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我有時候真不明白你需要的是什麼。難道你需要的只是物質的富有,短暫的激情,你真的只是需要遊戲嗎?
是的,我確實是個平凡的男人,我無法承諾給你太多,但是我可以給你十年的承諾,我會等你十年。如果十年之後,你還沒有發現比我更愛你的人,或者你更愛的人,那麼請你回來找我。請你對我說愛我。這十年內我不會找你,不會給你寫信,也不會打電話。如果十年後你還沒來找我,你就不會再找到我。不過請記住:在你還沒有完全忘記我之前,請不要愛任何人。
湘走的時候,泯沒有去送她。但是瀟去了。
湘,你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你要寫信回來。瀟看到湘那張憔悴的臉,眼淚快要掉下來。
瀟,請不要為我擔心,我已經習慣了寂寞和苦難,我懂得怎樣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害。泯是個淳樸而深情的男人,你要好好地愛他。
汽笛響了,火車緩緩地向前移動,然後越來越快。湘向瀟揮手。瀟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她突然明白,湘真的要走了,離開她了。曾經和她形影不離的湘真的走了。也許她再也見不到她了。湘,湘,瀟追著火車跑。湘你不要走。
空蕩蕩的車站裡,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在那裡放聲大哭。
該回去了,瀟,匆匆趕來的泯握住瀟的手。他的眼睛裡有清亮的淚光。
泯,無論如何,我們不要分開了,好不好。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瀟無助地抓住泯的手。
瀟,對不起,我不能欺騙你,我很喜歡你,但我更愛湘,我想她更需要我的愛。
泯,雖然我愛你,但我不願成為你的負累,我不希望你在我的身邊時又想著湘。我寧願離開你,讓你想我。
瀟,十年之後,如果湘沒有回來找我,而你也沒有找到你更愛的人,我們就在一起,再也不分開。在此之前,我想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我會小心的愛護你。像愛護我的親妹妹一樣。
好,讓我們一起等著湘回來。
湘離開以後,泯和瀟一直過著寂靜而又平淡的生活。在大學的最後兩年裡,他們是如兄妹般親密的朋友。他們像以前一樣,在清冷的夜裡並排走在校園寂靜的林蔭小道上,他們一起聽那些憂傷而動聽的曲子,梁祝,月滿西樓,一起聽童安格的老歌……他們在一起談文學,談理想,談人生,但是還和從前一樣,他們不談愛情和命運。
泯先一年畢業,畢業以後在南方的一家出版社工作。
瀟後來考上了古代文學的研究生,畢業後留校任教。
泯和瀟工作的城市距離並不是很遠,坐車只需要三個小時就到。他們偶爾打電話聯絡,但是從來不見面。他們的生活很平淡,但是安定。
只是湘,湘是個不安定的人,她一直在流浪,漂泊。
但她會給瀟寫信。
瀟,我去了西藏,看到了布達拉宮,真的很輝煌很漂亮;我去了甘肅,看到了我們歷史課本上的敦煌莫高窟;我還去了內蒙,那裡的草原真的很美很遼闊,不像南方的草地,那樣小氣。
瀟,我已經和銳分手了。他居然管起我的事情來,我不能忍受。我不想受任何人的約束……我本來就沒有愛過他,這只是我玩的又一次遊戲而已。
瀟,我的生活你別擔心。我媽和她嫁的那個男人會定期地存一筆錢到我的銀行賬戶上,在全國各地的銀行都可以取到。
……
每一封信的結尾都寫著:請不要將我的情況告訴泯,不要讓他擔心。
瀟無法給她回信,因為她的地址總是在變化之中。
十年,在永恆的時光之中只不過是短暫的一瞬,可是對於等待的人來說,它實在是太長了。除非你親自體驗過,否則你是無法想像十年的等待會是一種什麼滋味。
十年,十年真的可以改變很多,十年可以讓諾言變成泡沫,十年可以讓愛情滅亡讓友情喪失,十年可以讓人感覺到人世的滄桑。但有些記憶是十年的時光無法磨滅的。
而十年的等待,要麼讓人變得麻木,要麼讓人變得瘋狂。
泯的心就已在等待中變得平靜而麻木。他穿純白或黑色的外套,喝又苦又澀的茶,平靜地工作,平靜地與同事相處。愛聽老歌,愛聽各種樂器演奏的梁祝。
他還堅持寫作,他開始寫一部長篇小說,一部關於等待的長篇小說。
他生活得很簡樸,除了生活必需以外,他很少花錢,他把剩下的工資一半寄給家中的父母,一半存入銀行。日子平淡如水。
但是難以打發的是夜晚。他的失眠症越來越嚴重,每天都要吞下安定片才能入睡。他開始頻繁地抽菸,以前潔白的手指因為長期夾煙的緣故而變成了蠟黃色。他曾經以為抽菸可以焚化記憶。可是香菸並不能使他忘掉一切。有時候反而會讓人的記憶更加清晰。
是的,那個女人註定是他的剋星,他的劫難。
他的床頭掛著她送的那幅畫。山花爛漫的山野,靜靜流淌的小河,還有不死的蝴蝶。閉上眼睛,他彷彿就感覺到了湘的氣息在無聲地向他逼近,然後像菸灰一樣,瀰漫了他的整個世界。
即使在夢中,她也不放過他。十年來他最常做的夢也是與她有關的。她穿著白色的裙子,孤獨地站在山花爛漫的山岡上。
他對她說,湘,回來吧,不要再流浪,不要再寂寞。
泯,不可能了,我已經走得太遠。
然後她的影子突然消失。他的視野裡只剩下漫山遍野的蝴蝶和花兒。
每一次他都是從黑暗中驚醒。然後孤獨地面對漫漫長夜。這時候只有想起瀟,他的心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瀟永遠是那麼漂亮溫柔,工作也很出色,在學校裡依然很受歡迎。好幾個年輕的男老師試圖接近她,但她對他們很冷漠。她有時候想,或許找一個愛自己的平凡的男人結婚,生活也許一樣會幸福。她不明白自己想要幹什麼,自己愛的人明明在等待另一個女人,她卻莫名其妙地跟著等待。她覺得他和泯每天都在擦肩而過,但從來未曾謀面。她想,或許可以不要愛情,因為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可是如果真的沒有愛情,生活還有意義嗎?
