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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栗色回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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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們同行的人,比我們要到達的地方更加重要。

1.

新一週第一天出現在教室裡的七重,穿著雙面染綾羅小花紋的錦質上衣,藍底白花,下面配著藏青色長褲及桃紅色飾髻的淺口皮鞋。她隨意地穿行於校園裡,卻不知道自己吸引了多少老師和學生的目光。

女生們會將赫老師視作衣著模範,那些平凡的東西被她搭配起來,便會產生不一樣的效果。好奇的女學生會在課間問七重:"老師都在什麼地方購物呢?"

如玻璃畫那樣纖巧精緻的女子,在誰看來都不會是獨自生活的吧。在傳言中逐漸膨脹的想象空間,連七重自己都差點被嚇到。訊息來自於同一個教研室的晃芝老師。有一天七重和晃芝老師談到職稱及晉升的事,因為意見不同,七重先沉默下來,沒有辯論對手的晃芝老師突然說了她的男朋友是有名的機場工程師,也不會在這裡待很久了,所以沒必要參與競爭之類的話。

機場工程師?

七重望著自己對面的女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七重,學校的工作怎麼樣?有時間的話別只跟媽媽聊天,記得給爸爸也打個電話啊。"

"七重,lily的婚禮定在下個月28號,到學校打我的電話,修平。"

"赫七重同學,你在學校圖書館借的《arthurrimbaud》已經逾期7天,為了不影響你下次借閱,請儘快歸還或辦理續借手續。"

……

從教室回到教研室座位上的七重,將新買的手機卡裝進充好電的手機裡,按下開機鍵後看到上面爆滿的簡訊,才意識到自己來學校後一直沒有主動和身邊的人聯絡。

《arthurrimbaud》,此刻它在哪裡?

在另一個拾到它的人手上嗎?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而後撥通大學圖書館的電話。

"你好,我是剛剛收到逾期通知的讀者,如果圖書丟失的話,應該怎麼辦……"

"除非你買到同樣版本的新書,否則,在接受罰款的同時,還會被取消借閱資格。"

"啊……好的,謝謝你……"

七重放下電話,望著桌上的小仙人掌。它安靜地生活在這個喧鬧的小辦公室裡,明朗的日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撫摩著它那帶刺的身體。

也只有陽光才有做出這種溫柔舉止的勇氣吧。

七重這樣想著,忍不住將自己的手伸向它,在快要碰觸到那個堅強的小身體時,突然有人在門口叫了一聲:"赫老師……"

七重的手本能地收了回來。她站起來,看見站在門口的anne正眼睛紅紅地望著自己。

"怎麼了?anne?"

"老師有時間嗎?我有話想和老師說。"

"哦,那我們下去走走?"

anne點點頭。

從教學樓頂上,可以看到並肩走出教學樓的兩個身影,此刻正朝湖邊的櫸樹林走去。

"老師,你有愛的人嗎?"anne一臉認真地望著身邊的七重問道。

"是anne有自己喜歡的人了吧?"七重扭頭看著身邊的anne,溫和地笑了。

"老師怎麼還笑得出來呢?"anne一臉委屈的樣子。

"為什麼不呢?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呀。"

"可是,他說我們之間不會有愛情。"

"他是這樣對你說的?"

"是的。"

anne一抬眼便望見原拒絕自己的地方——那棵櫸樹。因為心裡有無法排解的委屈和難過,她的眼淚終於再一次流了下來。

看見平時活潑機敏的孩子突然在自己面前如此難過,七重心裡不禁沉重起來。

"可能是因為自己已經有正在交往的人了,所以他不得已才說出那樣的話吧……"

"不會!"沒等七重說完,anne馬上打斷了她,"我們一起長大,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別的女生……"

望著anne急於反駁的可愛樣子,七重露出溫和的笑意,但心裡卻不免擔心起來。

"你這麼瞭解他,喜歡他很久了吧?"七重一邊望向背對櫸樹林的湖面,一邊回頭問anne。

"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了。每次我想說,但他總是用別的話題岔開。告白日當天,他像早知道我會說什麼一樣,連想都沒想就拒絕……"anne轉身望向七重注視的湖面,小聲地抽泣起來。

"男孩子一般都認為現在是學習階段,他們對愛情的認識一般都比同齡女孩要淺……"

"老師,我該怎麼辦?"

anne的聲音裡滿是失落。

"那個男生……他就那麼好?"

