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淺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一地。
穿越人行橫道線時,音琪有意識想踩到白線,可總不小心落在了黑色線位置。她心情有些沮喪地站在馬路對面回頭望著自己剛剛走過來的斑馬線——那兒是密集的車流。
白線的幸運好象被車流帶走了,只留下黑線的孤單。
開往龍陽路花市的公交車在公交車站停下來,她從前門上去,在最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她微微眯著眼睛望向外面刺目的陽光,巨大的建築物外牆上是最新的樓市廣告,街道廣場上還有通訊器材的促銷活動。從郊外回來後,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將鋼琴課程的時間安排稍微做了調整的音琪,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能夠悠閒沒有目的的在外面走走。
她的腦海裡仍然搖曳著醫院病房裡那叢藍紫色的桔梗。
為什麼明浚和jean那樣相似,難道……
直到車上的電子報站器在提醒所有的乘客終點站已到。跟在下車的人出來,音琪才發現這裡是花市附近。
她又想到了預示著幸福會再度降臨的桔梗,便走到了花市裡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盆桔梗,然後沿龍陽路進了舊物古玩市場。接下來的一切就好象事先被安排了一樣——
她看見了在舊書攤前彎下身去的jean,有暗花的藍色襯衣,窄身直腿仔褲,黑藍相間的絨面平底鞋。
望望自己胸前的桔梗,音琪急急地轉身背向他,慌忙往市場出口處走。沒走幾步,有人突然從她手中奪走花盆,然後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個,讓我來拿吧。"
"你……怎麼也在這裡?"說完後有些心虛的音琪不知所措回頭望了望剛才的舊書攤,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爽快地用"嗨,真巧"之類的話來打招呼。
兩個人沉默地並肩從市場裡出來,一個抱著花盆,另一個將手放在恤衫和裙褶之間。
"你喜歡它嗎?"
"都還沒有開。"
"自然的要到7、9月才開,有的開了應該是從南方過來的。"
"我……""你……"
"你先說吧。"
"你身體好了嗎?"
"沒事。每次天氣有什麼變化,我就像晴雨表……"
"要經常參加戶外運動,這樣抵抗力會好些。"
"你那天來醫院,謝謝你……還有花。"
"沒什麼。你剛剛想問我什麼?"
"……"
"剛才,你不是有話要問我的嗎?"
"我想問你,為什麼送我桔梗?"
"它只是在渴望得到幸福的人的窗前沉默的開放。在韓國,有個關於桔梗的傳說,想聽嗎?"
音琪點點頭。
"韓語中的桔梗叫daolagul,民間傳說daolagul是一位貧苦長工女兒的名字,她與村裡的小夥子相愛,卻被地主搶去做妾以抵債。小夥子知道後,憤怒地殺死地主,自己也進了監獄。悲憤死去的姑娘臨終前請求家人將她葬在小夥子每日砍柴必經的山路旁。第二年,葬她的山路旁開出了藍紫色的花朵,人們都叫它"daolagul"……這就是桔梗。"
"所有的韓國人都知道……這個傳說嗎?"
"也許吧。桔梗花開的時候,表示幸福真的會再度降臨……"
那愛呢?
沒有說出的話被音琪嚥了回去。她看著地上兩個人時而交合時而分開的身影,jean和明浚身上的相似讓她陷入自己的想像裡,和自己此刻走在一起的,就是由他們融合成的某個人吧。或者,jean就是明浚,明浚就是jean。
是的,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音琪對自己心裡說出的謊言讓她這一刻突然安心起來,跟隨在他旁邊的腳步才沒有那麼沉重。兩個人一起進音像店後,音琪看他拿了jeanjacquesgoldman的《commetoi》。她自己轉了一會,在櫥窗邊將試聽耳機帶上後,坐在長椅子上注視著外面來往的路人,一邊等他。
在別人的眼中,自己和他就是一對默契的戀人吧。
她偷偷讓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卻扭頭看見門旁邊等著的桔梗正望著自己,怕被它發覺似的,又將心裡僅有的一絲絲甜蜜也儘快驅除了個乾淨。
走吧。
他抱起桔梗,微笑著對戴著耳機的音琪做了個可以走了的姿勢。
從音像店裡出來後,太陽好象故意藏了起來。步行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慢慢寬敞起來的街道讓兩個人重重舒了口氣,開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本來,還想請你當導遊的。"
jean回頭看看音琪,望著暗下來的天色悵然地說。
"我一定是個不稱職的導遊。"
"為什麼?"
"因為常常迷路,即使是在自己生活許多年的地方也迷路。如果沒有太陽的話,就會失去方向的人……"
"向日葵?"
"嗯?"
"沒有太陽的話,就會失去方向……不是在說最早認識的花嗎?"
"花?你怎麼知道我最早認識的花是向日葵?"音琪驚訝的望著jean,停住了腳步。
"哦……那個……我是聽正勳說的……"
jean倒吸了一口氣,慌忙將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躲進桔梗的枝葉裡。
走到步行街口的廣場上,豆大的雨點突然砸向地面,衣服上很快留下成塊的溼漬。有人在廣場上飛奔起來,jean看看身邊瘦弱的音琪,拉著她躲進離他們最近的廣場電話亭裡。
透過玻璃上的雨幕可以隱約看見廣場上飛奔逃雨的人。玻璃盒子,她,他,還有腳邊的綠色植株,它們像是一個被獨立圍困著的整體,被這個世界重重的拋在一場意外的雨裡,無人過問。
雨暢快地下著,潮溼溫熱的空氣帶著兩個人的身體氣息,灌滿了整個玻璃盒子。明浚的樣子鑽進音琪的腦海,與眼前jean的臉完全地重疊在了一起。她用望著昔日戀人一般的目光望著眼前這個人,一刻也不能移開。一切感覺猶如復活般回到她的身體裡,說不清楚那種渴望是思念或是別的更復雜的情感,如她自己所擔憂的那樣,全都不可抵擋地開始了。
兩雙眼睛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jean認真看著音琪的臉時,感覺曾經填滿無數日夜的潛藏於心的鬱結正慢慢釋放,變成悲喜交集的莫大幸福。他被一種本能的力量推著,想要更接近那幸福,於是,感覺將他更近地拉向音琪,更近。
音琪的眼睛裡有種霧濛濛的感覺,同樣交織著隱忍的快樂和無法獨自排遣的悲傷,噙著淚的雙眼就這樣望著他,她的手碰觸到jean的手時,被緊緊地握住,同時被拉向那個堅實的臂彎。這個肩膀讓音琪體會到久違熟悉的沉醉,她輕輕驚了一下,如迷鹿般向後退了退,但只是一瞬,之後仍然堅定而安心地依偎過去。
jean低下頭來用手將她額前亂了的頭髮一絲絲捋向耳後,捧起臉吻了她。
被洗刷一新的玻璃盒子外面重新亮出來陽光,天色正藍。她抬頭用怯生生的目光看他,得到一個信心百倍的燦爛笑臉。
9
古舊的鑲嵌著咖啡色線條的大樓,底層是一家氣氛安靜的咖啡書店。jean拿著一本介紹中國鄉土風物的雜誌和音琪從書店裡面出來。抬頭往上面看去,兩邊的陽臺伸展出來,被梧桐遮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