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開續寫的幻想
躲開記憶往事的隱秘小徑
躲開你
/1
保育院80週年的紀念晚會,租用了影城的大禮廳。臺下前排的座位上,坐著一直以來給予紅橋保育院幫助的代表,宿名浩以贊助人身份被邀請出席。
禮廳裡響起了輕快的絃樂。
舞臺上,一隻白天鵝出來,她在湖邊歡快地起舞,優美的舞姿吸引來一群潔白的小天鵝。
白天鵝帶著這群小天鵝在湖邊嬉戲玩耍,突然一陣電閃雷鳴,黑風將白天鵝捲走了……
望著臺上的白天鵝,那重疊的白色褶皺中似乎傳達著某種魔力,讓他忘記此時此刻自己的身份,忘記時間。
夢幻。
是的,如果要用什麼來形容此時此刻宿名浩的內心感受,這應該是最確切的詞。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她踮著舞步穿梭在孩子們中間,她獨自在舞臺中間熟練地旋轉,她伸出的手臂在顫抖,她孤獨地倒在湖邊……
直到燈光亮起來。
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嗎?或許從她攔在汽車前面的時候,從她和自己站在同一個屋簷下躲雨的時候,又或者是更早的時候——他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從前,某種簡單得不用說明,卻又多到無法負荷的東西。
他深深吸口氣,空氣一下子沉到心底。慢慢從剛才那種接近眩暈的感覺裡恢復過來後,宿名浩站起來,朝那群美麗而熱鬧的"天鵝"走去。
"叔叔,和我們一起合影吧。"多多跑過來,將宿名浩拉到"天鵝們"中間。
他扭頭去看她的時候,正看見她望著自己笑。看到自己注視的人也正望著自己的兩個人,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連忙將目光移向別的地方。
比如禮廳中央的大吊燈,比如攝影師身後的黑色包包。
刻意地迴避了對方的目光,又猶豫著忐忑地再去尋找那個人的身影,沒有把握,擔心被對方知道的時候,是因為害怕被敷衍。
就這樣,當合影的"小天鵝"們四處散開以後,兩個人依舊還站在原地。
"原來你的舞也跳得這麼好。"
宿名浩看著她,烏黑的頭髮不再像往常那樣遮掩著她的臉,而是全部被梳理到腦後鎖成整潔的髻,露出圓潤光滑的額。
"孩子們見你來參加年慶晚會,都特別高興。"
她想這樣告訴他。
"你呢?"
"我該去換衣服了。"
在他的專注目光下被問到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時,她只好用手抓住白色裙角小心地繞著手指,以便能掩飾自己內心的緊張。或者,乾脆跑進舞臺的帷幕後面。
他並沒有想過是否得徵詢她的同意,只是站在原地等她換好衣服後出來。
圓領套頭衫,水洗髮白的仔褲。
這樣的她從帷幕後面出來,又走回仍站在原地的宿名浩跟前。
"聚餐快要開始了,走吧。"
"我不想去聚餐。"
"怎麼了?"
"一起出去,就我們,我和你一起吃飯,好嗎?"
"可是,等會院長找你……"
還沒等她說完,宿名浩便伸手牽起她的手朝禮廳外面跑。兩個人一直跑過草場,繞過人工湖,她一隻手摟著的白色芭蕾舞裙一路舞動著。
這個地方叫abbracciamento,一串長長的奇怪字母。
來到早已預定好的座位面前,宿名浩讓她先坐下,自己才跟著坐下去。
"第一次見你用貼紙本的時候,就覺得你用這個會更加方便。"宿名浩說著,從褲口袋裡牽出一根紅色線繩,他將線繩栓著的手機放在她面前。
"我不要。"
她覺得有些難堪,所以低下頭去。
"為什麼?"宿名浩的急切全都寫在了臉上,他問坐在對面的女子,擔心自己的舉動驚擾到她一直所習慣的平靜。
"我不能拿你的東西。"
她的理由很簡單。
"這不是我的,是為了你更方便的工作才給你用的。"
宿名浩慶幸自己事先和院長提及過。
"是這樣嗎?"
