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色向日葵盛開
幸福留在每個晨昏
我正老去
/1
從大樓裡面出來,薛老師將手裡的報紙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內。按照上面的地址,她上午去了遠些的東城,下午去的這兩個地方較近。這樣,她才能早些回醫院陪爸爸一起吃晚飯。
這是她第一次想要擁有一份與保育院無關的工作,因為爸爸,她想靠自己的努力為爸爸治病。所以,她必須找一份兼職。可是,這幾天被面試單位拒絕的原因幾乎全是一樣的,儘管他們都沒有直接說,她自己心裡卻很清楚,只是因為她不能像別人那樣說話。
"一起去坐車嗎?"
"還有一家沒去。"
"算了,都快六點了,人家都下班了。"
"那,一起去吃東西?"
"……"
走在她前面的兩個人一言一語地說著,其中一個人將手裡的報紙隨手扔在了路邊。
她將路邊的報紙撿起來,準備扔進垃圾桶內,上面的一條資訊吸引了她的目光。
糕點師助手。40歲以下,性別不限,無需工作經驗……
她將報紙拿起來,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了需要招聘糕點師助手的地方——宿英傳媒頂層的員工餐廳。
接待她的是一個50來歲的中年男人。
"以前有沒有從事過這方面的工作?
"沒有。"
中年大叔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什麼,直接就說:"對不起,小姑娘,我們這裡已經不缺人手了。"
"可是,報紙上明明……"
"哦,我們今天剛找到……"一見她用手語比畫的樣子,中年大叔有些迫不及待地辯解著。
"哦,對不起,打擾了。"
她點頭表示謝意後,拿著報紙從裡面的小辦公室走到外面的餐廳裡。
已經過了晚餐時間的餐廳,只有零星的人在座位上吃東西,洋蔥,土豆還有別的無法一一分辨的香味刺激著她的味覺,讓她猛地嚥了咽口水。
好餓啊。想到醫院的爸爸,她又吞了吞口水,朝出口處走。
"是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她一抬頭,看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索彬,卻無法開心地笑出來。
"怎麼了?"
像是看透她的心事似的,索彬低頭認真地問起來。
"沒什麼,我該走了。"
她將手慢慢放回原來的位置,朝電梯口走去。
"等一下,你……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有認識的人在這裡?"
她只好微微笑了笑,用手比畫著:
"我是來找工作的,原來你在這裡工作啊。"
"找工作?"
"是啊,不過這裡已經不需要人了。對了,我得走了,再見。"
電梯門在兩個人的身邊開啟,索彬還沒來得及回神過來,她已經走了進去。迅速合閉上的銀灰色門將索彬獨自留在了門口。
"對了,老楊,餐廳最近在招人嗎?"回到餐廳裡的索彬,一邊剝著鹹水花生,一邊問坐在自己對面的老楊。
"是啊,條件那麼低反而找不到合適的人,真是頭疼。"老楊夾了一粒花生放進嘴裡,說著。
"還沒找到嗎?"索彬問他。
"來問的人一聽說這個糕點師傅的助手還要做許多廚房的事情便都跑了。"老楊說著搖了搖頭。
"糕點師傅不就是做糕點嗎?"索彬抬頭問老楊。
"不用,只要手腳勤快就好了,平時廚房早晨總是忙不過來。"老楊一副愁容。
"那現在還要人嗎?"
"當然。"
索彬想到昨天在餐廳遇見薛老師的情景,他對老楊說了句"我下午帶個人來"之後,便跑出了餐廳。
/2
糕點房裡的烤麵包機亮著指示燈,空氣裡的甜香味讓她有些頭暈。她想到整天在花店裡工作,也是像現在這樣幸福得即將暈倒的感覺吧。
"老楊,你在哪裡找的手腳這麼利索的人?比起前幾天那幾個,真是天上地下呀。"糕點房的許師傅一邊和麵一邊對趕著進來的老楊說道。旁邊的薛老師將弄好形狀的面在盤子裡擺好,放進烤箱,然後又開始清洗不鏽鋼桶。
"那得謝謝索導演,小薛是他介紹來的朋友呢。"老楊笑著看看忙碌的薛老師,想到自己昨天對她所抱有的成見,覺得慚愧起來。
"小薛,這糕點房事情多,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和我說啊。"許師傅說著,將手裡的麵糰從中間分開。
她點點頭,衝許師傅開心地笑了笑。
下班前,她將糕點房裡收拾乾淨後,將案臺下面的糕點彩頁冊拿在手裡,走到了許師傅面前。
"許師傅,我可以將這個帶回去看嗎?"
