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聖誕節嗎?成敏和我一起去學校的禮堂聽你演奏,然後我們一起去利川道附近的vollisent,也是臨街的座位……音琪,我和你說起這些,他……一定也可以看到的吧。」
「正勳……」音琪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她小聲的叫住他,希望正勳停下來並能夠拉住那個此刻正順著他的講述飛奔去從前的自己。
正勳望著音琪,從她眼睛裡看到了那些柔軟和無助的東西,他感覺到自己心底最深切的那些全都給了出去,在她即將一一看到的細節裡,會是他的全部心意了。自己是怎樣的害怕啊,如同三年前的意外事件留下的陰影那樣,重重地覆蓋在他的心上,只能等時間替自己拂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詢問與哀求的眼神望住她,挽留她,不讓她回到從前。
「如果真的會看到,他一定會笑著站在我這邊……我有時會聽到他像個朋友一樣對我說‘加油啊,許正勳’……可有時候他是個強大的對手,躲在我永遠也看不見的地方,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甚至覺的他是在替你考驗我。而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問我為什麼來中國,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屬於這裡,就像這裡所有的人都覺得我們是在一起。滿足的人生也就是這樣,每天看到彼此,一直在一起,感覺到安全和幸福。」
正勳內心裡的話,讓音琪記憶中的畫面一一被輕輕揚到高處,慢慢放大後又一幅幅呈現在自己面前——
剛回上海的她常常一個人沿著廢棄的鐵路走,沉默的許正勳因為擔心所以每次都會遠遠的跟在後面,一直跟到她回家;
他買來花的種子送她,幫她將花盆從小屋的陽臺搬到天台,又從天台挪回陽臺,幾乎花整整一星期的時間動手為她搭建自己的花房;
實在拗不過而帶她回韓國,陪她去了離島,將曾經留下腳印的地方再走一遍;
大雨天,地鐵站,是他拿著傘在等;
她說想多教些孩子,多賺錢,他便做了網上鋼琴教室;
……
想到他所做過的事情,心底裡的溫暖漸漸變成某種期待,因此才想象一切已經實現的美滿,她注視著正勳的目光裡充滿了親切與溫柔。因為世界上不會有別的人比正勳更應該得到幸福,他善良、寬厚、浪漫而堅持,他的付出執著而單純,會將人心裡最冷漠的部分都溫暖軟化了。音琪一直無法判斷自己對他的依賴究竟是什麼,因為那種如兄妹般的情感曾經好幾次將她微妙地帶離正勳,帶離他許多年來根深葉茂的感情樹下。當音琪真地避開他畫地為牢般的愛情後,為什麼會感覺到空空的失落?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不去躲避。
「我只想自己從未去過離島,而只是在電子閱覽室留宿過。」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音琪覺得後悔起來。為自己這種開脫的態度,她甚至有些討厭自己。
「人們有時候會厭倦筆直通往某個地方的路,從一開始就貪戀遠路,相信它會讓過程更有意義。現在,我經過那麼多地方,那麼多人,找到我自己的地方,來到我要找的人面前,所以,即使她轉身過去,我也不會放棄。因為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只能屬於這裡,也只會屬於她……」
「可那個人……她並不值得你這樣做……」
「值得。」他說著望向音琪的目光裡是肯定與期待。
「正勳,她……沒有把握……」音琪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肯定的話,她害怕自己不小心傷害到眼前的人。
「我會一直在她身邊,幫她,我們會一起努力。」正勳將手放到胸前的時候,壓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懷裡那隻緞面盒子緊緊貼著他的心臟,劇烈的心跳讓他擁有了表白的勇氣。像交出自己的命運一般,他將盒子拿出來輕輕推到音琪面前,說:「來中國之前媽媽告訴我,一個男人的完整人生取決於他遇見一個怎樣的女人。我遇見了你,我的人生在六年前便不再只屬於我自己,所以,這個……從現在開始由你保管,因為它維繫著我們完整的人生。」
望著面前這隻藍色緞面的小盒子,音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勇氣伸出手去哪怕只是碰觸它一下。是正勳,他站起來走到音琪跟前,將盒子開啟,慢慢取出裡面的指環,將脖子上的項鍊取下來穿躍過去……