"我要嫁給他。"

連七重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勸解眼前的女孩,想必此刻她正經歷著難以平靜下來的爭鬥吧。讓她這樣執著的男孩,對感情又有怎樣不同的看法?是彼此對愛情這種奇特物質的認識不同,才會導致兩個人暫時無法產生那種情感的交集嗎?七重這樣想著,慢慢走到anne身邊,握著她的肩將她帶離湖邊。

"去吃點什麼吧,有些餓了。"

對於老師的提議,眼淚未乾的anne沒有說什麼,只是表示贊同地朝七重點點頭。

兩個人離開櫸樹林,朝校園餐廳的方向走去。

2.

站在書店的角落,有種想要將自己隱藏起來的慾望。

七重總是有這樣的體會。不管是在充斥著流行背景音樂的大型圖書賣場,還是安靜的公益圖書館內,她總是覺得自己會因為讀到書中的某一個片段而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然後經過文字裡的某條秘密通道抵達另一時空,她甚至做好了迎接新時空的心理準備。

因為丟失了的《arthurrimbaud》,七重才決定來這裡碰碰運氣,興許還能找到一樣的版本呢。

寵溺著書脊的手指掠過那些精裝書,七重的目光在展臺邊停了下來。《frankllyoydwright》,雖然不是《arthurrimbaud》,但她還是忍不住翻開了其中的一頁。

與我們同行的人,比我們要到達的地方更加重要。

frankllyoydwright。

frankllyoydwright?

七重默讀著書上的文字,腦海裡卻是手裡拿著水晶獎盃的旗原的樣子。她將書放進了手邊的購物車內。

儘管沒有找到《arthurrimbaud》,卻收穫了這個。七重望著服務人員熟練地將《frankllyoydwright》包好,想象著旗原收到這份遲到的祝福禮物時的神情。他會開心地露出那燦爛的笑臉吧。想到這些的七重,心裡不由得湧起了陣陣溫暖。

全天課時結束的時候,七重拿著禮物早早地站在教學樓出口處等旗原。

秋天的涼意濃了許多。因為早晨出門的時候感覺到冷,七重便折回去隨便穿了件加厚的套頭線衫,配上款式簡單的仔褲,這更加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剛剛畢業的國中生。

她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將它重新放回口袋。

旗原的身影出現在幾個結伴下樓的男生後面,七重看見他,笑著舉手朝他揚了揚。

"旗原。"

幾乎是一路朝七重站著的方向小跑著過來的旗原,竟直接從她面前過去了。

"旗原……"

在他身後叫出這兩個字的七重,發現自己的舉動招來了周圍許多好奇異樣的目光。而那個很快便消失在七重視線裡的高大身影,也異常陌生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紙袋內的禮物,獨自回到教研室。

七重坐在教研室的座位上,手裡仍然拿著紙袋不放,心裡卻感覺到了異常的失落。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剛剛路過的學生朝自己看過來的目光嗎?突然間,她心裡竟有種被忽視的空虛。當七重意識到這種感受時,便有些用力地將紙袋扔向桌面的一角,由此而發出的聲音又引來對面晃芝老師好奇的眼神。

"赫老師,剛剛你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呢。"

晃芝老師突然像記起什麼似的,讓七重覺得她好像話裡有話。

七重將手機拿出來,上面顯示:

anne呼叫4次,未接。

他根本就看到我了,明明見我向他招手,為什麼直接走了?

像吃醋的小女生那樣的情緒竟然出現在自己和學生之間,這很不可理喻,可為什麼自己的心情這麼糟,一心想打電話向他確認?就想問他為什麼不理我,難道沒看見嗎?

可他剛才又好像是真的沒看見自己……

混亂極了,怎麼辦?

她終於還是撥了旗原的號碼。10秒漫長的空白等待之後,裡面出現的卻是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的訊息。七重的內心突然有種"幸虧無法接通"的慶幸,如果接通了,自己應該跟他說什麼呢?難道問他"你為什麼不理我"之類的話嗎?

放棄了那些念頭,慣性似的回到住所,七重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老師,該怎麼辦?怎麼辦……"

anne在電話那頭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

"怎麼了?anne,你在哪裡?"