她比畫著對許師傅指指手裡的冊子。
"當然可以。你想學做糕點?"許師傅問她。
她笑著點點頭。
"拿回去看吧,有什麼不知道的記得問我。"許師傅說著,將溼漉漉的手在白色毛巾上擦乾,取下帽子,解下身上的白色外套。
"謝謝許師傅。"
將糕點冊放進隨身的布包包內,她高興地出了糕點房。
翻開書,有英式的,有法式的,有葡式的,有荷式的,那些體現精巧與細緻的製作工序,讓一堆普通的麵粉變成各種各樣的麵包,這精細的魔術讓她雀躍不已。她比較喜歡荷式的糕點,田園的質樸氣息更能體現食物帶來的溫暖感受。
平時閒下來的時候,她便拿出糕點冊出來翻看。許師傅做糕點的時候,她總會認真地守在一旁仔細盯著,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環節。
"切的時候下手要快、準,用力均勻,還有就是疊拉的力度與擺放的次序……"
"蛋清要刷均勻,230度,15分鐘,不能太心急……"
許師傅沒事的時候就在她耳邊唸叨著。
"小薛,先別忙這裡,你到外面去,有客人來了。"許師傅對身後的薛老師說著,將她手裡的攪蛋器拿了過來。
薛老師回頭,看見索彬坐在糕點房外面的餐區。
她笑笑,拿起手邊的夾子,端起一個乾淨的小盤子,夾了剛剛出爐的兩個麵包放進去後,來到索彬面前。將盤子在他面前放下後,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這是剛剛做好的,嚐嚐看。"
她指指盤子裡黃燦燦的麵包,示意他嚐嚐。
"你做的?"索彬拿起一個,塞進嘴裡。
她搖搖頭。
"好吃嗎?"
"嗯……請問,還有嗎?"他指著空了的盤子問面前的她。
"還要啊。"
瞪大眼睛,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索彬,她笑了起來。
"不用花錢啊。"索彬說著孩子氣地衝她笑了起來,嘴裡還咬著最後半個麵包。
她轉身回到糕點房,將烤箱開啟,將裡面一隻扭搭成結的麵包放在小盤子裡,端到索彬面前。
"試試看。"
他將麵包拿起來,輕輕咬了一口,接著在她的注視下一口口吃完了整個麵包。過了一會,他才問:"這個是你做的?"
她露出笑臉,用力點了點頭。
"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讓人有種……期待的感覺。"
索彬說著,抬頭看著眼前的薛老師,一臉陶醉的模樣。
"這是荷式雙色結,是我第一次自己做的糕點。"
"看來把你介紹來這裡真是一點都沒錯,以後我可有口福啦。"索彬說著衝她頑皮而得意地一笑。
"別太高興啦,吃完以後得說感受的。"
"知道,可不知道這樣的待遇會有多久,一直嗎?"
"可美得你了。好了,我該回去忙了。"
她望了望糕點房裡許師傅忙碌的身影,轉身準備離開員工餐廳的小桌子。
"我回辦公室了。你烤的麵包,好吃。"索彬站起來,木木地笑著。
他抬眼,看見餐廳西面的白色牆上掛著巨大的電子鐘,鐘面閃爍著以秒計量的時間,慢過他的心跳。
/3
為了準備上午的會議,宿名浩又錯過了早餐時間。
從會議室出來準備回辦公室的宿名浩,想詳細看剛才會議上討論的策劃案,便進了paul的辦公室。
"paul,paul?"
paul辦公室沒有人,準備退身出來的宿名浩瞥見了paul桌上紙碗中的滷水雞蛋,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回到走廊上的他,聽見自己肚子裡咕咕咕響了幾下,想到剛才見過的滷水雞蛋,他又進了paul的辦公室,端起了碗裡的滷水雞蛋,坐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滷水的香味有種似曾相識的味道。他想可能是自己太餓,吃什麼都很香的緣故吧。
吃完雞蛋,paul還沒有回來,宿名浩回了自己辦公室。
"paul,你等下將剛才會議上的策劃案拿到我這裡來一下。"
他撥通paul的手機,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完後,將電話重新擱下來。才一會,paul便拿著策劃案敲門進來,將手裡的資料夾遞到宿名浩面前。
"對了,剛才你不在辦公室,我吃了你桌上的滷水雞蛋。"接過paul手裡的資料夾,宿名浩補充了一句。
"哦,早晨小瑤幫我在餐廳帶的,聽她們說這滷水雞蛋最近是我們員工餐廳的搶手早點,還說什麼祖傳配方,去遲了還沒有賣。"
"祖傳配方?哈,不過味道還不錯,很久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了。等下午餐叫小瑤幫我送到這裡吧,我想看一下策劃案。"
"好的。"paul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員工餐廳每到進餐時段便忙得不可開交。
"今天中午19個a餐,15個b餐,5個c餐,單子在這裡,去吧。"老楊邊交代邊將餐盒單交到薛老師手裡。
她推著送餐車,將手裡的單子開啟仔細看了一遍——
攝影棚5個a餐,3個b餐,辦公室12個a餐,保安部3個c餐……
見送餐的人是薛老師,原本正忙著的索彬連忙放下手頭上的事情宣佈:"大家先吃飯吧",說完便跑到她跟前。
"今天怎麼叫你來送餐啊?"他看看她身後的小餐車,一臉擔心地看著她。
"廚房裡太忙了,糕點房中午沒什麼事。"
"你自己吃過了嗎?"