她望著宿名浩,只是不能確定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不相信你現在就可以發簡訊問院長。"
宿名浩說著,衝她笑笑後告訴她:"你把自己想說的話輸入裡面,確認後再輸入那個人的手機號碼,就這樣按傳送鍵,對方就能收到你的話了,很簡單吧。"說完,宿名浩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將螢幕開啟放在她面前,"看,剛才你傳送的簡訊。"
"可是,我並不需要它,也根本沒有發簡訊的物件。"
她辯解著。
"怎麼沒有?我啊。"
聽她說沒有可以發簡訊的人,宿名浩覺得失落起來,一臉無辜的樣子望著面前的她。
她還是用不願意接受的眼光看著面前那隻小巧玲瓏的手機。
"好啦,它又不是定時炸彈,快收好吧。該吃飯啦,肚子好餓。"宿名浩說著將手機塞進她的手中,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衝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傻笑著。
見她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拿起來放進自己身邊的包包裡,他才重重地噓了口氣。
/2
下午臨走前,優麗到宿名浩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門,沒有人應聲。
她推門進去,在門口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等了好一會,宿名浩也沒有回辦公室。
第一次進宿名浩辦公室的優麗,站起來在房間裡四處看了起來——
沙發上讀到一半的英文管理著作。
牆上的個人照片。
桌上線條簡潔的水晶雕塑。
優麗走近桌邊,拿起上面的簽字筆,她將筆帽拉開,手指輕輕碰了碰筆尖——那裡似乎還留有簽字人握緊它的溫度。
一定是他用過的一隻銀色火機,優麗用力按下去,藍色火焰噴湧而出。
她將他沒有來得及收回抽屜的名片拿在手中,輕輕念出上面的名字和職務,想象宿名浩打電話時與人交談的神情。
不知道木色相框裡面鑲著他哪個季節的照片?當優麗準備去拿過來看時,一張火紅色宣傳單一樣的東西進入她的視線,她將手裡的名片放回原來的地方,伸手拿起了火紅色傳單。
確切地說,那是一張芭蕾舞劇目表。
包羅定(俄)大型歌劇《伊戈爾王子》
馬林斯基劇院演出捷傑耶夫指揮
演出時間:6月25日-6月28日19:00
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芭蕾舞劇《天鵝湖》
演出時間:6月31日-7月2日19:30
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交響芭蕾《珠寶》
演出時間:7月3日、4日19:30
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芭蕾舞劇《海盜》
演出時間:8月5日13:30、19:30
8月6日19:30
……
國際知名的芭蕾舞團要來演出,出演的人會是平時難得一見的世界頂尖級別的舞者。
望著這張芭蕾舞劇目表,優麗欣喜不已。穿上禮服,坐在劇院裡觀賞這樣的一場演出,可以說是優麗學習舞蹈以來一直所夢想的事情。
她想到了今天中午在走廊上遇見宿名浩時的情形:
"優麗,你下午走之前去一下我的辦公室,有東西給你。"宿名浩說完,繼續聽索彬說他新想到的畫面構思,兩個人往電梯門口走。
"好的。"優麗答應著,心裡在想不知道會是什麼事情。
看著手中的芭蕾舞劇目表,優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他叫自己來,一定與芭蕾舞劇有關吧。這樣想著的優麗,心裡覺得甜甜的。
她將手中的劇目表放回桌上,離開了辦公室。
帶著幸福感出了大廳的優麗,因為想著劇目表的事情而高興得忍不住跳了起來。沒有攔計程車,心情好到覺得沿路的每個人的面孔都親切而可愛。
陽光正好,一切都剛剛好。
經過一家女裝店的櫥窗,她忍不住停下腳步來。
櫥窗裡的黑色晚禮服,細肩帶,低領束腰,胸口有寶藍緞面花飾。想到芭蕾舞劇,她興高采烈地進了女裝店,買下了那條裙子。
想象著自己穿上它和名浩一起觀賞芭蕾舞劇的情形,優麗開心地回到南西姑姑家裡。
/3
她站在一群潔白的天鵝中溫和地笑著。
宿名浩的目光掠過照片裡的每一張臉,然後落在那雙眸子裡。因為相信眼睛最能透露人真實的內心,期盼能從她的眼睛裡得到一些訊息,所以才會望著照片不知不覺地出起神來。
paul敲門的聲音將宿名浩驚了回來。
"名浩,這個我幫你拿回來了。"他拿著一個盒子走進辦公室,興高采烈地說道。
"謝謝你paul,麻煩了。"
"沒事,那我先走了。"paul將盒子放在沙發前的桌上,轉身走了出去,關門的時候,他又將頭伸進來,"對了,差點忘記跟你說,願你今天擁有一個不平凡的夜晚。"
說完,paul帶著詭異的笑消失在門口。
宿名浩拿出電話發簡訊給小薛——