"……"

七重將才放下的包重新拿好後就出門了。

當anne看到從電梯內出來的七重時,馬上拽著她往走廊的深處走。

"發生什麼事了?anne?"

一直只是叫老師來醫院的anne並沒有說是為什麼,看到anne現在的樣子,七重突然覺得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嚴重。

七重跟著anne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門前,anne停住腳步,退到門旁邊,望著七重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

七重將門輕輕推開,看見病房裡的人面朝裡面躺著,一隻腳打了石膏,被白色的繃帶綁纏後固定在支架上。因為上半身的重量,他的整個身體一動不動地深陷在白色的床具裡,有些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前額下面的大部分。

可能是聽到背後有聲音,床上的人突然將枕頭朝這邊用力甩了出來,毫無心理準備的七重被他的舉動嚇得往後退了退。床上的人回過頭來,她看見那雙原本充滿敵意的眼睛裡,眼神從冷漠變成驚訝。

"旗原?"

"老師……"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七重焦急地看著下午放學時還好好的人,回頭望了望身後的anne。她低著頭,什麼也不說,望著旗原的眼神里不僅僅是擔憂,還有莫大的悔恨與恐懼。

"是哥哥他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老師……"

一直小心地站在門口的anne,因為害怕,此刻什麼也講不明白。看到旗原向自己看過來的犀利目光,她只能小聲地說著"那……我先回去了",然後慢慢退離病房。

床邊的白色櫃子上什麼也沒有,窗戶緊閉,旗原身上的獨特氣息與消毒水的氣味交雜著。七重走過去將窗戶往外推開,晚間的風帶著涼意,慢慢侵佔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讓人的意識格外清醒。

"這是怎麼回事啊?"

七重凝視著病床上的旗原的身體,他身體的高度幾乎超過了床的長度。

"騎車,不小心摔了。"

因為身體暫時無法動彈,那張輪廓深深的俊秀面孔十分勉強地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後,還是無可奈何地陷入了痛苦的境地。

"很痛吧?"

七重走到床邊,在跟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老師……怎麼會來這裡?"

"是anne打電話給我的。"

聽到anne的名字,旗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愉快。

"醫生怎麼說的?"

"得這樣待一個月。"

想到要在這個地方待上一個月的旗原,語氣低沉卻隱含著憤怒。

七重終於舒了一口氣。只要能恢復到以前的樣子,在醫院待多久都不是最重要的。看到病床上的旗原洩氣的樣子,她只好安慰起他來:"有空大家都會來陪你的,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他望著天花板,心卻重重地沉了下去。

"老師……"

"嗯?"

"老師,我餓了。"

"想吃什麼?我去買。"

"只要是熱的就好。"

對他這種特別要求,七重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拿好外套,說了句"好好躺著,我就回來",便離開了病房。

重新恢復寂靜的房間,讓旗原感到異常冰冷。只要是熱的就好,這樣的要求對自己而言也是很困難的吧。自從獨自生活以來,他完全處於無序狀態的生活裡,唯一能讓自己堅定下去的就是學業,還有對建築的熱愛。

無法動彈的左腳除了傳遞過來陣陣劇痛以外,還牽制著旗原的整個身體。他想挪動一下自己的身體,當用過力之後,發現自己只是徒勞地重新陷進那張白色的床內時,他便徹底地放棄了這樣的念頭,望著窗戶外面發呆。

推門進來的七重,雙手拿了多得讓人超乎想象的東西。

將不知道裝著什麼的大小環保袋在床邊的白色櫃子上放好後,七重將病床支架板開啟,把外賣袋裡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

"老師也是魔法師嗎?"

"怎麼?"

"你從哪裡變出了這麼多好吃的?"

"樓下買的,餓了吧?"

他輕輕地閉上眼睛,環保袋發出的清脆響聲,還有腳步聲時有時無地沒有規律地傳到耳裡,久違的家的感覺竟讓他對此時此刻眷戀起來。像家人一樣正在忙碌的七重,回頭望了望身後快要睡著的旗原,小聲問他:"要睡了嗎?還沒吃東西呢。"

七重的聲音將他從那些不實際的空想中拉了回來。他睜開眼睛,露出一個滿懷歉意的笑容,說:"沒有,只是想閉一會兒眼睛。"

七重走到床邊,俯下身找到床具的把手。旗原平視過去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那個背影給他一種柔弱卻又堅強的感覺。在她腦後結成髮束的某個位置,露出飾物的一個部分。這些細節,像被資料化的程式碼那樣精確地輸入旗原的腦海。

像是存在著魔力般,旗原的手慢慢抬起來,忍不住想去碰觸那精緻的飾物。

"弄痛你了嗎?"

