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慕燼,你為什麼都不笑了呢……你知道嗎,從前的唐雲琪笑得好燦爛……好燦爛……」俯趴在溫暖的背上,林宜雨斷斷續續地囈語著。
唐慕燼背脊明顯的一僵,臉色陰霾下了幾分。
他聽清楚了,這回一字不差,縱是醉得意識模糊可林宜雨還是一字一句吐得清晰。唐雲琪……她叫他「雲琪」,這個刻意被他埋進記憶深處的名字,就這樣被這個女孩硬生生地掀了起來,攪亂了他好不容易平靜的世界,連帶著,掀起無數他不願再去想起的回憶。
只片刻,他隱去了思緒,自私地不想說出真相。怕一開口,背上的那抹溫暖就從此形同陌路。到底還是莫名其妙地眷戀起來了,不管她究竟是誰。總之,看著她,唐慕燼便能自欺著,白婷從未離開,還在身邊。
穩住腳步後,他勉強地扯開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哦,那你還記得紅豆項鍊嗎?記得……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南蜀,不見不散嗎?」他問著,臉上竟是幾分寵溺,感覺到她拼命地點頭,便有些微怒地潑上冷水,「不記得了,我說過我不認識你,所謂的約定也不過是聽你說的。」
「你的記性真差……」好在林宜雨已醉到不省人事,這樣的話似乎已經傷不了她,找到個舒適的位置後,她埋怨了句,然後安穩地倒頭睡去。
唐慕燼無奈地搖了搖頭,溫柔地醞開一笑,輕斥:「笨蛋。」
這個女孩應該是白婷為他找來的禮物吧,那股倔強的傻勁跟她像極了,就好像烈日般,讓人沒辦法忽略。縱是再堅如磐石的心,都免不了的被撬開。
「唐慕燼!」想得正入神,一陣吵鬧的吼聲劃破長空,讓唐慕燼差點沒站穩。循聲望去,他才看見宿舍樓旁的路燈下,叉腰立著的羅那,還有一臉擔憂的韓辰。
「把她給我。」韓辰上前,冷著眸,不再陽光。心疼地望著連睡著都皺著眉的林宜雨,淡漠地開口,眼神銳利得就像兩把鋼箭,恨不得把唐慕燼射穿。
沒有反駁,也沒見理會。唐慕燼只是這樣立著,怎麼也不願把身上的女孩,交給韓辰。
羅那氣呼呼地上前,用力地把林宜雨從唐慕燼背上扯了下來。不顧他反抗地移交給韓辰,厲聲質問著:「你怎麼把她搞成這樣,說!你有沒有把她怎麼了?」
「切……」唐慕燼的鼻間哼出不屑的音調,沒理會羅那的叫囂,徑自轉身離開了。
從白婷死的那天起,他的心應該不會再對任何人有興趣了吧。尤其是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叫他「雲琪」的女孩。
昏黃的路燈拖曳出唐慕燼長長的背影,是讓人有些動容的落寞,三個各懷心事的人一聲不吭地立著,只有林宜雨……居然還能睡得跟個死豬似的。
這一夜,林宜雨儘管睡得不太安穩,卻是睡得很沉,直到一聲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一聲聲,不曾間斷。迷糊間,林宜雨嘆著,勉強睜開眼,撕裂般的頭痛刺激著她的神志。
「好痛。」她輕噥了聲,努力往電話靠近。
好奇怪,羅那去哪了,為什麼頭會那麼痛呢。
「喂……」終於拿起話筒,她有氣無力地招呼著。
電話彼端沉默了很久,有沉重的呼吸聲傳來,卻始終沒人說話。正當林宜雨以為是惡作劇,剛想結束通話時,那邊突然傳來聲響:「是我。」
僅僅是兩個字,也足夠讓林宜雨立刻清醒。是唐慕燼,他居然打電話給自己!驚訝讓她無意識地從床上彈跳起來,還順勢用手胡亂撥弄了下頭髮,像是怕他看見自己的醜狀般。
紊亂的心跳還沒來得及平復,那邊又響起了驚人之語。
「做我女朋友吧。」
林宜雨沒了反應,電話裡只有她狠狠的抽氣聲。回神後,她用力掐著自己,疼痛感傳來,天啊,不是做夢。唐慕燼真的開口要求自己做他女朋友,她成功了,努力了那麼久終於感動了他!
