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俠小說中，中此招數者，會嗓子一甜，從嘴裡吐出一口鮮血。在言情小說裡，受了刺激的女主角會昏厥過去，引出一大堆掐人中潑冷水的配角。
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為同一個人失戀兩次，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站直了身體，我用最燦爛的笑容最開心的語氣說：“我知道了。以後大家還是好朋友。再見。”
嘴角咧成最最漂亮的角度，眉毛挑到最最好看的位置，眼睛眯成最最迷人的形狀，我知道這個表情一定美到極點。但，很可惜，夜這麼黑，他是看不到的！
我轉身就跑，拖著疼痛入骨的腿和顏色慘淡得像凋落的紫羅蘭的手鍊。
3.
繁茂的樹枝在視野中急速後退，旅店的燈光越來越亮。
隱隱約約傳來一首沒有聽過的歌曲。
我曾以為我們離得很近
蔚藍色
海天一體
走近了
才看清
命運中那兩條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
努力分辨著歌詞，我呆呆地站在旅館門前，伸向門把的手停在了空中。
“哐。”有人從裡面開啟門。我的額頭被撞得疼痛，整個人蹲下抱成一團。
“米洛？”華麗低沉的聲線中夾雜著擔心，我抬起頭，目光迎上了鳳允桑細長的眸子。
“你怎麼了？”他慌忙把我拉起，“對不起，是不是把你撞到了？”
我恍恍惚惚地搖頭。
“額頭很痛嗎？”他撥開我的劉海，打量半天，“沒有腫啊。”
“……”我還是搖頭。
“難道是內傷？”他的臉色變得比以前戴過的面具還白，“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是。”我撥開他的手，“不痛，一點也不痛。”心裡冰涼冰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歌聲繼續著。
我曾騙自己說大家是朋友
哭過了
心碎無痕
你離開
可記得
努力划槳祈禱抵達你內心彼岸的女孩
“米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現在的鳳允桑好奇怪啊，他的五官怎麼那麼模糊，霧濛濛的。
我擦了擦眼睛，還是看不太清。
“不要哭了。”他用雙手捧住我的臉，“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哈哈，沒有，什麼事啊。相機，猴子搶了。”我在笑，可是臉部的肌肉動起來好睏難。
“米洛。”鳳允桑靜靜地看著我。
“我……我……”在那雙沉靜的黑眸下，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不知道怎麼往下說，我咬著牙，不停地揉眉心。
鳳允桑把我的額頭輕輕壓在他的胸口上：“米洛，你什麼時候才能把你的面具卸下來呢？”
“嗯？”
“其實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面具。有時候我覺得戴上面具的我比不戴面具的你更加真實。你很樂觀很堅強。”鳳允桑那好聽得像音樂一樣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但我有時候想，這個女孩子心裡面是不是藏了很多秘密？”
“秘密……哪有……那樣的東西……”
“她有秘密，我不知道她的笑是不是開心的笑。她的臉上好像有一層隱形的面具，只有對著特定的人才能卸下來。她鼓勵了我，但我卻不知道怎麼鼓勵她，不讓她哭……”
“哇！”
我終於忍不住，抓著他的衣襟，哭了個稀里嘩啦。鳳允桑真是個治療系的美少年啊，跟雷伊那個傢伙完全不同！
鳳允桑溫柔地拍著我的後背。
“不要難受了，說出來就會好得多。”
“我……我……”一開口，眼淚刷刷地往下掉，喉頭一動一動，心抽得厲害，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迷路了，天黑黑的，溫泉旅館……為什麼，為什麼，努力了，沒有作用？”
“是不是和雷伊有關係？”鳳允桑的眉毛抖了一下。
“我……我……喜歡他，告白了……失敗……第二次……我是不是很傻……他說是哥們，是哥們啊！”我把鼻涕眼淚統統擦到鳳允桑的衣服上，“為什麼，要為我做那麼多事情……送我東西……為什麼……”
“你很堅強。”他用修長有力的手摸了摸我的頭髮，“真的。”
“堅強？我不要那種東西……嗚嗚……”
“好，不要就不要。”鳳允桑哄人的口氣像幼稚園阿姨。
“有些事情是不是堅持也不行？”沉默了一會兒，我斷斷續續地停止了哭泣，抬起頭求救似的看著他。
“……也許。”
“為什麼不行啊……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錯的不是你，也許你在錯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也許你在對的時間遇到了錯誤的人……”
“我不懂。”
“這種事情沒有幾個人能懂。”
“如果我和銀雪一樣善解人意，溫柔漂亮，那雷伊一定會接受我吧？”
“米洛，你在亂想什麼，你就是你。為什麼要和銀雪一樣？”
“我不知道……腦袋裡亂糟糟的……鳳允桑，你好幸福，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才知道，要讓自己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太難了！”
“是嗎？”鳳允桑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有時候，我覺得他的心理年齡應該比我大上好幾倍。
