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她為人單純,內心柔弱,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想超越朋友關係的這種想法令她覺得一切不再自然。他只知道自己那麼急切地想盡一切辦法來拉近兩個人之間的差距,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一切未明瞭之前,這種良苦用心在她看來卻只能稱做恩惠,只會讓她心裡存在的溝壑越來越深。
所以,即使她此刻就在自己的視線當中,他也只有悄悄跟隨的勇氣了。
在她沿街走了很久之後,他最終還是忍不住了,將汽車扔在大街上,跑了過去。
"對不起,我……"
"你回去吧,請不要跟著我。"
"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自己隨便走走。"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謝謝你,你走吧。"
"你是因為我送你禮物而生氣嗎?"
"沒有,不是因為你,你沒有錯。"
"那你為什麼低著頭走路一直不看我?"
她不再說話,只是一味地往前面走,已經走過了保育院的大門。宿名浩跑到前面攔住她,問她:
"你應該告訴我是什麼原因突然要走,是不是因為我做錯了或者是別的,為什麼?告訴我,嗯?"
"因為我不能再接受你的禮物。你每次送我禮物都讓我覺得自己是在接受你的施捨,我不願意再接受任何人的施捨,尤其是你。"
她因為激動而顯得更加笨拙的動作,讓她無法表達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
"施捨?傻瓜,你怎麼會那樣想啊?"
宿名浩只是恨不能馬上將自己的內心告訴她,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害怕自己一鬆開她就會消失似的,牽著她往停車的地方走。
讓她在駕駛座旁邊的座位上坐好,自己才坐回到駕駛座位。
"你聽我說,我這麼做僅僅是因為我……"
"我知道,可我不是那個人,你讓我下車吧,求你了。"
小薛沒有讓宿名浩說完就打斷了他。
"為什麼?"
"我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可以過去,如果你覺得我們分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那我不要我的這個,過去你那裡。"
"你看看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沒有讀過大學,沒有父母,沒有家,甚至都不會說話,我只屬於這裡。而你,只是一個喜歡施捨別人的人。"
……
"對不起,宿先生,我得回去了,保育院晚上九點就會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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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麗敲門走進宿名浩的辦公室,問他:"宿先生,你找我?"
"哦,我媽說這個一定要給你,都放我這裡好一段時間了。她說這個對你的腳傷有用。"宿名浩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圓柱形的小鐵罐子,放在桌上。
"替我謝謝阿姨,麻煩她了。"優麗拿過桌上的藥水,低頭望著瓶身上奇怪的馬來文字。
"沒事。"宿名浩說完,低頭繼續看檔案。
原來是藥水,而不是芭蕾舞劇入場券。
她有些失落地擺弄手裡的那瓶藥水,轉身準備離開。
"優麗,你等一下。"宿名浩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紅色信封交給優麗,說:"這是芭蕾舞團演出的入場券,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明天好像是最後一場。"說完,宿名浩對她親切地笑了笑。
"你怎麼知道我想看他們的演出?"
"我記得你好像是學舞蹈的。"
"謝謝。"優麗說著開心地走出宿名浩的辦公室。
第二天晚上,優麗比舞劇演出時間提前一些來到劇院,其他人已經陸陸續續入座了。她在大廳等了一會,沒見宿名浩來,便先進去找到座位坐好。
"你好,優麗。"舞劇啟幕的時候,優麗聽到有人叫自己,她側身去看,正遇上paul注視自己的目光。
"paul?真巧啊……"看到paul的那一刻,她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她用力緊緊撕扯著小手提袋上的珠鏈,想想自己這幾天為了來觀看今天的演出所做過的事情,而現在坐在身邊的人居然是paul。
從來沒有人對自己開這樣的玩笑,優麗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werther》是個悲劇。
werther指著夕陽下的山岡對身邊思慕的女孩說那將是埋葬自己的地方,即使他的命運註定與所愛的人錯過,那麼那些滿山搖曳的葦草會藉此訴說相思的孤獨,也會用搖曳的姿態繼續表達他內心的愛情。
一個人的悲痛莫過於愛上心已有所屬的另一個人。
橫隔在自己和他之間的那個影子此刻又來侵擾她,優麗望著舞臺上的佈景,將那個影子想成是阻礙werther實現愛情的敵人。當werther倒在血泊中的時候,眼淚溢滿優麗的眼睛,她用手輕輕一碰,它們便毫無顧忌地流了下來。
身邊的人用手臂輕輕地碰了她一下,將柔軟的紙帕遞到了她的手邊。
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優麗身邊的座位上沒有人,整個劇場的人開始如蟻群般緩緩向出口流動。優麗坐在座位上輕輕拭了拭眼角後,也走出了劇場大廳。
"喝點吧。"paul將溫熱的咖啡遞到優麗面前時,讓她驚了一下。
"謝謝。"優麗接過美露,貼近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你一定很失望吧,因為他沒有來。"paul的話一語中的,猜透優麗的心思。
"你說什麼呢?"她將目光望向大門口,用來掩飾自己的心事。
"當你發現坐在你身邊座位上的人是我時,你的眼神告訴我你喜歡他。還有,你上次幫我去接宿爸爸和宿媽媽的事情……"
"那又怎麼樣?"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這事跟他並沒關係,我不需要那麼做。"
"你喜歡他,與他沒關係?別開玩笑了,優麗。"
"那如果他喜歡的是別人,你覺得也與你沒關係嗎?"
