很認真地在向你告白。我——米洛,喜歡,你——雷伊!”
“你說真的?”
“真的!”
我點點頭,胸口湧動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激情。
“可是……”他緩緩地張開嘴,“可是……很突然……”
黑亮的眸子掩飾不住內心的慌亂,可能是被我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給嚇到了。
“一點也不突然。我們一起喝酒,一起參加各種派對,一起在祈願堂過夜……我們經過好多好多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你?你為什麼不能喜歡我?”
“……”
“我喜歡你。”我笑了,語氣肯定得不能再肯定,“我只知道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只是當你是哥們兒。”
“……”
“啪嗒”一聲,我聽見自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心像沉船一樣,在海水的壓力下努力掙扎,但卻不能擺脫陷落的命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不停地往下掉,扯掉線的風箏,失去翅膀的小鳥,沒有電池的收音機……
沉默像風暴一樣,瞬間封住了我的嘴。
“你很開朗,很活潑,和你吵架很開心,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
“……所以只能是哥們兒?”
過了很久,我輕聲反問,聲音沒有一點起伏,冷靜得讓自己吃驚。
“……對不起。”他低下頭。月亮再次被雲吞噬,黑暗中,除了他的眼睛和一張一合的嘴唇,我什麼都看不到。
對不起……只有愛情中的贏家才有資格先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