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沃的空氣像熟透的菠蘿,金黃一瞬間淹沒了瞳孔,眼神也變得飽滿而清香。
飛機終於平安降落。
柏原最後一個從機艙出來。
他們走下舷梯的那一刻都忍不住對著夕陽大聲呼喊,四處的椰林,橡膠樹,棕櫚和濃密的灌木把塵囂的情緒一掃而空。
度假村叫扎卡。
木製的棚屋搭著厚厚的椰樹枝,就像漂在清淺海灘上的神秘盒子。
真是天堂一樣的地方……千站在棚屋裡,被一片藍色驚呆了。她慶幸這個選擇沒錯,雖然一路不太順利,但好歹是來到了特克斯群島,一片據說到處可以聽見海豚歌聲的神奇海域。
她換上泳裝,準備去淺海玩水。柏原,你去嗎?
他卻埋頭收拾著行李,你先去吧,我等會兒過來找你。
柏原變得如此琢磨不透,千索性不去想了。享受現在,享受海洋的快樂,享受在鏡子上游泳的感覺。
仙道光住在旁邊的一個屋子裡,他看見千從木梯上下來,使勁向她揮手。嗨,要我陪你揀貝殼嗎?
千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聽見咚咚咚咚的腳步聲,他很快從房間裡下來了。
一座白色的棧橋將各個小棚屋連通起來,一頭伸向淺灘,一頭伸向海洋深處。千坐在棧橋上,腳丫踩著細浪,眯著眼睛,聽信天翁翅膀和海風的合奏。
仙道光在她身旁坐下,靜靜地看著她。忽然,他用手指點了點千的胳膊,你有沒有覺得他變了?
你說什麼?千不知是真沒聽清還是不想回答。
我是說……你的男友。你還記得嗎?他在越南菜館的奇怪反應,在中央公園突然消失,還有在飛機上……他望著遠處。可能只是我的感覺,但我想,你會更敏感……
柏原他是有……有一點點奇怪。千的腦海裡也出現了一個個畫面,她努了努嘴巴,但我們誰沒有變呢?尤其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總是幫他說話,能不能多為自己想想?他是你的男友,你要依靠他,信任他……可是,他萬一做出什麼讓你失望的事來呢?仙道光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千扭頭看著他。
呵呵。他聳聳肩,女人在愛情裡面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只是希望你幸福,所以才會提醒你。如果嫌我多事,就當什麼都沒聽到好了。
仙道……千盯著他的眼睛,讓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你是不是隱瞞了我什麼,關於柏原,還有關於你自己?
我?仙道光沒想到她會問這麼一句。關於自己?難道她對我也有所懷疑?
你就是那個玻璃房子的主人,是那個悄悄跟蹤我用dv偷拍的黑影,是突然矇住我的眼睛留下音樂會門票的人對吧?她的眼神像兩道月光,讓他無處可逃。
對,是我,都是我。他剛說完就跳進了海水,使勁地遊向遠方。千呆呆地看著他身後的浪花,這個回答還是出乎她的意料。
千,揀到貝殼了嗎?柏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搖搖頭,這裡的夕陽太美了,還有云和信天翁,我的眼睛都捨不得離開它們。
那小子也在?他看見仙道光漂在遠處的海面,又有一點不快。
你們怎麼回事?如果真的是我的原因,那就不要一起出來旅行,而這明明是你建議的!千生氣了。
我們沒什麼啊?他跟你說了些什麼?柏原顯得有些緊張。
沒有,什麼都沒說。她說著站了起來,往房間走去。
仙道光遊了回來,重新爬上棧橋,柏原坐在那裡盯著他看。想好明天去哪裡了嗎?你可是我們的導遊。
我在考慮還要不要和你同行,仙道光甩了甩頭髮,如果不是擔心她,我想我不會的。
我正想問問你跟她說了些什麼?柏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仙道光掙開他手,冷冷一笑,你以為我聽不懂那天的越南話?以為我會相信你在中央公園因為迷路而突然消失?以為我沒發現你在飛機上的秘密?……
你太多事了。
不,是你太奇怪了。仙道光抹去額頭上的海水。你讓我懷疑起自己來。他看看柏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說這兒。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不錯的男人,可這次的交往,結果卻令人失望。
你在飛機上跟著我?柏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得厲害。
如果我們不是情敵,你對我的好奇可能不會如此介意。
你最好不要在千面前再提這些,我警告你……柏原怒氣衝衝地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仙道光倒是呵呵一笑。人啊,多麼變幻莫測的生物。如果我和仙道綾的那個賭延續到現在,結局可能真的會不一樣了。真愛?他的真愛就是這樣的嗎?
夜晚的吉伯斯海礁上燃起一大叢篝火。三個人各懷心事,在遊船上品嚐新鮮的海螺沙拉,喝當地風味獨特的檸檬酒。
誰也沒有說話。壓抑的氣氛像女巫的黑色斗篷,把明媚的心情裹得陰暗無光。
千用眼角悄悄看著柏原,這是我愛的人嗎?仙道光的暗示究竟是妒忌還是好意?柏原像是中了某種魔咒,人在這裡,心卻飛遠了,天,它飛到哪裡去了?