“嗯，兩個人互相喜歡的機率比彗星撞地球還低……”
鳳允桑詫異地抬起我的下巴。
“這麼快就恢復精神了？還有心情開玩笑，米洛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打不死的小強……”我苦笑著擦乾眼淚，“鳳允桑，肩膀能不能再借我靠一會兒……還有……謝謝你……”
鳳允桑不是雷伊，不能讓我心跳加速，不能讓我臉頰發燙，卻能讓我坦然面對自己的傷口，慢慢平靜下來。
我想，認識鳳允桑真是一種幸運。
時間好像凝固了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歌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旅館的老闆在清唱，聲音慘不忍聞。
你說過你只是習慣在一邊看著我快樂
不能像
情人守候
愛不愛
仍期待
終有一天平行線能重疊交匯照亮天空
“住嘴啦！難聽死了！”我終於忍不住朝聲源大吼了一聲。
人家正傷感呢，這傢伙來湊什麼熱鬧？簡直是敗壞少女純潔無瑕的心情嘛！
鳳允桑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
“米洛真的是很堅強啊！”
“謝謝誇獎。”深吸幾口氣，我撇了撇嘴唇，努力朝天空揮了揮手，“療傷完畢，從這一刻起，我又變成新的米洛了！tomorrowisanotherday！”
“呵呵。”鳳允桑微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要想太多，回宿舍好好睡個覺。”
“嗯。”
微笑著和他告別，一推開門，我就發現銀雪躺在床上，臉朝著牆壁，肩膀不停地抽動。
“銀雪，你怎麼了？”我慌忙跑過去，扳過她的身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她一把抱住我，兩串晶瑩的淚滴從臉上滑過，“米洛，我該怎麼辦？”
“怎麼了？”
“其實……其實……”銀雪咬著銀牙，眼簾垂得低低的，濃長的睫毛不停地抖動，“其實……我覺得允桑哥根本就不喜歡我。”
“啊？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們不是一直在交往嗎？”
難道她剛剛聽到我和鳳允桑的對白，誤會了什麼？
“我和鳳允桑沒有……”
“米洛，你不用解釋什麼……是我求允桑哥和我交往的。”銀雪輕輕推開我，啜泣著重新躺下，眉毛緊緊擰著，通紅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長長的栗色頭髮瀑布一樣披散在床沿。
“啊？”
“我想告訴你，我和允桑哥，還有雷伊的事情。”
“嗯？”聽到那個名字，我的心一緊。剛剛散去的疼痛，好像又重新席捲過來。
“我和允桑哥還有雷伊從小就認識了。以前我經常受男孩子欺負，每次都是雷伊站出來，幫我打架。而允桑哥只是站在一邊鼓勵我。一個是英勇的騎士，一個是優雅的王子。他們兩個是所有女孩子喜歡的物件。”
銀雪揉揉眼睛，慢慢停止了哭泣。
“到了國中的時候，有好多女孩子向他們表白，還跑到我面前警告我，罵我是小賤人，霸著他們兩個不放。的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喜歡誰更多一些。”
頓了頓，她苦笑著看了我一下，我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有一次，我們到白虎山玩，我在樹林裡迷路了，一連三個小時都沒有人發現，最後因為脫水昏迷過去。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我一睜眼就看到了允桑哥。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看見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天使。”她按著胸口，輕輕地說，“現在我還記得當時的心跳有多快，我……選擇了王子。”
“……因為他救了你？”
“嗯，醒來的那一瞬間，我以為是他救了我，但允桑哥馬上告訴我，救我的是雷伊，但我喜歡上允桑哥的事實已經不可能改變了。”
“什麼？！”
“有時候我覺得，愛情真的很偶然。如果當時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雷伊，我會喜歡上雷伊也不一定。”銀雪無奈地揚起嘴角，“喜歡雷伊的女孩子一定很幸福，因為他和允桑哥不同，會把所有的想法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和我的想法恰恰相反呢。感覺到眼角有點溼潤，我慌忙扭過頭去。
“後來，我就對允桑哥表白了，他也答應和我交往，但是我怕他家人反對，也怕傷害到雷伊，所以就主動提出我們的關係暫時對外保密。”銀雪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他媽媽知道了，找我談話，我的壓力好大。現在我一個人根本就撐不下去了，好想他只看著我一個人，對我一個人溫柔。這樣的我是不是很貪心？”
“銀雪……”
其實她一點也不貪心，這只是女孩對自己喜歡的人最起碼最微不足道的要求，因為我也希望雷伊對我做相同的事情……
銀雪蒼白的手指深深地陷入棗紅色的被單裡，嘴張了好幾次。最後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才發出聲音。
“所以，請你和允桑哥保持距離。”
“……嗯。”
“對不起，囉囉唆唆對你說這麼多。”銀雪迅速用被單捂住頭，使勁地吸了吸鼻子，然後露出兩隻笑得很勉強的眼睛，“對不起，米洛……”
