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為什麼……要對他說出那樣的話呢?"
不知道為什麼,七重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個在海里獨自潛水的人的身影。那是聽到自己說過那些話之後的旗原嗎?
外面的天光追趕著她。七重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過了第二節課的時間。
"赫老師,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七重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邊的松平老師便有些擔心地問她。
"嗯?怎麼了?"
"平時赫老師都來得最早,而且,你今天臉色也不好。你還好吧?"
"哦……還好。"
"那就好。那我先去教室了。"
"回頭見!"
"回頭見。"
並不是因為松平老師的話,是七重自己對於昨夜的事情的芥蒂,她有些不自信地在去往教室的半路上折回去了洗手間。她關上門,站在鏡子前仔細檢查了自己的儀容,確定自己除了有些疲倦之外並無任何不妥之後,她才走進教室。
旗原的座位對七重來說,好比一幅完整的畫作上被鑲嵌了特殊裝飾的部分一樣,她的視線在以問候的方式掃過去的時候,總是會在他那裡多停留幾秒,而後又連忙移開。
可現在,他的座位上是空的。
窗外的櫸樹將紅火的顏色捧了出來。七重看了看外面,想到沒有來上課的旗原,心裡體會到了那些早已超出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情感,像沒有溶解在水杯中的顆粒狀物質般突兀地存在著。
她被無數種猜測襲擊了,空著的座位像是她導致的某個傷口一樣,直直地盯著講臺上的她。
"對不起,同學們,因為老師臨時要處理一些事,所以今天這節課請大家先整理一下上週的標本資料。"
七重急急地離開了教室。走出教學樓玻璃門的時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上面教室的窗戶,準備去教學樓後面的小樹林裡。
視線上方,在教學樓的頂層,有個坐在欄杆邊上的身影,火紅的t恤衫後面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0"。
是他。旗原。
她轉身又進了教學樓,剛爬到五樓拐角的地方便看見一束從上面流瀉下來的白色光亮。穿過開著的鐵門,她看見了空闊的天台,以及天台一角坐著的男生的側面。
七重慢慢走過去,鞋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聲音。他仍然望著自己前面的某個地方,沒有側身看一眼。
直到她走到他跟前,先開口問他:"為什麼不去上課?"
"你不也沒去?"
"我們不一樣……"
"對,你是老師,我是學生。"
"別孩子氣了,回去上課吧。"
"老師先管好自己吧,上課時間不也沒有好好待在講臺上面嗎?"
她知道他還在為坐船回來那天自己說過的話而生氣。
"是因為那天……我……沒有回覆你的簡訊嗎?"
"有人還會在乎那些嗎?"
他說這些話的語氣冷冷的。即使七重看著他,他還是望著別處。在她面前這火紅的顏色裡面,他的心已經被自己那天的行為傷害了吧?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些的七重,心裡便莫名地難過起來。
她走到他的視線中間,很專注地望著他的眼睛,說:"旗原,對不起……可是,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都不應該逃課的,不是嗎?"
"我沒有逃課。"
旗原依然保持最初的姿勢,他的話裡還帶著反駁的意思。這讓她覺得生氣,衝動的話便說了出來:"沒逃課?那上課時間還一個人待在這裡?"
"我已經向主任老師請假了,不信老師你可以去查假條。好像是老師自己今天來得比較遲。"旗原說著,從坐的欄杆上跳了下來,直直地盯著眼前的七重。
被他注視著,她才想起自己現在完全是遭受昨天晚上的折騰後的悲慘狀,連忙轉身躲開他的目光。
"為什麼喝酒?"
"誰……喝酒了?"
她心虛地望向別的地方。
"誰?說你呢!"
聽到他質問的話,七重轉身便朝剛剛上來的鐵門方向走,卻被身後的人牢牢拖住手臂。
旗原微微用力一拉,她整個人便又重新站回他的面前。
"我沒喝……"一邊說一邊試圖掙脫他的七重,卻更貼近他的身體。
"還說沒喝酒?都燻到人了。"
七重只好放棄掙扎,抬眼怯生生地看著旗原。在旗原的眼裡和心裡,就是此刻這個孩子般的女子,就是他和她之間唯一的一次偶遇,讓他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與退縮的路,那,是愛情的路嗎?