「嗯……」努力了很久,她終於平復了慌亂,臉上的紅潮也慢慢褪去,但仍舊只能擠出這麼個單音,算是回應。
「天啊,真的假的!」
傍晚的宿舍裡,羅那的喊聲驚天動地的響起,好在明天是週末,宿舍樓裡沒什麼人,不然大家一定會當是地震了。
林宜雨一邊捂著耳朵,一邊還不忘認真地點著頭。
「那個傻瓜終於被你這笨蛋感動了,算他唐慕燼還是個人!」確認無誤後,羅那總結著,可怎麼想還是覺得不敢相信,「小雨,你確信自己沒在做夢,還是昨天的酒還沒醒,哎呀……壞了,你不會昨晚受了涼,發燒了吧。」
「那那!」林宜雨也咆哮開來,她想自己的聲音比起剛才的羅那,應該也好不到哪去。
「好啦好啦,這樣吼要死人的……」
門鈴聲忽然響起,打斷了羅那的抱怨。
兩人互看一眼後,羅那很無賴地繼續坐著耍賴,林宜雨只好認命地跑去開門。她不擅長交際,明明每次會跑來她們宿舍玩的人都是找羅那的,為什麼每次都是她那麼苦命的去開門。
這一次,門外的場面倒讓她詫異了:男孩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呃……勉強將它理解為今年的流行吧。左耳上的耳釘閃著炫目的光芒,見對方沒反應,他才不耐煩地開口:「喂,你是不是林宜雨啊!」
廢話!林宜雨很想理直氣壯地回答,無奈,她不是羅那,學不來羅那的調調,只好傻傻地點了點頭。
「燼讓我把這個給你。」說著,他遞上盒子,「快接啊,我可是爬進女生宿舍的,一會讓門口的大嬸見到怎麼辦!」
哪有人速度那麼快的。從伸手到接下那莫名其妙的東西,好歹也需要一系列的動作吧。林宜雨嘟著嘴,心裡抱怨著,還是接下了那個盒子,可是沒等林宜雨問清楚,門外的人已經沒了蹤影。哇!速度好快呀!
「小雨,別開!」林宜雨正好奇地想開啟,羅那趕忙出聲警告,「說不定唐慕燼後悔了,又不好意思說,就找人送個炸彈來,想炸死你……」
「那那!你想太多了。」
這種驚人的想象力,林宜雨沒心思理會。
她慎重地開啟了那個盒子,裡面靜躺著的是一套粉紅色蕾絲裙子,宛如公主的衣服一般。一旁還有一張包裝精美的卡片,上面蒼勁有力的字型,簡短的寫著:
明天穿上這個,宿舍門口見。
呵呵,是約會哦。林宜雨握著卡片,痴痴地笑出聲,完全不顧一旁羅那不斷射向她的白眼,這是他們在這個城市中第一次約會呢……
2
週末的遊樂園人潮擁擠不堪,林宜雨驚訝地張著嘴,看著身邊一個個擦肩而過的人,聽著情侶的笑鬧聲,孩子的撒嬌聲……這是她第一次來遊樂園,從前在小鎮的時候媽媽常說會帶她來,最後還是沒能來得及。
關於遊樂園的一切,都是她從前在雲琪口中聽說的,他說如果不開心就去過山車上大聲叫,然後,所有的煩惱都沒了。
也許在三年前,林宜雨怎麼也沒想到,有天雲琪會真的牽著她的手,站在遊樂園裡。
她笑著,低頭,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暖,像是怕一眨眼就會消失了般,她稍稍用力,緊握住唐慕燼的手。
「想先去哪玩?」感覺到掌心中的異樣,唐慕燼回神,扯開笑容,問著。
「過山……」
只是,還沒等到林宜雨說完,他就徑自打斷了:「旋轉木馬是不是,你以前說過一直想坐的。」
說完後,他牽起林宜雨,開心地往旋轉木馬那跑去,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林宜雨只是傻傻地跟著,努力地在記憶裡搜尋。我有說過一直想坐旋轉木馬?
不管了,反正能這樣大手拉著小手,有真實的溫度傳來,還有他陪在身邊,對林宜雨來說,做什麼都沒有區別。
風柔柔地吹著,唐慕燼出神地望著身旁的女孩:裙角隨風肆意飛揚,臉上是甜蜜至極的笑容。
小小的幸福,便能使得她很容易的滿足。這是他遙不可及的一種心態。從前他總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忽略了太多,以為一直在身邊的東西就永遠不會離開,沒料,一轉身,就是咫尺天涯。他甚至為了那個該死的比賽,連白婷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替我轉告燼,一定要贏,一定要做全世界最出色的繪畫師。小婷會永遠在天堂看著他,祝福他,不要放棄……」
這是白婷唯一留給他的話,為了小婷的死,他扔了畫筆,也因為這句話,他再次拿起筆,一定不能放棄,不能再讓她失望了。
看著林宜雨的笑,唐慕燼彷彿看見了小婷在笑,隱約間,洋溢著濃濃的幸福,情不自禁的,他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會好好珍惜,再也不放開了。
這天他們玩得特別開心,林宜雨似乎又見到了三年前的唐雲琪,溫柔地縱容著她。那時,他會跑好遠的路為她買冰淇淋;會因為她的一聲羨慕驚歎,為她買來一大把的氣球,就像從前為她爬樹摘紅豆一樣……甜蜜在這人聲鼎沸的遊樂園裡瀰漫得滿滿的。
一直到傍晚,他們都累了,才手牽手漫步去了海邊。深秋的海依舊湛藍,沙灘上聚集著不少人群,堆著沙堡,追逐嘻笑著。
林宜雨不發一言地尾隨在唐慕燼身後,遠去了的喧鬧和突然的安靜讓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因為這些年的錯過嗎?隱約,連她自己都覺得,眼前的唐慕燼好陌生,好遙遠。
立在海邊,唐慕燼任由海水潮起潮落不斷淹沒他的腳,而後又褪去。深邃的眼神望著遠方海天相連的地方,悠悠的,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