6
音琪頸上,銀色的項鍊,銀色指環。
「讓我看看你脖子上是什麼,音琪,音琪!」曉彥眼睛盯著音琪脖子上亮亮的東西,朝沙發上撲了過來。
「沒什麼啊。」被問到的音琪神色有些難為情,一臉躲閃著掩飾的表情。
「真的沒什麼?那讓我看看你的項鍊!」
「曉彥,別鬧了,只是一條項鍊。我……自己買的。」
「自己一個人出去逛淘來的東西不如送我吧……」曉彥說著逗趣的伸手去摘。
「好了,真別鬧了,曉彥。」音琪一邊護著自己的脖子一邊承認:「是他送的。」
「這樣精緻的款式,怕不是送你那麼簡單吧!?嗯?快招啊。」
「是他的媽媽留給他的。」
「看來一定有故事,他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沒有。」
「沒有?那這個怎麼會戴你身上?怎麼沒戴我身上啊?」曉彥眼睛盯著音琪的眼睛,詭異地笑著。
「是他叫我保管而已。」一邊分辨,音琪想到正勳認真的樣子,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躲閃,便被他熾熱的眼神完全吸附過去。
「啊?這個許正勳還真婆婆媽媽,要是我,就直接說‘結婚吧’,多明白啊。」
「曉彥,你在說什麼啊……」
「咦?不好意思啦?」
「曉彥……」音琪說著離開沙發,走到桌前開啟了電腦。
7
我想您是誤會了,那只是單課時的費用。如果可以的話,每個星期能有兩個課時就好,時間完全由您來安排,我想在上海停留的時間能夠完成這件事情,就當是完成自己的一項工作。願您能幫忙。
(如果是因為費用的問題,願您能提出,我都能做到。)
我的聯絡方式:13*********
請您一定考慮,等您電話回覆。
jean發表於>2005-4-1210:34:44
「曉彥,你來看這個……」兩個人望著螢幕上的留言,面面相覷一陣後,曉彥拿起電話遞給音琪。
「做什麼?」音琪不明白曉彥的用意,抬眼問她。
「當然是打這個電話啊,你看看,這已經是昨天的留言了。人家見你老不回電話,萬一找了別人怎麼辦?」曉彥一臉著急的樣子,都快在音琪面前跳起來了。
「那樣更好。」音琪想到的是並不是所有人的錢自己都可以去賺,憑勞動得到相應的報酬才塌實,而這個叫「jean」的人……
音琪覺得自己有種奇怪的感覺。
「你瘋了?6個月,上次還只是一半。你得多浪費多少個週末?至少……也有好幾年的週末吧。」曉彥邊說著邊算起帳來了。
「你不覺得這樣的人很奇怪嗎?那麼多錢只上不到60個課時?現在網路上多的是惡搞的變態。」
「音琪,你腦子清醒點好不好?誰拿自己的錢開玩笑啊。你不都已經看到人家打了錢過來了?喏,就算你不相信別人,打個電話去確認一下總不會有什麼損失吧。」曉彥指著電話繼續說:「再說,這裡的有錢人多的是,也許在他們眼裡,半年60個課時這還是便宜的呢?」
「曉彥,我還是想把那些錢退回去。」音琪拿起電話,又猶豫地放下。
「音琪,那是用網上臨時帳戶轉的,你往哪裡退啊。再說,就算退回的話,打電話確定後再退給人家本人不是更安全嗎?」曉彥臉上肯定而興奮的表情讓音琪覺得,這整件事情曉彥就是一個知情者,甚至是共犯,她只好又拿起電話,按照留言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外形有些瘦長的手機在寶藍色aston車內響了起來,車內並沒有人。手機音樂重複播放一遍後,像舒了口氣般安靜下來。
jean從虛掩著的木門裡面出來,繞過幾叢被白薔薇遮蔽住的桑楠,出了院子的鐵門,徑直往寶藍色的aston走去。
開車繞過這幢三層樓的老房子,經過一個弧形斜坡,車子便到了熱鬧的街上。四月上海的影像與光景從寶藍色aston的前箱蓋上一一劃過,那麼華麗濃重。jean尋找的東西被這座城市包裹著,在這樣的浮光掠影裡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膨脹。
因為這些,jean將兩個星期的停留改成了6個月。
留在車裡的電話有一個未接顯示,是jean完全陌生的上海當地手機號碼。他看了一眼後,便將手機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一會兒,又好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你好沈助理,麻煩你幫我看看今天還有些什麼安排?」他減慢車速,一隻手輕輕撥著方向盤。「中午和下午的就麻煩你代我出席吧……是的,晚上我會自己去。……好的,就這樣。……再見。」
放下電話,jean將車開到去往文化中心的路上。這是jean來上海尋找的第三個地方,如果可以的話,他會找遍上海所有與音樂專業相關的每一處。除非……
他無法現在就去想象這已經是一個沒有她的身影的城市,因為未知而起的一切固執舉動便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這就是即使有那麼多不確定,也絕不讓自己放棄的理由。