進入暮秋的風變得生澀起來,帶著微微的寒意,在天台這個空闊的地方肆無忌憚。風裹住七重耳後的髮絲,將它們輕輕揚起,拂到旗原的臉上。
衣著單薄的七重忍不住縮了縮自己的胳膊,抓著她雙肩的旗原連忙調整手的位置,將她整個人都擁在自己懷裡。
"我們……不可以。"
七重連忙離開了他溫暖的臂彎,試圖朝鐵門的方向走。
"為什麼?!"
旗原不願意放手,從後面追上來,問她。
七重意識到自己不能,卻沒有勇氣說出內心的真實感受,因為不切實際的情感而被弄得不知所措的老師,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自己的學生。七重轉過身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第一次愛的人。
"你現在還小,以後就明白了。"
"以後我也不明白,我要你現在就說。"
"旗原,別孩子氣。"
"這不是孩子氣,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知道答案。"
"什麼答案?"
"我愛你,你愛我嗎?"
"旗原……"
"你對我,有愛嗎?"
遠處的櫸樹林成了一片紅色海洋,課間休息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聽到鈴聲的七重像是突然被驚醒一般,轉身要離開。旗原走到七重身後,聲音突然小了很多,像是哀求著問她的背影:"現在一定要回答我,一個字或者兩個字,不管是什麼,它都可以結束我此刻的痛苦。"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站了好一會兒。
"有老師對學生的關心……和愛。"
對旗原而言,她從來就沒有打算向他開啟那扇讓他通往她心裡的門,更不可能論及關上?
旗原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走遠,直到消失在鐵門裡面,才意識到原來的痛苦沒有因為得到答案而結束,相反,還新增了被愚弄的仇恨。
"為什麼?"
旗原的心被揪緊了,想到之前發生的一切,原來自己一直是別人遊戲裡的陪襯,他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預示著雨的來臨。旗原站在那裡,表情呆滯地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身影。他將手伸進t恤衫的口袋,掏出兩張小紙片,將它們撕成碎片後,隨手扔了出去。
那些隨風飛揚著的白色身體跟著風兜兜轉轉,四處散去。
旗原低頭盯著落在自己腳邊的碎片,想到那天乘坐376路公交車的情形——
那個坐在公交站下掉眼淚的女孩,在車子即將開動的時候突然跳上來的女孩,滿臉通紅地埋頭翻找錢包的女孩,站在車窗邊赧顏憂懼的女孩,坐在座位上肆無忌憚打瞌睡的女孩……
他將腳邊的碎紙片撿起來,上面殘留著某天某趟車的數字資訊。還有另一半,已經被拋棄,無從找尋。
4.
初冬的寒雨會讓人想起一些陳年舊事,感染風寒多年的情人在自己的戀人離去後孤獨離世,那些各自低頭趕路的人全是陌生人。失去健康,失去力量,失去寄託,失去愛情,留下更加深入骨髓的傷感與絕望,有什麼比這些更可怕?
一切都結束了,在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雨就像一支支利箭,紛紛射進旗原的心臟。
現在,它是悲傷者的宣洩。
5.
寒意刺骨的清晨,是皮膚感覺一天中氣溫最低的時候,因為冷空氣從背後悄悄吹進頸部,旗原忍不住顫抖著,抬頭看了看陰沉異常的天。
要下雪了嗎?
離操場最近的路上,將外套從身上脫下來拿在手裡的少年正笑得燦爛,被他追趕著的女孩邊躲邊跑進另一邊的樹林裡。少年的笑臉讓旗原印象深刻,他知道自己無法和那嬉鬧的少年一樣,喜歡的人正好也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會比自己年紀小,喜歡的人也不是自己的老師……
他沒有辦法做到像別的人一樣,當在一條通往某個地方的路上被告知不能再繼續的時候,掉轉方向繼續前行。他站在那裡,等那扇門因為這個叫旗原的男孩的等待而開啟。
如果自我犧牲可以為愛情換來轉機,他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解放出去。現在他所面對的七重,卻因為他的執意而逃離到更加遠的世界裡去了。
踩著樹下被疊加起來的褐黃,旗原往湖邊走去。
湖邊的櫸樹林中,樹木枝葉正忐忑不安地搖晃著。
"是原嗎?"