湘還是會給她寫信。
瀟,我去了雲南。到過傳說中的「蒼山洱海」,我去了海南,到了那裡的「天涯海角」,在那裡的海灘上,用沙子埋住我的雙腳。
瀟,我媽媽嫁的那個男人破產了。他沒有錢存在我的銀行賬戶上了。我要靠自己養活自己了。我幹過很多工作,當美術老師,在街頭畫人像,在書店打雜。可是我很開心。
瀟,我現在和一個我不喜歡的男人在一起。這個男人幾乎可以做我老爸。但是他幫我維持我需要的物質生活。我不想貧窮也不想死。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東西讓我產生對生命的慾望。
泯現在怎麼樣了?他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你應該去找他。你們應該在一起的。我知道他是愛你的。你是個好女孩,他怎麼會捨得讓你難過。
瀟苦笑,她在心裡說,湘,你真傻,你以為愛情是可以施捨轉讓的嗎。我和泯註定只能相遇相識相知,但卻無法相愛。因為你的存在。
泯總是在無法入睡的時候想起瀟和湘。想她們時他總是點燃一根菸,眯著眼睛望著窗外。他想,瀟此刻在幹什麼,她睡著了嗎?他以前也聽她說,她經常失眠的。而湘呢,湘在哪裡,在北京,上海,西藏,還是海南?她也在想我嗎?或許她還在街頭流浪,或許她還在歌廳唱歌,或許在酒吧裡跟陌生人說話,又或許和一個她並不愛的男人在一起。
可是十年的時光真的可以等到她回來嗎?
但是這樣的疑問凝固在那一個春日迷濛的下午。泯下班回家,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出版社門口。
泯,他聽到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
這是深藏在他心底十年的聲音。他倉皇地回過頭去,尋找那個說話的影子。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襯托出他和她在物質上的距離。但是從車上走下來的那個女子確實是在叫他。漆黑的頭髮,嫵媚的笑容,美麗的眼睛,但是面容已經憔悴。那不是湘又是誰呢?
十年的殘酷等待在那一刻凝固成一滴幸福的眼淚。
他不想知道她這十年來的經歷。他只知道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湘認真地看著泯。他比以前更出色了,眉清目秀,十年的時光只是增添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滄桑感。他的笑容還和十年前一樣,淡淡的,有點孤傲,但對於她,卻總是那麼親切。
她親吻一個相愛的男人,緊緊地擁抱。告訴他她愛他。她在蒼涼的路途中流浪了十年,他在歲月的煎熬中等待了十年。
泯撫摸著她的頭髮,言語中有淡淡的傷感,他說,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我會很高興。因為能夠和最愛的人在一起。
晚上,他又從那個夢中驚醒。他突然有預感,她會離開他。湘,湘,他叫她的名字,想抓住她的手。
泯,我在,我在這裡。她抓住他的手。
他說,湘,你真的不走了嗎?她對他微笑著點點頭。她的臉在那一刻是天真的。那是他看到她的最後一眼。然後她輕輕地把手蓋在他的眼睛上。
第二天,泯醒來的時候,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她已經不在了。她又走了。他坐在床邊抽菸。從天黑坐到天亮,又從天亮坐到天黑。
瀟趕過來看他,是湘打的電話給她。瀟說,泯,不要這樣,她始終是要走的,你留不住她。
她在他的屜子裡找出童安格的那盤磁帶,但是因為潮溼已經無法播放。她放了一首當時十分流行的歌曲:《十年》
如果那兩個字沒有顫抖/你不會發現我難受/怎麼說出口也不過是分手/如果對於明天沒有要求/牽牽手就像旅遊/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懷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離開的時候/一邊享受一邊淚流/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我們還是一樣陪在一個陌生人左右/走過漸漸熟悉的街頭/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情人最後難免淪為朋友/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淚/不是為你而流也為別人而流
瀟給他買來一堆快餐食品,她說,泯,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地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我去學校收拾一下,再回來看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泯無助地點點頭。
瀟處理完學校的事務回到泯的住處時,房間裡已空無一人。泯失蹤了。
三天後,瀟和湘都看到報上的那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