停在半路的那隻手竟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七重一邊詢問他的感受,一邊慢慢調整床的靠背位置,最後才將枕頭服帖地塞到他的頸後,之後又從環保袋內拿出了臉盆、毛巾和日用杯,在離開房間去打水之前,她回頭對病床上的人溫和地笑了笑。

"老師。"

衝著七重的背影,旗原忍不住喊住了她。

"嗯?"

聽到背後的人叫自己,她反射性地回過頭來。

"對不起。"

除了佔用她的休息時間,絕大部分的歉意來自他的心裡,逾越某種界限的念頭讓旗原覺得愧疚。

"我們可不要在這裡待一個月,要儘快好起來,所以,加油啊!"

七重說著,將一隻手的拳頭握緊,貼近自己的胸口,做出兩個人都熟悉的"心力"的姿勢,然後衝表情冷淡的旗原露出鼓勵的笑容。

像媽媽對待孩子那樣吧,或是姐姐對待弟弟一樣,在吃東西之前,細心的七重打來了熱水,將擰好了的熱毛巾遞到旗原面前。

他接過毛巾將臉擦乾淨,又將兩隻手擦了擦後,把毛巾還給七重。

"等一下。"

從旗原手中接過毛巾的七重,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臉。

"怎麼……什麼……"

"你打架了嗎?"

被問到要害的旗原心虛了一下。當七重一邊拿著毛巾替他擦去額角上留下來的汙痕,一邊唸叨著"好髒呢"的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七重跳上車來的樣子不停地出現在旗原的腦海裡,怎麼趕也趕不走。

他盯著眼前的七重,身後的燈光浸染著她臉部的線條,呈現出柔和的光暈。對於病床上無助的旗原來說,這已經是一種莫大的撫慰了。在他內心的某一處,七重僅僅只是自己在公交車上邂逅的女孩,如此想著的旗原,天真地希望時間能夠從此刻開始徹底消失掉。

在臉上傷口處的汙漬被清理好後,允許可以吃東西的旗原,才突然產生餓的感覺。

兩個人一起享受的一頓"豐盛晚餐",對於七重而言,是離開家之後第一次不是自己一個人吃的晚飯,而在旗原心裡,這卻是使他的內心一點一點發生微妙變化的某個細節。

3.

旗原住院的這段時間,anne每次都是偷偷地來看他,不敢讓他知道。

"進去呀!"

臨出院那一天,七重在走廊上碰到正準備回去的anne,便硬拉著anne去旗原的病房。

"我還是走吧,老師。"

anne掙脫開七重,往走廊的出口處跑。直到七重追到電梯門口,她才停下來。

"他不會再理我了……我該怎麼辦……"像積蓄了很久一樣,anne的眼淚頓時全部湧了出來。她靠著牆壁,慢慢在醫院走廊的鋼化椅上坐下來。

"怎麼了啊?"

"是哥哥……因為哥哥……他才會這樣子……"

"anne,你在說什麼呢?"

"那天哥哥帶了人去學校找他,讀書的時候哥哥和他就合不來,在樹林子裡他們打了起來……那麼多人圍著他一個人……"

"你喜歡的人是旗原?"

"……"

anne不說話,預設。

"不是說摔的嗎?"

"不是……"

"老師,你在和誰說話?"

旗原的聲音從房間裡面傳出來。

"哦,有人來看你了。"

七重一邊應聲,一邊牽著anne的手推開房間的門。

笑著迎接七重的旗原,在看到出現在房間裡的anne時,頓時變得冷漠起來,同時也將臉別向了另一邊。

"anne每天都來看你,可她從來都沒有進來過……"

床上的旗原還是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望著窗戶的方向。

七重一邊示意anne走過去一點,一邊對著房間裡的兩個人說了句"我先去醫生那裡,等下就回來",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站在原地的anne慢慢靠近他,紅紅的眼睛裡是不確定的小心翼翼。

"原,對不起……"

"和你沒關係,你不用總是來這裡。"

"你在怪我是吧?"