你待會有空嗎?——
什麼事情?——
要見到你再說——
怎麼這麼神秘?——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待會要去院長的辦公室——
那我先過來等你——
好吧。
他將手裡的照片輕輕靠著木色相框裡爸爸媽媽與自己的合影放好,拿著桌上的盒子出了辦公室。
到保育院,孩子們一見到宿名浩,還沒等他問,便都搶著告訴他:"小薛老師被院長奶奶叫走了"。
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宿名浩見到正從裡面出來的兩個人。一見宿名浩,院長便笑著問:"宿先生,來找小薛吧。"
"是啊,耽誤您了。"他禮貌地說。
"沒有,你們年輕人的事可比我這老太婆的事情重要。"院長打趣著說。
"院長又說笑了,您可不能說自己是老太婆。"
"哈哈,我還真希望自己不是,在這裡可以多呆幾年……好了,我走了,你們忙吧。"院長說著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記起什麼似的,回頭對小薛說,"小薛,你要是考慮好了,還是去福利院一趟啊。"
她點點頭。
"什麼事?"一邊的宿名浩問她。
"沒什麼,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去福利院。"
"你去福利院做什麼?"一聽到她要離開,宿名浩比小薛更加緊張。
"是去做後勤管理,薪資會比在這裡教小孩子畫畫好。我還不知道要不要去。"
"為什麼?"
"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覺得那又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別人不一定會全都接受你,對嗎?"
她看著宿名浩,不說話。
"別擔心,有我呢。你要是去了福利院,我就去做你的助手,財政助理,怎麼樣?"
她聽後釋然地笑笑,告訴他:
"很多事情不是錢可以解決的。"
"好了,現在我們不討論這個,一切等你決定了再說。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宿名浩看了看時間,繼續說,"現在,先吃東西。"
abbracciamento。
這家店的名字真長啊。
已經來過兩次,她終於察覺它與別處的不一樣。
"是義大利語,看來老闆是個義大利迷。"
"義大利語?難怪看不明白。"
"其實意思很好理解。"
"那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唔……知道一點。"
"是什麼?"
"下次和你來吃飯時再告訴你。"
"一定是你自己也不知道,等下先去問老闆,然後再告訴我是吧。"
宿名浩笑笑說:"真是逃不過你的眼睛。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上次你幫我點的那種烘烤的蛋卷。"
"還有呢?"
"牛排,還有檸檬茶。"
宿名浩衝她擠了擠眼睛,笑笑,然後向旁邊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牛排,檸檬茶,外加菠蘿萵筍,蘆筍濃湯,煎龍蝦肉,羊肉,烤鰻魚雞蛋卷。謝謝。"
像在家裡一樣,兩個人將各自喜歡的食物消滅乾淨,不會因為對方的緣故而有所顧忌,相反,因為心情的關係反而覺得食慾更好一些。
一個手裡捧著檸檬茶,一個手裡拿著含氧礦泉水,相對靜靜坐著,享受食物之後的小小愜意與隱秘歡欣。
短暫的酣然之後,宿名浩將芭蕾舞劇入場券連同自己為她精心挑選的觀劇禮服奉至她眼前,他等待自己的禮物給對面的女子帶來小小的驚喜。
"這個,給你的。"宿名浩指著禮服和入場券,開心地說。
"什麼?"
她望著面前的東西,一臉疑惑的樣子。
"芭蕾舞團來我們這裡演出,我買了票,因為想和你一起去看。至於衣服,想到去看芭蕾舞劇時可以用得著,而且你穿著肯定好看,所以就買了……"
她坐在那裡,望著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沒有反應。
過了一會,她突然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對他做了"對不起,我有事必須先回去了"的手勢,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餐廳。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宿名浩,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愣在那裡。
等他意識到是自己的唐突嚇跑了她時,等他拿著被她拒絕的東西追出來時,只見到她很快消失在公交車門內的身影。
宿名浩將認真準備的禮物重新放回車內,開著車跟在那輛公交車後面,然後見她在保育院附近的車站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