“不要想了，睡覺吧。”我嘆了口氣，翻身上床關了燈。
4.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我們一行四人準備打道回府。
雷伊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明顯的失眠後遺症，銀雪的眼睛還是腫的，我和鳳允桑雖然外表上看起來很正常，但是都在各自想事，眼神多多少少有點呆滯。
“hello，姐姐！”
下山的路上，忽然一團金毛跳進了視野。某個大活寶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穿著一件紅色的拉風t恤，手比畫著v字，眯著藍眼咧著嘴，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鳳允浩？”
“耍流氓的金毛猴子？”
“允浩？”
“誰？”
我們四人同時張大了嘴，但是喊出來的稱呼完全不同。
“哥！好久不見了。嘿嘿。”鳳允浩跑到鳳允桑身邊，爪子很親熱地搭在他的肩上，“和姐姐一起玩得怎樣？”
“不要胡說。”鳳允桑看了我一眼，臉微微一紅。
“你叫他哥……”我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鳳允桑，眼球差點沒有從眼眶裡掉出來。
“沒錯啊，我叫浩，他叫桑，一聽就知道是兄弟嘛。”鳳允浩大笑了兩聲，“一定是我舉世無雙的美貌迷惑了你，對不對？其實我祖母是德國人，而我剛好長得像她，我和哥可是不折不扣的親兄弟哦。”
我的臉上拉下一道道黑線。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對兄弟不只是外貌，連性格的差別也這麼大！
“允浩一直在德國，去年才回來，現在在太微學園上學。他很少去學校，可能你們沒有怎麼見過。”鳳允桑簡單地向我們介紹了一下，然後蹙起眉毛轉向鳳允浩，“對了，今天你怎麼來這兒了？”
“我們班正在組織野營啊。”
“你不是故意來搗蛋的？”雷伊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
“哈，你這傢伙把我當做什麼人了。”鳳允浩撇撇嘴，做了個鬼臉，擠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姐姐，不要和他一起玩，我給你當嚮導，白虎山有好多景點呢。”
“哈，你不是剛回國嗎，怎麼當導遊？”我不解地揚起一側的眉毛。
“我已經來過好多次了。”
“你就吹牛吧！”雷伊走過來，冷冷地分開我和鳳允浩。
“喂，我和姐姐玩，礙你什麼事了！”
“你沒礙事，是她礙事。”
“你是不是有病啊！”
“金毛猴子，不要以為你是鳳允桑的弟弟，我就不敢動你！”雷伊一把抓起鳳允浩的衣領，迅速地把他壓倒在一塊岩石上。
“莫名其妙！”鳳允浩用力推開他，微黑的俊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不可理喻！”
“小子，你說什麼？”雷伊又衝上前要動手。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啊？”難道這兩人是生肖相剋？我慌忙上前拉架。
銀雪嚇得花容失色。
“雷伊，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生氣？”
“有什麼事情說清楚。”鳳允桑的語氣分外嚴肅，“不要亂撒氣。”
“你們不要管，這是我和他的個人恩怨。”
“呵？什麼個人恩怨？是因為我給姐姐吹眼睛還是因為我拉了姐姐的手？沒膽子的吃醋男。”鳳允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誰吃醋了？我怎麼可能為她吃醋？！”雷伊的怒火更大了，“我不許你玷汙我們的友誼……”
友誼！這還真是個絕妙的詞呢……我連站著的力氣都被它剝奪得乾乾淨淨。
“雷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鳳允桑的眼睛危險地眯起，黑絲絨一樣的眼睛裡多了些指責的成分，“為什麼你不能坦白一些，不去珍惜周圍的人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應該很明白。你既然能為米洛和允浩動手，為什麼不敢承認自己喜歡她？”
兩人電光石火般地對峙著。
“誰說我喜歡她了？！”
“那你對她是什麼感情？”
“當然是哥們了！”
“……”鳳允桑低頭揉揉眉心不再說話。
“不是哥們，不是的。”
我軟軟地靠在一塊石頭上，揚著眉毛和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絕對不是。雷伊，我再說一次，我喜歡你，不是哥們的喜歡。”穿過所有人詫異的目光，我的眼神像箭一樣直直地射向瞪大眼睛的雷伊，“喜歡你，喜歡到就算你對我說這樣的話，我還是要堅持下去。”
雖然聲音很輕，但是力道很重。因為，我看到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我會努力讓你喜歡上我。”我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的聲音打顫，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會糾纏你，如果你在高三結束之前，還不能喜歡上我，那麼我會徹底放棄這段感情。你上大學後，不會再看見我……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