"……"優麗沒有說什麼,但是她望著paul的眼神里充滿了敵意。
"對不起,是我話說多了。可是優麗小姐,我說的是事實。"paul說完,一個人向大廳門口走去,剩優麗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將手裡喝剩的咖啡扔進鋼製的垃圾筒內,走到劇院門口攔下了銀色計程車。
"不知道怎麼做才好,知道你喜歡的是別人,不是我的時候……真的很討厭那種感覺。你就不可以將那樣的喜歡分一點給我嗎?至少我不會介意,還是會全心全意只喜歡你一個人……這樣對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優麗撥通電話,帶著醉意地衝著手機那頭的人央求著。
"優麗,你在說些什麼?請不要這樣。"看到是優麗的號碼卻不確定她真的會說出這些話的宿名浩,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想到優麗對著電話那頭大聲叫道:"我說你可不可以喜歡我,只要喜歡一點點,一點點,我會將自己的心都留給你,全部!"
"優麗,你在哪裡喝酒?這樣做對你只有壞處。"
"不是對我,是對公司吧。你只是在關心公司的形象,只是在擔心明天的娛樂版頭條……"
不到二十分鐘,宿名浩便出現在優麗的面前,他有些著急的神情引得優麗一陣哈哈大笑起來:"真快啊,是不是擔心我出事了會影響到公司聲譽?"
"別喝了,優麗。"
"為什麼不喝?喝了酒說的話才是……真的,喝酒後才不會說假話。不用……明明知道你是誰卻要裝作不知道,也不用裝作不在乎……"
優麗一股腦說了許多話,宿名浩望著有些失態的優麗,心情很複雜。
他奪過優麗手裡的酒瓶後,將她扶出酒吧,往泊車的地方走。在街對面的綠化欄邊,優麗倔強地甩開宿名浩的手,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兩個人在原地折騰了很久,一直到很晚,優麗都沒有坐到車上。
"小航,求你別將我送回家。"
過了很久,優麗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讓宿名浩深深嘆了口氣。
他將優麗帶到勝昌門廣場附近一家自己常去的湯麵館。
"老闆,兩碗湯麵。"宿名浩說完,將自己對面的小姐安頓好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可能是真的餓了,優麗將自己面前的湯麵吃得很乾淨。重新坐好後再次望向自己對面的男人時,她的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
"不好意思。"她突然說。
"你好些了?"宿名浩一邊將碗裡的湯喝乾淨,一邊抬頭問優麗。
"送我回家吧。"優麗站起來,語氣十分平靜的樣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坐進宿名浩的車裡。在送她回去的路上,優麗和宿名浩好長時間都沒有說一句話。
最終打破沉默的人是優麗,她問宿名浩:"你喜歡保育院的那個老師?"
宿名浩扭頭看了優麗一眼,說:"你現在的樣子不適合談論這樣的話題。"
"那你覺得你們合適嗎?"優麗不放過任何繼續這個話題的可能性。
"你想說什麼?"宿名浩的話也嚴肅起來。
"讓她成為宿氏繼承人的妻子,並不能帶給她幸福,卻會更痛苦……"
"這與你並沒關係。"
"可我喜歡你。"
"我知道,可這與我喜歡誰也並沒關係。"
"……"
優麗說不出話來,她無話可說。
臨近午夜的街道上空曠了許多,車內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優麗從後面望著宿名浩的背影,無論是用長度還是用體積都無法計算清楚的情感,讓車內的空氣更加濃密起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還是感到了呼吸的困難。
好一會兒,她才說:"對不起,明明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別人,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以前至少媽媽會阻止我,將我往回拉。現在,我自己一個人不小心就走出了很遠,甚至沒有辦法再回頭……"
她說著,讓目光離開他的背影,望向窗外。
"你知道我以前有多恨景妤姐嗎?她破壞了我小時候喜歡一個人時所抱有的全部幻想。現在終於明白了,是自己所愛的人讓我將她當成敵人。以前是景妤姐,現在是那個保育院老師。"
汽車在南西姑姑家樓下停下來,優麗下車後將車門關好,轉身準備進門。
看著她消瘦而孤單的背影,宿名浩忍不住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優麗。"
優麗忙轉過身來問他:"怎麼了?"
