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聲像交響樂透過視窗,島上的星空特別閃亮。
這一段日子的種種怪現象讓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柏原和仙道光是因為吃醋而互相揭對方的短處嗎?仙道光既然就是那個玻璃屋的主人,那他的那些暗示,是否都是有意的?
柏原啊柏原,我對你的懷疑難道只是因為自己太敏感?還是你真的變了?
天亮了。椰子樹葉閃著白亮的光芒。
喂,你們快起來啊,今天可是潛水的好日子!仙道光的喊聲像高音喇叭,柏原捂著耳朵翻了個身。
千已經喝完咖啡了,她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懶鬼,你不起來,那我跟他走咯?
聽到這句話,柏原使勁伸了個懶腰,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
睡得好嗎?昨晚又夢見大蛇了吧?三個人一碰頭,柏原就故意笑著拍了拍仙道光。
昨天忙了一晚上,給你們準備了這些……
千順著仙道光手指的方向一看,棧橋邊停著一艘快艇,裡面裝滿了潛水服,氧氣瓶,游泳眼鏡……
需要這麼多東西嗎?她吐了吐舌頭,我們去哪裡潛水?是不是很遠?
相信我好不好,我可是專業人士。仙道光先上了快艇,一邊整理東西一邊準備發動小船。普羅沃周圍的這些海島裡面,西凱科斯是潛水的最佳選擇,幸運的是,當地人說這幾天沒什麼人去,我們正好可以自私地享受一回了。
憑什麼相信一個膽小的男人……柏原嘟囔了一句,沒再說話。
呵呵。今天天氣真的不錯,風平浪靜,溫度也適宜。千,你們快上來吧。
千拉著柏原坐上了快艇,柏原卻看著船上的潛水用具發起呆來。他的眼神里有一絲異樣,這種異樣,在越南餐廳裡,在中央公園,在飛機上,甚至在昨晚都曾經出現過。
仙道光撞上了他的眼神,又像觸電一樣避開了。
出發咯!他發動快艇,開啟音響,thebeachboys的那首wouldn’titbenice歡快地唱了起來。
你們看海里,幾隻寬吻海豚正跟著我們!仙道光興奮地喊著,再看看天上,一大群粉紅色的燕鷗!
真是迷人!千和柏原也忍不住大聲歡呼。
很快,小艇來到了西凱科斯島。岸邊停著一艘老舊的木帆船。
三個人上了岸,找到一片靜僻的海灣。
我準備到海里抓一隻玳瑁送給美麗的千,呵呵。仙道光很興奮,他把衣物在沙灘上清理好,巴不得馬上就跳進水裡。
忽然,他的手機響了。看到是妹妹的電話,他立刻警覺地繞到海灘旁邊的椰林裡。
哥哥,你還沒回來?
就快了。怎麼?sam沒有去東京?
我和他還沒有聯絡上。仙道綾儘量讓自己平靜一些,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讓她快要崩潰。哥哥,爸爸的那個私生女在東京到處宣揚我們是騙子,還有一個變態的人不停恐嚇我……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你還不回來,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我明天就回來!仙道光皺緊了眉頭。
事態的發展超乎了他的想象。私生女?明明就是冒充的!她竟然敢去東京鬧事,還讓人恐嚇我妹妹!看來這幫人不僅沒有死心,還真的打算把事情鬧大……他腦海裡又出現了幾個月前的一幕一幕,心裡一陣陣發緊。
綾,你千萬不要出門,聽到了嗎?我再給sam打電話,然後就訂機票回東京來!
又打了兩個電話之後,他的臉色有些異樣,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從椰樹林裡走了出來。
海灘上只有柏原坐在那裡,擺弄著氧氣瓶和軟管。
看到仙道光過來,他笑著說,嘿,怎麼一個電話讓你臉色都變白了?
沒什麼。哎,千到哪裡去了?這島上人煙稀少的,別被野人抓走了。
她說要去看看粉紅色的火烈鳥……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我們先準備一下,換上潛水服吧。
好。柏原已經把一套行頭弄到身邊,我就穿這個。
兩個人剛剛裝備好,千突然從遠處尖叫著跑向他們,看到了,看到了!它們真的是粉紅的,好可愛!那邊竟然有一大群,太讓人驚豔了!
呵呵,這島上有個內湖,火烈鳥的家都在湖邊,你可以看個夠。仙道光儘量調整著自己的情緒,不去想妹妹的電話。該面對的總要面對,一個曾經說自己冷血無情的人還會真的害怕嗎?
咱們還是快點下水吧。柏原有些迫不及待。
我也想下水。千看著他們的樣子,感覺非常有趣。
我們先下去看看情況,等會上來再帶你一起,好不好?
千點點頭。小心點啊。
海面仍然是那麼平靜,千坐在一塊礁石上翻看著剛才拍下的照片。這是柏原的數碼相機,她沒告訴他就拿了出來,一下子拍到了那麼多漂亮的動物,她感覺興奮不已。
照片一張一張地跳出來,忽然,出現了那條眼鏡蛇的照片,下一張,舞蛇人正舉著美元向鏡頭大笑,再下一張,讓千更加吃驚,鏡頭拍下的是一張街角的咖啡桌,有兩杯殘留的咖啡,和一個小小的藥瓶。桌上零散地放著仙道光的照片,鏡頭的左邊是柏原的一隻胳膊,右下角竟然露出一個女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奇怪,柏原為什麼要拍下仙道光的照片?而且,還是在外面,和一個女人一起?那個藥瓶裡面是什麼?
