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莉尚猴子掰玉米一樣,走馬觀花換工作,玩得自得其樂。
似乎,大家各得其所……
夜夜笙歌,啤酒,眼淚,歌聲,擁抱,大家拼命抓住最後相處的時光尾巴。
但分別還是來了。
我們拍完照,一起跳著、叫著把學士帽拋向空中的那一刻,我聽見心中寂寞和失落的聲音久久地迴響,不肯離去……
曾經以為畢業遙遙無期,曾經以為故事都會有結局,曾經以為分別會雍容華貴、姍姍來遲、華麗登場。可是,四年的光陰就這樣一閃而過,我們甚至還沒做好準備,甚至來不及抓一下那些相聚時光的尾巴,一切都已成回憶……
高元莉的簽證辦好了,去往荷蘭看美麗的風車和精緻的木鞋。我們在機場大廳分別時,還唧唧喳喳地鬥嘴。我說:「我和李文娜真高興啊,終於擺脫壓迫,做主人活成人樣了。你以後要充分發揮特長把荷蘭人民損個七葷八素,必要時叫上李文娜,用她的生化武器腳來那麼一下子,別讓他們看不起咱中國人,欺負咱們高元莉。」
韓莉尚說:「高元莉,你怎麼也得套牢一荷蘭帥哥,別讓咱們再為你終身大事操心了!嘿嘿,有了好的,別忘了介紹給我一個。」
高元莉說:「好啊,好啊,我要學你,‘每週一換’。對了,老綿羊,李文娜,你們別得意太早。三年以後回來,我要開一‘損人公司’,幫人鍛鍊心理素質,就拿你們當活廣告,我一定很快成為什麼什麼萬富翁。」
直到大廳裡廣播響起,高元莉走進去,然後轉身露出她因吃糖過多而參差不齊的牙,笑著衝我們揮手,我清楚地看見了她臉上亮晶晶的淚水。
我們三個再也忍不住了,抱頭痛哭……
回去的計程車上音響裡一直在唱:
哪天你要閃電結婚/請先幫我找一個好男人/別一個人去幸福不理人/哪天你不小心就變成女強人/別忘了是我勸你要認真/無論再忙都要陪我聊聊心聲……
李文娜也走了,因為她的公司離學校很遠,她要搬過去。那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被韓莉尚稱做「1」的,笑起來一臉的陽光燦爛,跟李文娜形成互補,眼角里滿滿的溫柔,對李文娜很體貼,李文娜幸福得合不上嘴。這個善良的小女孩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回到了從前的大蘋果模樣。
看著他們牽手在陽光下走遠,很欣慰,而我的心裡怎麼就那麼空呢……
陽光並不是很強烈,卻刺得眼睛很疼。風起了,有沙子吹進眼裡。
5
「你怎麼辦?」我邊收拾東西,邊問坐在床上發愣的韓莉尚。明天宿舍就要清人了,我訂了明天下午的火車票回家。
「葉喬貞,你別罵我。」韓莉尚把我摁在床上坐好,拉過椅子在我面前坐下來。
我的右眼皮就開始跳。
「葉喬貞,我又把工作辭了,你明白嗎?我現在是待業青年,無家可歸。葉喬貞,你要有心理準備,別激動,我認識了一個大公司的老闆,他說,他什麼也不勉強我,但可以提供給我所要的一切,葉喬貞,我可不可以試著答應他?」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都在打架。我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你以為世界上有天上掉餡餅這回事嗎?真有餡餅掉下來也會把你砸死。就是砸不死,你也不看看自己吃不吃得下?!」
韓莉尚說:「我就是吃不了苦啊我,有時候也恨自己,有時候真想心一橫,就跟班裡的某某和某某一樣,找個人養算了。」
我指著她的鼻子罵:「韓莉尚,我借你仨膽你也不敢成為那樣的人,你以為那樣的人是誰都能做的嗎?那是需要天賦的,骨子裡的東西你永遠不能改變。你要敢踏出那樣的一步,你就回不來了,到時候,你也別找我們,我們高攀不上。」
韓莉尚抱著我就哭了。
「葉喬貞,我怎麼辦啊?我知道自己也做不了那樣的人。可我現在一無所有,明天宿舍趕人,我都沒地方住。」
我心裡也沒底,但我說:「你別怕。」
我硬著頭皮約安承浩出來,安承浩已經找到工作,和我們班一個叫陳曦的男孩,在外頭合租住一起。
我坐在樓下大廳裡,對著面前的安承浩眼神閃爍,支支吾吾,不知怎麼開口。
安承浩說:「你是不是暗戀我?趕快表白啊,不要不好意思嘛,要不就沒機會了。」
這老實巴交的人也學會了貧嘴,真是世風日下。我瞪了他一眼,要咬斷自己的舌頭一樣,艱難地說明了我想讓他收留韓莉尚住一段時間的來意。
安承浩的臉都綠了,「不行,男女生混住多不方便啊!」
我軟磨硬泡,說:「就一小段時間,找到地方馬上搬走。」
安承浩堅決地搖頭。
半個小時後,我嘴巴機械地一張一合、口乾舌燥,幾乎跪地求他。
安承浩就是安承浩啊,善良的安承浩雖然很勉強,還是答應了。
我把這一好訊息跟韓莉尚說時,本以為她會大叫:老綿羊萬歲!對我感激涕零呢。
我猜中了這結果,卻沒猜中這過程……
韓莉尚跟我想象中的樣子差了整整181度,平時明眸皓齒的一張臉,繃得像上了弓的弦一樣,「你要陪我到我找到工作,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怎麼辦啊?你們個個衝著光明前程,幸福地奔跑,就我一個人喪家犬一樣,寄人籬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忍心嗎你?」
我看著她慷慨激昂的樣子,覺得自己真是對不起她,真是的,我怎麼可以把韓莉尚逼到這步境地了呢?!
我的個性是當我受到良心譴責時,就會失去原則,於是我頭腦不清地無奈答應,「好吧。」
然後,韓莉尚像我設想中的樣子抱著我大叫:「老綿羊最好了,老綿羊萬歲!」
一剎那我理解了我媽的很多成語:比如,有奶就是娘;比如,蹬著鼻子上臉;比如,腳疼你扶著牆走。
我覺得勞動人民的智慧真是偉大。
和韓莉尚最後關上宿舍門時,樓道里阿姨已經開始清理東西了。
門「嗵」的一聲被撞上,好像一下子撞在了我心上,鈍鈍的,疼得我直想掉眼淚。
我和韓莉尚大包小包地搬進了安承浩家,住進了安承浩的臥室,把他趕到了客廳沙發上……
四個人,分住兩居室,狹小的空間,為什麼我的心卻那麼空曠,像深夜人跡全無的街頭呼呼吹著陰冷的風?
陽光在窗外明亮地灼燒,所到之處像一個個絕望而無奈的空洞,知了在沒命地叫囂。我常常聽著聽著,就突然覺得心酸、覺得難過、覺得惆悵,喪失了任何語言。
整個城市一片空白,只剩下擦身而過的風……
月光下的城城下的燈下的人在等/人群裡的風風裡的歌裡的歲月聲/誰不知不覺嘆息/嘆那不知不覺年紀/誰還傾聽一葉知秋的美麗
早晨你來過留下過瀰漫過櫻花香/窗被開啟過門開過人問我怎麼說/你曾唱一樣的月光/曾陪我為落葉悲傷/曾在落滿雪的窗前畫我的摸樣
那些飄滿雪的冬天/那個不帶傘的少年/那句被門擋住的誓言/那串被雪覆蓋的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