"你會遇到適合自己的人。"也許是為了安慰她吧,說著這種平時自己怎麼也不會說的寬慰的話。
"我已經遇見過了。"她望著宿名浩的眼睛裡,浸滿了亮閃閃的淚花。
"優麗,你不要這樣。"他覺得有些難過,但真的無能為力。
"我能問你要一樣東西嗎?"優麗突然問他。
"什麼?"
"一個與愛情告別的擁抱。"
宿名浩久久看了她一眼,走過去輕輕擁了擁她。轉身坐回車內後,只留優麗一個人站在原地。
原來幻想中的擁抱才最貼近自己的需要,優麗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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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找誰?"保安看見一身便裝打扮的小薛正準備進電梯,將她攔住了。
"我找宿先生。"
她用手語告訴保安。
"對不起,你不能進去。"看不明白她的手語,保安指著大門口,讓她離開。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找宿先生。"
她沒有離開,見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想要擠進去。沒想保安用手抓住了她身上包包的帶子,將她拖了出來:
"小姐,你不能上去,請你離開這裡。"
"放開我……"
她用力掙脫抓住她的包包的手,有些生氣地看著面前身形高大的保安。這一幕,被從門口進來的優麗看到。
"放開她。"優麗走到保安面前,語氣嚴厲地說。
"你好,優麗小姐,可是她……"保安想辯解些什麼,但看到優麗只能馬上換上溫和的語氣。
"你怎麼來這裡找我了,害我一直在對面的咖啡館等你好久。我們走吧。"優麗伸手抓住小薛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保安愣在那裡。
"謝謝你。"
小薛衝優麗笑笑,因為她剛才替自己解圍而表示謝意。
"不用謝我。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兩個人已經走到公司大門臺階下的小廣場上,優麗將自己的意願很直接地告訴了小薛。
"什麼事?"
兩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甜品屋,在靠窗邊的安靜位置坐下後,優麗對坐在自己對面的情敵提到了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事情:
"上次在保育院,謝謝你了。"優麗知道自己的語氣很冰冷。
"不用客氣,我是姐姐,應該啊。"
小薛笑了笑後告訴她。
"姐姐?"優麗看著小薛,滿臉的疑惑。
"上次在保育院,我就想告訴你,可你跑得比兔子還快呢。優麗,我是景妤姐姐啊。"
她衝對面的優麗神秘地笑笑,比畫著。
"景妤姐姐?"優麗愣在座位上,望著眼前的保育院老師,腦海中閃現出她和名浩在一起的畫面。
原來他一直在騙自己。謊言帶來的羞辱感將兒時夥伴重逢的喜悅衝得一乾二淨,優麗按耐住怒火,問面前的景妤:"可是你為什麼會……"
景妤知道優麗要問什麼,只是拿著小瓷匙在自己面前的豆沙中輕輕攪動著,沉默起來。
過了一會,她才告訴優麗:
"發生了很多事情。那天看到你在臺上表演,覺得好意外。優麗,你越來越漂亮了。"
"你一直住在保育院?"
景妤點點頭。
"是名浩先找到你的?"
"你是說宿先生?他經常去勝昌門廣場,我們碰到過幾次,後來他的手機丟了,正好被我和多多拾到……"
"為什麼?小時候你要搶走他?他好不容易擺脫你,現在你又來攪局,為什麼?"
景妤還沒有說完,一直壓抑著嫉妒與懊惱的優麗忍不住大聲地打斷了景妤。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景妤,無比驚恐地望著面前突然變得歇斯底里的優麗。
"優麗,你怎麼了?"
"你少來裝好人,裝可憐。就是你每次假惺惺在背後使手段,小航才總是會被你這樣的女人騙。"
"優麗,你在說什麼?你說小航?小航他在哪裡?"
"他在哪裡?你少裝了,自己不是整天都在纏著他嗎?還找到公司去。你也不先看看那是什麼地方,適不適合自己進出……"想到小時候因為景妤而受到小航的冷落,優麗將怨氣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她沒留意到對面景妤的變化,刻薄的話語劈頭蓋臉地砸到她身上。
她愣在那裡,驚愕不已。
"宿先生?小航?景妤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讓她覺得難受的並不是優麗的那些句句指向自己的話,而是他一直都在騙自己,知道現在的薛景妤無力還擊,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表演一齣又一齣的戲。
她站起來,表情木然地朝甜品屋外面走去,扔下一臉憤然的優麗坐在那裡,收拾那些她依然沒有說完的話。
"你以為一走了之就沒事了?"
優麗從後面追上來,攔在了景妤面前,繼續說:"我從小就喜歡他,現在的宿名浩不再是以前的小航了。你也想成為名浩的妻子?叔叔阿姨怎麼會讓你這樣的人……"
心裡像打翻五味瓶一樣,景妤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等她說完,只覺得自己像失去方向的麋鹿想躲進山林,她朝街上人群熱鬧的地方拼命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