從身後傳出熟悉的聲音。旗原回頭,看見已經站在自己視線裡的anne。
"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旗原看了看遠處的操場,沒說話。anne看著他,語氣突然低落了下來:"是在完成晨課呢。"
"晨課?"
"因為被那個人拒絕而失去力量的心,覺得沒有意義的心,需要獨自面對自己,告訴它生存下去的意義。這樣好好反省自己,難道不是印象最深刻的晨課嗎?"
anne說著,抬眼認真地望向面前的旗原,對她而言,這個人放在自己心裡光是想想就已經知足了。她只是無法擺脫自己對他投入的情感,這麼多年的堅持付出除了將它包含的日子以資料的形式累加之外,還完全被時間施以酵粉變成了另外的東西,她自己將它稱為愛情。
旗原注視的地方,是一條通往北面藝術樓的僻靜小路。當秋天的氣息越來越重的時候,它兩邊的植物上的種子便會變得越來越密集,最後因為經受不住越來越重的寒意而紛紛逃離枝頭。旗原像經歷著年歲的變換一樣感受到成長的痕跡,那些種子離去後的虛空幾乎寫盡了它的感傷,這情緒也一點點滲透到旗原的心裡,讓他一點點體會到了憂鬱的柔和和鋒利。
他俯身將地面上某片被踩過的,還留下了深深腳印的樹葉拿在手上,直直地望著它,突然回過頭來對身邊的她說:"對不起,anne。"
"不能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活,對嗎?我還應該謝謝原呢。"
"……"
聽到anne說的話,旗原只是轉過頭來看看她,似是並不認同她的說法。
"為什麼一個人跑到湖邊來?"
"我們交往吧。"旗原突然轉身看著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對她用剛才的措辭與語句。在他的內心世界裡,對另一個人的念頭向他展現的是另外的願望,在沒有得到那感情的響應之前,現在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這意味著什麼。
旗原說出這樣的話時,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更意外的是anne,她問他:"原……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anne的話好像又讓他將努力拋開的念頭重新拾了起來,旗原又漸漸感覺到心裡的某個地方慢慢灼熱起來。接著,他感覺到了那急促的呼吸。
"我先走了。"
因為擔心anne看到自己另外的樣子,所以旗原選擇了逃離她的視線。
"原,等一下。"anne在他身後叫他。
"怎麼了?"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我們交往的事……"
"……"
他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
望著他離開的方向,anne很長一段時間都站在那裡。那個她從小一直熟悉的背影躍動著,藏青色的外套慢慢幻化成巨大的深洞,如驟雨般帶走了她思維中心的堅定立場,完全失去重心的天平徹底傾倒在旗原這邊。
他知道自己為了擺脫腦海裡那些紛亂的念頭而衝動說出的話,已經牢牢印在anne心裡,無法收回。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旗原盯著講臺,腦海裡全是七重上課時的樣子。
如果七重一直以來就對自己沒有產生過他一直所期待的感情,那她自然就不會在乎他和什麼樣的人交往吧。不管那個人是誰,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愛她,他全都不在乎。
6.
當冬天來臨的時候,已經下了五場冷雨了。
幾乎是程式式的,anne會在眾多從教學樓湧出的身影中搜尋旗原的影子,會在逛商場的時候緊緊挽住他的手臂,會主動要求他送她回家,會在遠遠看見他過馬路的時候高興地跑過去,也會在看到漂亮惹眼的小物件時嚷著要他買下來。每當這樣的時候,旗原總是反射性地笑笑。即使是那時那刻的旗原,他的心仍然是殘缺的,因為最核心的部分,在七重那裡沒有拿回來。
短暫的甜蜜回憶好比是深夜列車上的明亮燈火,也好比是夜晚天際裡的星光一樣,每時每刻都在迷惑著他,也在傷害著他。
"原。"
"嗯?"