"等下和許師傅、老楊他們一起吃。"
她比畫著,也甜甜地笑著。
"我幫你吧。"
索彬說著就要去替她推身後的餐車,但被她攔住了,她向他解釋著:
"不用啦,這是我的工作,你也有你的工作啊。我去別的地方了,別人都在等呢。"
"你……下班後有時間嗎?"
"你找我有事嗎?"
"下班後我去餐廳找你,你等我啊。"
"可是……"
"就這樣,你去送餐吧。"
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索彬說完便替她推著餐車走到了電梯門前。
將各個地方的送完後,最後只剩下一個格外不一樣的盒子,單子上寫著"總監辦公室滷肉套餐1份"。她拿著餐盒出了電梯,一邊留意門上面的標誌,走到總監辦公室門口。
她伸手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人應聲,伸手再敲,還是沒有聲音。
她停下來,看了看周圍,不知道是不是該推門進去的時候,有人走到了她身後。
"是餐廳送過來的吧?給我吧,謝謝啊。"小瑤一邊說一邊從她手中接過餐盒。
她對眼前的女孩禮貌地笑笑,轉身折回電梯出口處。剛進電梯,宿名浩從另一臺電梯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坐在電腦面前的小瑤抬頭對他說:"宿先生,您的餐盒送來了,在桌上。"
"謝謝你,小瑤。"
他說著在沙發上坐下,一邊吃滷肉飯,一邊開始翻看資料夾裡的策劃案。
/4
"小薛,你把這些帶回去吧。"
許師傅說著,將保溫桶的蓋子小心擰好,裝進一個塑膠袋裡後,拿給了她。
"我不要的,師傅。"
"放心,這可不是廚房的東西,是我早晨讓他們帶回來的,剛做好,拿去醫院給你爸爸……"
"謝謝師傅。"
"以後這些要自己學著做,老人對吃的可得講究,何況你父親現在的情況,更要多注意。"
"我會的,師傅。"
"好了,下班吧。那個人可等了好一會兒了。"許師傅笑著說道,指了指外面餐廳角落裡坐著的人。
她背上布包包,拿上許師傅做好的湯,走到餐廳裡面。
看見她出來,索彬走到跟前,高興地說:"都忙完了吧,我帶你去個地方。"說完,伸手拽住她的手臂便往電梯口走去。
"對不起,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站好,用手比畫著問他。
"也沒什麼,只是……我想……你去了就知道了。"被她的安靜突然擊到的索彬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變得有些語塞。
"可是,我現在得去醫院。要不,改天再去你說的地方吧?"
她望著他,建議道。
"去醫院?你不舒服?怎麼了?"索彬接著又是一臉的擔心。
"不是我,我得送這個給爸爸,在醫院陪他。"
她指了指懷裡抱著的保溫桶,抱歉地望著索彬。
"那讓我送你去吧。"
他一手提過她手裡的保溫桶,和她並肩走出冷清的大廳。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開車。"
漸漸暗起來的夜色真實可見,將他的背影覆蓋,將她伸出的雙手模糊地遮掩,如傾瀉流動的暗潮般冰冷。
索彬的灰色大吉普停下來時,車身在原地微微顫了顫。他伸手將對著她的車門推開,示意她上車。
事先經過精心收拾後的車內變得很整潔,讓他有些不習慣。他朝後面看了看,又通過鏡子偷偷望了望身邊的薛老師,她此刻正專注地望著車窗外,立交橋上的冷藍色指示燈映在她的目光裡,好像是另一個時空世界裡的存在。因為不知道說什麼來打破這沉寂的索彬,心裡突然被翻湧而出的落寞侵吞著。
她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依然望著窗外,兩隻手在胸口下面的地方緊緊抓住自己身上布包的揹帶。
她讓他覺得她是那麼缺乏安全感,需要保護。
索彬看著她的手,這樣想著,心裡變得柔軟起來。他將車內的cd開啟,手指流利地劃過琴絃的聲音穿透了人心底的迷牆,輕輕緩緩地在車內散落開來。
"你離開的時候將我遺留在原點
現在開始進行的接力賽
規則是我必須離開你"
車子在醫院門口的空地上停穩,她下車,轉身對站在車門邊的索彬認真地做著謝謝的手勢。
"需要我上去嗎?"索彬問她。
已經過了探視時間,除了家裡陪護的人之外,別人都不能進去了。
"那我改天再來。"
她的背影在索彬的視線裡緩緩移動著,最終消失在醫院門口。
他坐回車裡,望著剛剛被她坐過的座位發起呆來。
在碧藍的海邊,她赤腳在沙灘上奔跑而過的身影,他一路追隨。他看見風將她髮際的藍色髮帶掠去,隨風飄飛的黑髮漫過他的視線……
他從幻想的畫面裡回到眼前,將車駛出醫院,消失在夜晚的車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