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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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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是在一次學術報告會上認識瀟的。

做報告的是研究「紅學」的著名專家,因此會場裡座無虛席,氣氛十分熱烈。泯從書包裡掏出筆記本來的時候,坐在旁邊的一個女生偏過頭來問他,你認識「十一」嗎?女生的微笑很純真,泯莫名其妙地就對她講了真話:我就是十一。

「十一」是泯那時用得最多的一個筆名。他用這個名字寫了一些美麗而憂傷的短篇小說,和一些散文詩歌。瀟就是從文學社的刊物上看見這個名字的。

瀟是個安靜漂亮的女孩。她有漆黑的頭髮,嫵媚的笑容,美麗的眼睛。潔白的肌膚閃爍著光澤。

泯是個眉目清秀的男生,不太愛講話,但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十分清爽。如果你是個懂得欣賞的人,你就會發現他的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質和神韻。

他那時喜歡穿純白或是黑色的外套,喝又苦又澀的茶,不喜歡運動,不喜歡玩電腦遊戲不喜歡網上聊天。雖然他的文筆很好,曾擔任過詩社的社長,並且在學生會里任職,認識的女生也不少,但在學校裡,幾乎沒有女孩敢和他講話。因為他的沉默。很多女生只是對這個才華出眾的寂寞男生充滿好奇。但是瀟和湘不同。

很久以後,泯對瀟說,他和湘的認識,也是命中註定的。

湘第一次站在泯面前的時候,他看到她的臉上有他所喜歡的表情,倔強但天真。

她說,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麼,他問。

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很悲觀的人。她輕輕一笑。

為什麼?

因為你寫的那些悲劇故事和你的名字。「十一」,「11」,可以是永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也可以是相愛但不能在一起的兩個孤獨的人,反正它意味著別離,曲終人散。

是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悲劇,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合只是暫時的,只有離才是永久的。

我叫湘,美術系的大一新生。

我也知道你。他說。

什麼。她問。

你是個喜歡悲劇結尾的人。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我寫的故事。

泯向瀟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瀟一點也不驚訝。她說,湘是她最好的朋友。

瀟和湘來自同一個城市的同一所高中。

兩天下來,文學院的稿件數量和錄用量都排全校第一,順利拿到精神文明獎。泯和瀟作為這一成果的最大功臣,代表文學院上臺領獎。湘看著泯和瀟穿著白色的衣服親密地站在一起託著獎盃拍照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下:泯和瀟真的是很適合在一起的啊。

泯拿著獎盃走下臺來時,看見了湘臉上落寞的表情,而瀟一點沒覺察到,笑容依舊燦爛。泯看著眼前這兩個漂亮的女孩,有一剎那突然覺得她們前世應該是同一個人。她們如蝴蝶般閃動著的雙眼是如此地迷戀了他的眼睛。他們都是那麼好的女孩,在他心中的天平上幾乎佔有同樣的分量。他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她們都有漆黑的頭髮,嫵媚的笑容,漂亮的眼睛。但她們又是那樣的不同。很多時候,瀟都是一個柔順的沒有怨言的人,她也會感到自己的寂寞和寒冷,但是不會輕易言語。她是一個安定溫和的人,除了偶爾,偶爾她也是個容易陷入低調情緒的人。而湘就不同,湘會反抗,會叛逆,不會溫順地接受。她的語言和行動總是具有殺傷力,就像一朵帶刺的玫瑰,惹人愛卻難以接近。

因為瀟的關係,泯和湘也有了很多接觸的機會。他們也很談得來,他們談到曹雪芹、梵·高,談到海明威,談到三毛,甚至談到希特勒和布勞恩的愛情。他們都喜歡古龍,最喜歡古龍筆下的人物李尋歡,喜歡他那深邃而孤獨的雙眼。而最重要的是,他們談到了愛情和命運。

泯曾對她說起他最害怕的事情。他晚上常做一個可怕的夢,夢中所有愛他的人都離他而去。醒來的時候真的發現愛他的人都不在身邊。湘靜靜地聽他訴說,自己卻沉默不語。

開完運動會的那天晚上,泯打電話約湘在學校的湖邊見面。

泯對湘說,你相信命運嗎?

湘點點頭。

泯說,把你的右手伸出來。

泯握住湘的手掌,心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是尖銳的疼痛。湘的生命線因為短而觸目驚心。

我出生後就被診斷出有先天性心臟病,我的壽命不會超過三十。湘看出了泯憂傷的表情。我沒有告訴過瀟,請你替我保密,否則她會難過。

泯移開視線,轉移話題說,湘,你的愛情線很完整。沒有裂痕,也沒有分叉。泯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一刻,他知道了他心中的天平是略微偏向湘的。

可是我的生命線的確很短。生命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場幻覺。湘淡淡地說。

泯突然心疼地抓住她的手。湘,你知道嗎?人一生在感情道路上會遇到四個人:自己;自己愛的人;愛自己的人;在恰當的時候出現並伴隨自己一生的人。我希望後三個人是同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你。湘,我愛你,讓我來照顧你一生。