"西餐廳還有座位,我們……"anne說著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他往正經過的櫥窗內看。年輕男女將有些厚重的外套脫下,輕鬆地坐著,面對面地交談。當旗原正準備將目光移開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
眼前的畫面讓他呆立在原地,懷疑、嫉妒和受傷的情感交織成網,讓他無法舉步。
對旗原這些變化並不知曉的anne,孩子氣地用力拽他,直到將他拖到西餐廳裡面。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個不顯眼的位置,直到被anne拉著走到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口。
"原,怎麼了?"
anne說著,朝旗原一直注視著的方向看去,旗原這才急急地收回視線,跟著她一起上樓。
他坐著的地方,目光可以越過anne的肩看到樓下的一切,七重和另一名年紀相仿的男子面對面坐著,她臉上帶著笑,她今天很開心。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自己笑過,旗原想到自己和七重之間的每一個畫面:她在講臺上的樣子雖然親切,但同樣嚴肅;在別的地方她會成為另一個人,卻始終與自己保持著距離;雖然在回來的船上,她有一個時刻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但卻帶著深深的傷感,像是隨時會結束那一切一樣,充滿擔憂……
anne替旗原點了他喜歡的黑椒味牛柳飯和橙汁,給自己點了聖地煎餅和湯,然後從包裡掏出新郵購的相機玩起來。她對著桌面上的餐具拍了好幾張之後,便將拍攝物件從桌面的餐具上轉移到了對面的旗原身上。
"anne,別照我。"
"就這樣,很好看……"
"anne,別照了。"
不聽他話的anne依然任性地舉著相機,有些生氣的旗原只好站起來伸手去拿她的相機。因為絆到餐桌角而沒有站穩的旗原,直接朝前面的anne摔了下去。
他的嘴唇碰觸到anne的臉,在沒有任何屏障阻擋視線的空間裡,這親密接觸的畫面引起了周圍人的噓聲,很多人都將目光轉移到這裡。猛然意識到這種狀況的旗原,首先想到的是樓下對面座位上的人。他慌忙逃離那窘境,站好,第一時間望向七重坐著的位置,看到了那雙愕然的眼睛。
她對面坐著的人見七重突然意外地望著另外的地方,連忙回頭看。見兩個人對視的表情,他便小聲問她:"那個人是……"
聽到他提醒,七重才又恢復到之前的狀態,對她對面的人禮貌地笑笑。
"七重,那個人是……朋友?"
"是學生。"
"學生?"因為意外,所以特地轉身又朝後面的樓上投去目光的男子,好似看出了些許端倪。他看著面前的好朋友,有些擔心地問她,"七重,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沒有……"
"真的?"
她不再說什麼,只是低著頭,腦海裡全是剛剛旗原吻著anne的情景,心一下子被那畫面打亂,然後是痛。一陣長過一陣的疼痛,讓七重覺得心裡乾澀到好像正在被生硬地撕裂,她沒有躲開的力氣,只能讓它們將自己吞噬。
七重無法再如同之前一樣,與對面的儲林平靜地交談。她調整了一下身體的姿勢,慢慢沉默下來。看了看發呆的七重,儲林拿起面前的紅酒杯,將剩下的酒都喝了進去。
30分鐘過去了,兩個人都沒有再認真地交談,哪怕是關於修平的話題,也從之前的愉悅中消失了。儲林知道,她的這種變化是因為身後樓上的少年。儲林沒有回頭朝樓上看,他望著眼前的七重,有些擔心地問她:"七重,你沒事吧?"
聽到儲林的聲音,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七重這才意外地抬起頭來,問:"還吃點什麼嗎?"
"七重,你真的……沒事?"
"啊……沒有。"
"七重,給修平打個電話吧,她總在唸你。"
"好。"
"那我先送你回去,等下再回百杉。"
"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你早點回學院吧,還那麼遠。"
"你確定你自己可以回去?"