這時,船上有個印度人開始了舞蛇表演。他盤坐在毯子上,吹著一個奇怪的樂器,一條眼鏡蛇果真慢慢從一個藤條簍子裡探了出來,直著身子,吐著紅信,跟著音樂的節奏微微扭擺。
遊客們全都熱烈鼓掌,船艙裡顯得十分熱鬧,卻又相當擁擠。千,柏原和仙道光竟然都看不到彼此了。
圓桶仙人掌貪婪地品嚐著月光,海豚的歌唱從深水傳來,特克斯群島隨著夜的深沉而愈加夢幻。
千走進棚屋的時候,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大跳。
房間裡掛滿了海螺殼做成的小燈,一顆顆密密麻麻地垂下來,不時碰在一起叮噹作響,像懸浮的星星。而那張棕櫚鋪墊的床,則撒滿了島上不知名的野花,香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她慢慢走進來,摸摸那些燈,又摸摸床上的鮮花,像是走進了一場美夢。
忽然,一雙手臂從身後抱住了她,一個溫柔的吻輕輕印上她的脖頸,她一邊害羞地躲閃,一邊笑著說,柏原,別鬧了,我知道是你。
柏原拉著她的手,走到她的面前。千,你還喜歡嗎?
這些都是你準備的?真漂亮……她開心地笑了笑,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一個有太多心事的人怎麼能笑得出來?千的腦子裡有太多問號了,這不是一個浪漫的房間,幾句甜蜜的情話就能解開的心結。
柏原,我們該好好談談。她拉著他坐下。
怎麼了?來,你看看月光下的海洋,迷人極了。柏原跑到窗邊,像是要故意逃開話題。
我想知道你最近是怎麼了。你變了,變得不再和我聊天,好像總有什麼瞞著我似的。千還在追問。
千,其實男人的嫉妒比女人更可怕。柏原用拳頭狠狠砸向窗臺。仙道光,仙道光,這個討厭的傢伙!我的種種反應,都是在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他提高了聲調,情緒顯得異常激動。
我知道你不高興,可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而已,而且,是你堅持要他和我們一起旅行的,不是嗎?千走到柏原身邊,抓起他的手,傻瓜,真的吃醋了?你看看,手都打紅了。
你不覺得他處處在針對我嗎?讓我們都顯得生疏起來。對了,他是不是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啊,沒有……
啊——
突然,從外面傳來一陣驚叫。柏原和千都望向窗外,叫聲似乎是從仙道光的棚屋裡傳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千緊張地看著柏原,我們得過去瞧瞧!
說不定是看到了大蜘蛛呢。柏原努了努嘴。兩個人一起出了房間,往另一座棚屋趕去。
仙道光,你還好吧?千在他房間門口喊了起來。
你們不要進來,千萬不要進來!他的聲音驚恐萬分,像是被惡魔劫持了一樣。
到底怎麼了?柏原把門一推開,兩人看見仙道光正一臉慘白地貼著牆角,一條眼鏡王蛇正昂著脖子盤在離他半米的地上!
我們去找個棍子來!千拍拍柏原的胳膊。
柏原搖搖頭,不行,要是用棍子動它,它一定會全力攻擊,仙道光只會更危險。
你們不要過來,不要管我……仙道光的聲音都在發抖,眼鏡蛇的頭一揚一揚地吐著信子,嚇人極了。
有辦法了。柏原,你在這兒不要離開,我等下就回來!千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忙衝了出去。
千跑到船上,找到了舞蛇的印度人,他剛從睡夢中醒來,一看自己的簍子,蛇竟然不見了。
我回來了!他沒事吧?千看見柏原叉著腰站在門口,裡面的仙道光還是大氣不敢出。
印度人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大家不要出聲。然後,他又吹起那個奇怪的樂器。眼鏡蛇立刻像是聽見了召喚,它乖乖地爬向印度人,樣子也溫柔起來。
來,寶貝,回到家裡面吧。他把簍子放在地上,那條蛇真的慢慢鑽了進去。
太好了,你可真有本事!千鼓起掌來。
印度人鞠了個躬離開。仙道光已經癱在牆角,衣服都汗透了。
老兄,你也太膽小了吧,嚇成這樣。不就是一條蛇嗎?柏原還不忘挖苦他兩句。
千用胳膊撞了撞他。好了,好了,沒人受傷就最好。
天吶,我什麼都不怕,就是怕蛇……多謝你們救我。明天請你們一起去潛水……
呵,虧你還有力氣潛水?今天早點休息吧。千笑著和柏原把他扶到床邊。
我還真有點奇怪,這棚屋明明在海里,蛇是怎麼爬進來的?仙道光用紙巾擦著額頭的冷汗。
是啊,確實很怪。蛇怎麼會從船上的簍子裡爬到這間房子裡?又沒有翅膀……
也許,它會潛水吧……柏原做了個鬼臉。三個人都無奈地笑笑。
這件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千躺在柏原的懷裡,一直睜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