車子在文化中心門口停下來,jean並沒有直接下車,他歪在座位上點起了一支菸。嚥下那團枯澀而灼熱的火焰,抬眼瞥向文化中心那張大門,想要再見到她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心裡被壓抑已久的情緒被那火焰包裹著衝向胸口,他想要叫出來,她的名字,那個一直隱埋在心底的名字。當他要說出口的時候,哽住咽喉的堅硬感覺將那幾個字推了回去,回到鼻腔,痛到他閉上眼睛。
他伸手按下play鍵,perrycomo的《tilltheendoftime》帶著上世紀40年代的繾綣緩緩飄出來。
如同被牽引的絲,illmore裡面那個隨著琴音哼唱的聲音填滿了jean的整個心房。正當他跟著自己的回憶再次走進那間小酒吧的時候,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熄滅煙,將音樂聲音關小後,jean才拿起手機。
「你好,哪一位?」
「哦,是我……沒錯,我就是……當然……我覺得還是見面吧,因為我的確需要這段時間……當然……沒有問題。對了,請您一定放心,那些都是真的……是的……那好吧,那就這樣了,謝謝您。」
將cd音量調回原來的位置時,已經是perrycomo的另一首歌……
……
andyoulovemetoo
yourthoughtsarejustforme
yousetmyspriritfree
i'mhappythatyoudo
thebookoflifeisbrief
andonceapageisread
allbutlifeisdead
thatismybelidf
andyesiknowhowlonelylovelesslifecanbe
butdon'tlettheeveninggetbringmedownandiloveyouso
thepeopleaskmehowi'velivedtillnow
itellthemidon'tknow
iguesstheyunderstand
howlonelylifehasbeen
……
8
「現在的溝通方式真是令人佩服,看看,全都談妥了吧。你呀,坐在家裡就已經財源滾滾還不知足,還對現在的科技手段如此牴觸,這怎麼行呢?依我看,乾脆由我來兼任你的網上音樂教室的業務經理,以後這種負責見面談事的活,全交給我,你負責管我週末的飯就行……」曉彥扔下電話倒進沙發裡,將腳搭在沙發扶手上,對著在廚房拌水果的音琪喊道。
「可以吃了。」音琪將透明果盆放在方桌上,邊用叉子送一塊進自己嘴裡,邊伸手將另一把叉子遞給沙發上躺著曉彥。
曉彥一骨碌爬著坐起來,很興奮的問音琪:「你說好不好?」
「什麼?」一直在廚房忙果盆的事,音琪根本沒聽明白曉彥的話。
「我做業務經理的事情啊,這麼重要的工作你都不用發薪水只管兩天飯,多賺啊!」一臉壞笑的曉彥衝著音琪理直氣壯起來。
「曉彥,你別又胡來啊。」
「沒有。……今天的菠蘿比平時甜,你泡過了?」
「沒有,是樓下阿姨幫我選的。」
「音琪,那你明天下午記得去教室啊,我剛才都幫你都說好了。等下人家還以為我們是騙子,開音樂教室在網上騙錢。」
「你約了誰了?!」音琪一聽到她說「約好了」三個字便嚇得被吞嚥到半路上的果肉嗆到,以前這傢伙就有過在網上教室替自己約陌生男人見面的事情。
「jean啊,明天……下午你又沒課……」曉彥嘴裡的東西還沒吃完,正趕緊嚼著。
「什麼傑啊吉啊,你剛剛在衛生間那麼久做什麼了?」
「我見你老不回電話給人家,不是怕別人改主意嘛,所以剛才打電話給了那個人,就是花學費特大方的那個什麼jean……」
「曉彥!!」音琪被氣得瞪大眼睛望了這個改不掉惡作劇毛病的傢伙一眼,轉身進自己房間。
「他好象要求很簡單,從說話的聲音來聽應該是個很有風度的人,這樣的人的孩子一定很好教……反正電話打也打了,又收不回……音琪……頂多我不做業務經理……音琪……」見音琪真的生氣,曉彥馬上跟到房間裡,嘴裡不停的解釋著。
「你怎麼知道人家是安的什麼心?那種方式花錢的人本來就很可疑,正勳都還不知道這事……」
「先見了人家決定帶不帶那小孩後再告訴他也不遲啊,何況……那也不像壞人,只是為了自家孩子更捨得花錢……」害怕音琪再生氣,曉彥想說的話只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看到音琪那麼擔心的樣子,便很肯定的說:「我想好了,明天下午調課我和你一起去,就坐離你們不遠的地方,如果那傢伙真是個網路惡棍的話,我馬上就報警。」
「你又調課?」
「沒事,萬一失業的話,你讓我優先擔任業務經理的職位就行。」
「又來了,你又貧。」音琪隨手拿起床頭的小枕頭向曉彥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