"怎麼不行?我們走吧。"
"好。"
當儲林在前臺結算賬單的時候,七重側身站在他身後,她的目光很快掠過二樓旋梯的位置,落在了旗原曾坐過的地方上。可他早已沒有坐在那裡了。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她走動的腳步聲。
七重將電視機開啟,換到音樂臺後,便沒有再管它。她回到裡面的房間,撥通了修平的電話。
"修平——"
"七重!你見到儲林了嗎?"
因為聽到是七重的聲音而忍不住高興的修平,差點弄翻了桌面上的水杯。
"見到了。"
"那……你覺得他……怎麼樣?"
"他很好。"
"別說好,說你的意見啊。"
"能夠讓他知道你也愛他,就很好了……"
"七重……"
"嗯。"
"告訴我,今天……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你心情不好。"
"我沒有。"
"別騙我。儲林很擔心你,還叫我打電話給你,不過你倒先打過來了。"
"我真沒什麼。"
"真沒什麼?那我掛電話了?"
"嗯。"
"好吧,晚——"
"修平!"
"怎麼了?"
"我……不知道怎麼說……"
"就像我們平時在一起時那樣說啊。"
"修平……"七重在電話裡告訴修平自己和旗原之間的事情。
"學生?你還真敢呢!你們已經交往了?"修平在電話那頭叫起來。
"他……有女朋友了。"想到晚上在西餐廳見到的一幕,七重突然覺得自卑起來。
修平鬆了一口氣,說:"還好,趁早了斷,你們根本不可能的。"
"可是修平,我……"
"怎麼了?"
"我……喜歡他。"
"你瘋了嗎?你會害了他的,你希望你們兩個一起被趕出那所學校嗎?"
"我希望他好。"
"就是啊。發現走遠了趕緊回來就好,以前老師也這樣對我們說過。"
"修平,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因為知道他愛你,你也愛他,卻不能表達……"
七重說著,已經小聲地抽泣起來。
聽到電話這頭的哭聲,修平更加擔心起來:"七重?聽我說……"
因為所有種種與旗原有關的片段回憶,全部湧入七重的腦海裡,她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邊,將手中的電話也結束通話了。
不到一分鐘,她的手機響起來。
"七重?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什麼……"
"就不能和我說嗎?"
"修平,你相信真正的愛情嗎?"
"相信。隆已經申請回國了,他是因為你才申請回來的。"
"當初是誰離開的?現在……已經晚了。"
"就因為那小孩?"
"他不是孩子。"
"可他比你小,小很多。"
"這很重要嗎?"
"不重要的話,你為什麼和我說這些?不重要的話你為什麼覺得為難?不重要的話你為什麼會……"
"修平,我們是好朋友,對嗎?"
"正因為是好朋友,才不想讓你鑽牛角尖。"
"我沒有鑽牛角尖……"
"你在感情上的這些認識就是鑽牛角尖!"
"可是,如果失去他我真的無法活下去……怎麼辦?"
"那個人……他是你的學生!"
"我……愛他……"
"那隆呢,他一直愛你,從來沒有放棄過你,你們那麼般配,你們倆在一起才會幸福啊。"
"和隆?以前我以為那就是愛情,可愛情不是那樣的。"
"我的大師,那你說愛情應該是什麼樣的?"
"不知道,它給人的感覺……它會讓人覺得難以自持……無法停止。"
"太深奧了。那你怎麼對隆說?他怎麼辦?"
"他有自己的生活,他沒有我一樣會過得很好。"
"你和那個小孩……"
"修平!"
"對不起,七重,我是真的想祝福你和隆。可是,你如果決定了,無論那決定是什麼,我也會支援你。"
"謝謝你,修平。"
"傻瓜,好了,睡吧,已經很晚了,別太累了。"
"嗯。你也是。"
"修平?"
"啊?"
"我可以愛他嗎?"
"如果他真的那麼好,你願意為他失去其他一切的話……"
"謝謝你。"
"傻瓜,誰叫我是你的過濾器呢?"