"沒有。"

"為什麼……不理我?"

旗原將頭轉過來,直直地盯著眼前的女孩,沒有說話。

"原,我還可以……愛你嗎?"

為了愛情幾乎失去自我的女孩,只能小心仔細地尋找所愛的人最能夠接受的言語方式。

"anne,你很好,可我不能……別讓它毀了我們之間的……"

"對不起!我知道了。"

anne急切地打斷了旗原就快要說出來的那幾個字,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尖銳起來,讓人感覺有些不協調。她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回頭問旗原,想給失敗的自己一個交代:"原,我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anne眼睛裡僅存的期冀,讓她看上去有種傷痛的美。

"我已經有……愛的人了。"

旗原沒有留一點點餘地給她。他的話也落進了已經走到病房門口的七重心裡,七重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接著,她看到突然從裡面被開啟的門,還有捂著臉從她面前跑過去的anne。七重回頭望著anne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情忐忑地站在門口,過了很久,她才走進房間內。

"老師,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嗎?"旗原抬頭望著七重,問她。

"嗯……你跟anne說了什麼?她……"七重的心思還在剛剛哭著跑出去的anne身上。

"等她回去,自己會好的。"

"旗原,雖然現在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可……anne是個好女孩,她喜歡你,而且為你付出了很多……"

"……"

"你?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旗原還是什麼也不說,他慢慢地挪動著自己受傷的腿,想要站起來。

"已經……有所愛的人了?"想著剛才在門口聽到的話,七重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旗原一眼,這個男孩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拒絕anne嗎?什麼樣的女孩才能真的進入他的內心?

在心裡輕輕嘆息著的七重,在他站不穩而快要摔倒的時候,連忙跑過去從旁邊扶了他一把。

"小心,骨骼正在生長的時候,別太勉強了。"

只好重新坐回床邊的旗原,有些無奈地抬頭朝七重笑笑,然後就低頭盯著自己的腳發起呆來。被束縛在這裡的時光真是令人難忘呢,那種什麼也不能做、哪裡都去不了的心理只有在經歷過之後才能體會,原來過度的休養是這樣難受。產生這種想法的旗原在心裡暗自想著要一口氣去的所有地方。

"得想個辦法才行。"

七重的自言自語讓旗原又回到眼前要面臨的事情上來,終於可以回去了,該怎麼下樓呢?

老師一個人……怎麼也照顧不來,而且……自己已經太麻煩她了……老師每天授完課就要來醫院,他沒有理由把自己這個大麻煩給她……

旗原還在想著,七重已經出去了,還帶了醫生過來。當七重將手裡的東西拿到旗原眼前的時候,他大聲說著:"我不要!"

"只是暫時借一下,等你完全不需要的時候再還回來就是嘛!"

儘管旗原不願意地抵抗著,七重還是將手裡的柺杖塞給了他。旗原卻將柺杖扔到一邊,倔強地甩開七重攙扶著他的手,不顧後果地抬腳朝前邁了出去。

結果,他毫不意外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七重以為他只是因為不願意用柺杖才賭氣,便一邊說著"只這兩天用,回頭就好了,醫生也說過會很快的……"的話,一邊去扶地上固執的傢伙。

"為什麼?沒人問我喜歡的……"他躲避著七重向他伸出來的手,依然埋著頭,對著地面喃喃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七重的手停在那裡,空氣也變得沉重起來。

過了半晌,旗原才從地上掙扎著爬回床沿,然後依靠柺杖慢慢在七重面前站立起來。他衝七重淺淺地笑了一下,試著用柺杖走到門口。

"走吧。"

他回頭再次望向七重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輕鬆了許多。

看見旗原的心情好了起來,七重也跟著釋然了一些。

"這裡離理番路很近呢,可兩個地方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先從計程車上下來的七重,把旗原從車裡扶出來,一邊說著,一邊讓他在樓下的石凳上先坐好,然後再繞到計程車後取出住院這段時間用的兩大包東西。

看著計程車離開後,七重在旗原身邊坐下來,然後開始打量眼前的建築物。

這是一座日式的獨立院落,玄關兩邊是茂盛的秋海棠。院內長勢極好的棕櫚將它的枝葉伸到院牆外面,正好襯托著簷角的白色手工燈。在院落的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洋槐。因為年歲不小的緣故,樹蔭像巨傘般,甚至超過了房屋本身的高度。從房屋那些古樸的細節,就知道當初建造它的人一定為此花費了不少心思。

七重望了望頭頂的天空,陽光正停留在建築物二樓的窗邊。她站起來,轉身將手伸到旗原眼前,做出索要的樣子。

"什麼?"