泯,你別說傻話了。我知道你很喜歡瀟,她也很喜歡你。你們倆很適合在一起的。

是的,我是喜歡瀟。我們在一起也很愉快。但是我覺得我更……更愛你。

泯,你再說胡話我可要生氣了。瀟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而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個很淳樸的男人。你很優秀,也很有才華,因為這,我很敬重你,但是那並不等於愛。

湘,你不要再逃避了,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不需要誰敬重我,我只需要一個永不倦怠的愛人,我們可以彼此安慰,永遠不再寂寞,不再悲傷。

泯,我們真的不適合在一起的。你是個很純很純的男人,而我……你不瞭解我過去的生活有多低調。我玩過很多遊戲,包括戀愛。我從來就不相信世上還有真正的愛情。而生命,在我看來,生命只不過是上帝和我們玩的一場遊戲。我們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上帝什麼時候想結束這場遊戲就什麼時候結束,我們總是無能為力。我不想傷害你和瀟,所以,泯,請你原諒我……

我是不瞭解你的過去。可是為什麼要了解呢?我只在乎現在和將來。我只希望從明天起可以做一個幸福的人。

可是如果我真的不愛你呢?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泯,我要等的人不是你。我不愛你。

他的頭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世界變得模糊起來。整個大地在旋轉。他只聽到黑色冷風吹落樹葉的聲音,如同自己心臟落地的聲音。再也沒有任何語言,他縱身躍進湖中。

她在一剎那間手足無措,但是他並沒有沉入湖底——因為他會游泳。他說,湘,別擔心,我會游泳。我只是想清醒一下。

二月的湖水冰涼徹骨。泯顫抖著問她,湘,如果我真的沉入了湖底,你會怎麼樣。

我也會跳下去。不過不是為了殉情,只是為了洗洗身子而已。

泯冷笑,你果然是個殘酷的女子。你總是具有殺傷力。

然後他突然抓住她的雙肩。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等的人不是我。

兩人對視,長時間的沉默。

他緊緊地將她擁入懷裡。他把頭深深地埋在她柔軟的髮絲裡,竟如孩童般嗚咽起來:湘,你知道嗎?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這麼一個心有靈犀的女子,一個看得懂我的眼神聽得懂我說話的女子。你知道嗎?很多時候,我感覺到你說的話彷彿是從我心裡流出來的。因為我太在乎,所以一直不敢說出來。我怕說出來的時候就是失去的時候。但我又急切地想說,因為我希望說出來明天就可以做一個幸福的人。可是你卻說我不是你要等的人,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怎麼可以?

湘十九年來所有的孤獨寂寞,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化成眼中溫暖的淚水,流到泯冰涼的胸口上。那一刻,所有的不幸在相擁中灰飛煙滅。

鬆開的時候,泯輕輕地撥開她的頭髮,吻了吻她的額頭,湘,答應我,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是你要等的人,你一定要告訴我。在這之前,你一定要過得好一些。

泯,請不要為我擔心,我已經習慣了寂寞和苦難,我知道怎樣保護自己。只是瀟,她是個柔弱的女孩,又沒有經歷過什麼,你要好好地愛護她。

他苦笑,湘,難道你不明白,愛情不同於友情,它怎麼能夠轉讓呢?

瀟不知道,泯就是從那天晚上以後開始抽菸的。

湘後來送給泯一幅畫。學校五一放假時,湘帶泯去了一個地方。

山花爛漫的山野,靜靜流淌的小河,有成雙成對的蝴蝶在陽光下撲動迷茫的翅膀,宛若童年飛翔在空中的風箏。有淡淡的風吹著,有淡淡的聲音在山谷中迴旋。夢裡桃花開,彩蝶雙飛翼。

和湘送給他的畫中的情景一模一樣。

後來泯知道那個地方叫做溪水鎮,湘幼年生活的地方。那條河叫溪水河,那座山叫「芟皎山」。芟皎山是一座墳山,溪水鎮的人死後幾乎都埋在那裡。湘的外婆也葬在那裡。

我喜歡這裡。湘明亮的眼睛讓泯有些不安。

為什麼有些墓碑上面刻著兩個人的名字?因為他們生前在一起,死後也不想分開。我們呢,我們以後也住在這裡,好不好。泯認真地說。

看見那些蝴蝶了嗎?我一直想送你兩隻不死的蝴蝶,所以我送給你那幅畫。畫中的蝴蝶是不會死的。

泯上大三的時候,湘上大二。她決定輟學,離開泯和瀟。到遠方去流浪。她說,銳會陪我一起去。銳是美術系的畢業生,一個長頭髮的男人,會畫畫,會彈吉他,會寫詩,我很喜歡他。

但是泯知道她並不愛他。湘,為什麼要走,如果你是想擺脫你的父母,我可以去做家教,我可以用稿費養活你。

泯,別開玩笑了,我的一瓶香水就可以花掉你半年的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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