"……"
將電話放下後,似乎得到了長久以來內心第一次釋懷的七重,隱約看到了明亮的色彩。在自己和旗原之間的屏障,因為修平的最後一句話陡然消失。房間內的暖氣讓她覺得有些悶,於是她離開床邊,朝陽臺走去。
從一個地方的夜色可以看出它的性格,平靜溫和與謹慎敏感並駕齊驅,特立獨行與深沉穩重相互牽制,才會讓這座城市給人一種安詳與和諧的感覺。人的內心呢,也是一樣的吧。七重知道自己的內心無法平靜下來,僅僅因為在西餐廳看到的畫面,心就已經亂了,理不清了。
七重回想起修平在電話裡說的話,她也有考慮,可每次都是內心的自私與偏執將她俘虜。她甚至想到就這樣過完人生的10年、20年、30年,或者更久。
原來愛情是有毒的,它溫柔、甜蜜、充滿誘惑,會用這些虜獲那些渴望得到愛的心靈,然後將他們拋棄……
七重扶在陽臺的保護欄杆上,厚厚的窗幔散發出灰塵的味道。她將頭探出窗外,更加冰冷的空氣緊緊地貼上她的面孔,她覺得冷,卻沒有退縮,反而將手也伸了出去,有些潮潮的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她的雙臂。
她抬頭看看外面深暗的天空,又低頭望著這個至今還不熟悉的城市,忽然憶起上次去過的離理番路不遠的旗原的家,那處住所猶如塵世之外的淨土般讓人嚮往。因為這些,七重的心裡有一些說不清緣由的感慨,她趴在那裡,開始在這個巨大的立體地圖上尋找屬於旗原的燈火,重溫上次在一起的瑣碎細節——
"這房子好別緻呢。"
將旗原扶到沙發上坐好後,七重感嘆著。
"是爸爸親手設計建造的。"
旗原自豪的言語中卻流露出惆悵和傷感。
"自己建造的?"
"嗯。"旗原用力點點頭。
"好厲害!"
……
寒意讓人更加清醒。
如果生病了,醫生將大腦裡出了問題的晶片取出來,調整區域比重,整理內容之後,重新放回去……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可以讓醫生將晶片裡關於那個人的部分全部刪除後,再放進去。那樣,就不會難過了。
可是那樣,她的人生當中就沒有旗原這個人了。
想到這些,她突然覺得害怕。與永遠不能與他有交集的人生相比,現在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至少命運讓他們相遇,關聯,牽掛,擁有真正的愛情。儘管這愛情只有自己知道……
很偶然地,有細小如絨毛般的白色小點飄落到她的手上,但很快便消失了。
七重抬頭朝天空看,深暗的視線裡什麼也沒有。她將手伸出去,不一會兒,又有那微小到很難感覺到的觸覺,帶著微微的涼意襲上來。
是雪。原以為從來都不會下雪的城市竟然飄落雪花了,這應該是冬天真正駐留人間的時候吧?
七重這樣想著,腦海裡是旗原一邊說話一邊對自己點頭的樣子——
"嗯。等到冬天的時候,我帶你去!"
"冬天?"
"是的。因為冬天的星空很漂亮,而且南方的冬天沒有北方那種天寒地凍的感覺,所以人們一般都會在冬天去硇洲島。據說,一般都會有意外收穫的。"
"意外收穫?"
"嗯。"
"是什麼?"
"秘密,等你去的時候當地的人就會告訴你。"
"反正是會被告知的事情,不如現在就說吧。"
"不行,說了就不靈驗了。"
"啊?真神秘呢!"
"那當然。據說很靈。"
……
他沒有說的秘密是什麼?
七重轉身推開通往客廳的玻璃門,走進溫暖的房間——
她為什麼一直在等
你是否知道
因為那孤獨的愛沒有結果的愛
因為你離去後留下的傷疤
無法再經歷一次無法回到當初
漸漸憔悴心傷
你問過她的心境嗎所以
即使是謊言也請你對她說一次吧
讓她放棄你離開你
就當不曾見過你
螢幕裡跨地區的聯合音樂節上,不知道名字的新人坐在舞臺的一角,被人忽略地唱著歌,卻將那些陌生的句子一字一字唱到人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