一臉不解的旗原抬頭問她。

"鑰匙啊。我先把東西拿進去。"

七重從旗原手中接過鑰匙,將玄關的門開啟,再折回來提地上的大小物件。旗原看著她,灰色長褶裙外面搭配著海藍線衫,儼然一副同齡女生的樣子。

"已經……有所愛的人了……"他自言自語著,目光一直跟隨著她。忽然,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那個人……是誰?"在心底裡不為人知的地方,為什麼總是期待著從眼前這個人那裡獲得更多不一樣的東西呢?哪怕是課堂上比別人多停留一秒的眼神。

"進去吧。"

在他的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的時候,七重已經將東西都收拾好了,她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來。

洋槐下,水缸裡的睡蓮還在開著。旗原在七重的幫助下慢慢走進房間,在經過洋槐樹下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爸爸說,睡蓮一般在黃昏時分開放,一直開到翌日午間。睡蓮象徵著聖潔、莊嚴與肅穆,因為爸爸信佛,所以家裡一直養蓮。

一旁的七重不由得也回頭將視線移到靜靜開著的紫色蓮花身上,說:"看上去它的心情很不錯呢,是因為你今天要回來的緣故吧。"

兩個人忍不住相視而笑,十分默契地表達出了此刻的心情。

"這房子好別緻呢。"

將旗原扶到沙發上坐好後,七重忍不住感嘆著。

"是爸爸親手設計建造的。"

旗原自豪地回答她,言語中卻流露出惆悵和傷感。

"自己建造的?"

"嗯。"

旗原用力點點頭。

"好厲害!"

七重說著,開始環顧這房子裡的一切。像它的外在一樣,房屋裡面的設計也體現了主人的心情喜好。原木的長條形餐桌讓人有種想和家人熱鬧地美餐一頓的想法;地毯、檯布、窗簾……應該全是精心挑選過的,跟房子裡的其他設計在對比與融合中達到了一種奇妙的效果;最吸引人的應該是那一整牆的書籍,在看似凌亂無序的整體視覺效果裡,它的規整是恰如其分的彌補與延伸。七重忍不住走到書牆前面,最上面的書,即使抬頭也看不到它們的名字。

"哦,差點忘記了。"

七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到還沒整理好的那兩包東西前面,將其中一個紙袋從中間拿了出來。

"這個,是上次獲獎的慶祝禮物。"

七重將包好的禮物從袋子裡拿出來,遞到旗原面前。

"呃?禮物?"

"是啊,只是自己單方面覺得它好,以為你也會喜歡,所以就買了。需要的時候……可以看一下吧,但願它能夠幫到你。"七重說完最後一句,情不自禁地將拳頭握緊,對眼前的旗原做出了"心力"的動作。

"謝謝老師。"平時很酷很灑脫的旗原,臉上不僅浮現出難得的溫和神情,而且還孩子氣地臉紅起來。

"不用謝,下次做我的嚮導就可以了。"

"嚮導?"

"在我還念高中的時候,就聽別人說世界上僅有的兩座水晶磨鏡燈塔一座在倫敦,另一座就在這裡啊。"

"你說的燈塔就在附近的硇洲島上。"

"你去過那裡?"

"嗯。等到冬天的時候,我帶你去!"旗原對她點點頭。

"冬天?這裡也有冬天嗎?"

"當然有。因為冬天的星空很漂亮,而且南方的冬天沒有北方那種天寒地凍的感覺,所以人們一般都會在冬天去硇洲島。據說,還會有意外收穫的。"

"意外收穫?"

"嗯。"

"是什麼?"

"秘密,等你去的時候當地的人就會告訴你。"

"反正是會被告知的事情,不如現在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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