她又仔細看了看顯示的拍攝時間,按時間推算,這張照片應該是在他來美國之前拍的,可咖啡桌上的標牌明明寫著newyork。這麼說柏原去耶魯找我之前就已經到了紐約?他來做什麼?那女人到底是誰?眼鏡蛇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疑問讓千不得不又把仙道光說的那些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一遍,她忽然感到身體一陣發冷。那些可怕的想象橫衝直撞,像是粉紅的火烈鳥群突然遭到偷獵者狂暴的槍擊。
此時在水下,仙道光正往深處潛游,他在追逐一隻玳瑁,水壓越來越高,呼吸越來越困難,他把氧氣管道的控制閥又扭開了一點,卻沒覺得有絲毫的緩解……怎麼了?氧氣是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為什麼一點作用都沒有?
他扭頭看了看柏原,他正趴在一塊巨大的紅珊瑚上看著什麼。仙道光用力地遊向他,柏原卻轉到了另一邊,根本沒有看到自己。
天啊,我喘不過氣來了……他努力往水面游去,四肢像是灌滿了鉛,怎麼都遊不動!他使勁掙扎起來,魔鬼正掐著他的喉嚨,讓他無法擺脫……柏原!他喊,可在水下,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
柏原——仙道光——
千在岸上不停地呼喊著,海面仍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已經下水一個多小時了,怎麼還不上來?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她此時已經來不及再去考慮那些照片,來不及去想這段時間關於他們三個人之間奇怪的牽連,畢竟,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攜手一路走來的愛人,和一個默默愛著自己的男人。她不希望他們中間有任何一個遇到危險。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千急得在沙灘上轉來轉去,她在他們的衣物裡找到了仙道光的手機,用它撥通了普羅沃島救援中心的電話。
救援隊趕來的時候,千已經哭成了淚人。
仙道光的屍體浮到了岸邊,而柏原始終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救援隊要將屍體送去島上唯一的警局,另外幾個人留下來繼續搜尋柏原的下落。千死活要留在這裡,她相信柏原還活著,她相信他們很快就能找到他。
你必須先和我們去趟警局。救援隊長說,你畢竟是唯一的目擊者,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朋友。
那,我男朋友怎麼辦?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們會全力搜救的,很快就會有更多的救援隊來到這裡,你放心吧,他不會有事。隊長一邊安慰千,一邊指揮著幾個隊員返回。
千又看了一眼仙道光灰藍色的臉,心裡撕扯一樣疼痛。
上帝啊,你怎麼瞬間就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他兩個小時前還活生生地在我面前,還說要為我抓只玳瑁……
上帝,你對生死的安排真的是公平的嗎?放過柏原吧,保佑他,讓他好好活著,雖然他一身都是缺點和壞毛病,但我還是愛著他,我不能失去他,不能……
他們坐進快艇。千發現岸邊那艘老舊的木船消失不見了。
和警察交談過後,千就一直坐在那裡發呆。
警局被高大的椰子樹包圍,一隻五彩斑斕的熱帶大鳥在視窗唱歌。
他們說仙道光是溺水窒息而死,軟管鬆動,氧氣洩露,釀成了一場突發的潛水事故。
潛水事故?他不是高手嗎?曾經在這片海域下過水,曾經仔仔細細弄好他那些裝備,他難道連這麼明顯的問題都檢查不出來?
千覺得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讓人無法接受,那柏原呢?他的氧氣管……她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一個女警給她端來一杯果汁,千點了點頭。
警長又走了過來,他抽著一隻大得嚇人的雪茄,面無表情地在她對面坐下。
一種可能是死於意外,但據我們分析,還有一個可能……
謀殺?你是說可能有人要謀殺仙道光?
你說得很對。
可……會是誰呢?千一頭的霧水。她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眼鏡蛇事件,那也是有人故意製造的嗎?
誰都可能是兇手。警長撣了撣菸灰,看著千的眼睛,當然,我們會好好調查,找出最有殺人動機的那一個。
殺人動機?仙道光從東京來到這裡,除了我和柏原,根本不認識別人……
千看著警長,警長,你不是懷疑我吧?
呵呵。我說了,現在誰都無法完全排除嫌疑。真相會慢慢浮出水面的。哦,對了,你回憶一下你們和仙道光交往的細節,看看都發生了哪些奇怪的事,都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警長起身離開,又忽然回頭說了一句,小姐,你可能要在這裡留上幾天了,實在是對不起。不過,會有人好好照顧你的。
那柏原呢?搜救情況怎麼樣了?我想跟救援隊一起去找他!
誰都無法排除嫌疑,誰都無法脫離危險。弄清真相之前,你也是我們保護的物件。我們一定會全力搜救柏原的,你就在警局裡等訊息吧。
看著警長離開的背影。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想到柏原還不知下落,她的眼淚又洪水一樣氾濫起來。我們連生命都把握不了,人生還有什麼是可以把握的?
她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