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實上,他突然失明的原因,也確實沒幾個人能說得清楚。之前,父母為他請了無數專家會診,都沒有得出結論。
歪著頭琢磨了片刻後,夏洛還是不肯放過這個話題,她追問著:"那你為什麼不做手術呢,是沒有適合的眼角膜嗎?"
"不是,他們說有。可是醫生只說可能會好,我……我怕手術之後依舊沒有好,那就連最後一絲希望都沒了。"這也就是雷胤翔為什麼執意要逃來海邊的原因了,他開始有些害怕醫院的味道,害怕自己從此就會一輩子活在黑暗裡,再也見不到尋常的花花草草,見不到自己的親人,也一直一直都見不到……夏洛了。
是啊,夏洛,雷胤翔現在又多了一抹牽掛了。
"可是不試下怎麼知道呢。印象,我想讓你看看我,接受手術吧,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我一直會在的。因為以後的每年,我都會死皮賴臉地讓你煮長壽麵給我吃。"夏洛支著頭,她甚至忘了他們剛才想做什麼,只顧著勸雷胤翔了。
"既然你一直都會在我身邊,那我能不能看見有什麼區別嗎?"聽了夏洛的話後,雷胤翔的心裡充滿了感動,同時也有著一絲絲的害怕。
他害怕夏洛也跟其他人一樣,在乎他的眼睛,一切只是隨便說說的,並不會真心願意陪伴一個瞎子一輩子。所以即便他知道自己這話問得有些急躁了,還是問了。他急於在夏洛身上,得到一句承諾。
"沒有區別呀,不管能不能看見,你還是印象嘛!可是,我想下次我再哭的時候,你可以看著我,看到我的不快樂,然後說’夏洛別哭’,然後,再看到我因為你這句話綻放的笑容,只屬於你一個人的笑容,我想笑給你看!"
"傻瓜夏洛。"這一剎那,雷胤翔覺得自己聽見了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夏洛的這番話,勝過旁人的千言萬語,甚至比他們一起合彈的鋼琴曲還動聽,"趕快許願吧,我答應你就是了。"
"好!"
夏洛很高興地答應了,可是很久之後,雷胤翔能感覺到她依舊沒有動靜,不禁好奇了起來:"怎麼不寫?"
"我不知道該許什麼願,我有好多好多的願望。"夏洛不再咬筆桿了,而是咬著自己的手指,一臉沉思狀,五官都糾結到一塊了,看起來很苦惱。
雷胤翔頓了頓,驚訝為什麼同樣的話,如果出自別人口中,他或許會覺得很貪心,可是由夏洛說出來,他覺得可愛極了,也跟著笑了起來:"那就一年許一個,寫下你最想要的東西就好。寫第一個念頭,還有,不準偷看我寫的,不然要是不靈驗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哼,不看就不看,誰稀罕呀。"說著,夏洛很快就在紙上寫下願望。
很認真地寫著:祝胤翔的眼睛康復。隻字片語,不怎麼煽情,可是的確是夏洛此刻最想要的東西了。她閉上眼,小心翼翼地將紙摺疊好,湊近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等再次睜開眼時,她看到胤翔已經握著紙,等著她了,他的視線準確地,灼灼地,落在她的臉上。
明知胤翔看不見,可夏洛仍舊為了自己剛才那情不自禁的舉動,臉紅了。這一剎那,夏洛才覺得,她應該是喜歡上胤翔了吧。這個純淨的男孩,在她灰暗的十六歲,帶著五彩斑斕闖進了她的世界。
"我好了。"回過神後,夏洛輕聲地說了句。
"放到鐵盒子裡來,我們去埋了它。"
夏洛興沖沖地跟雷胤翔找到鐵盒子,然後很鄭重地把紙條放進去,隨後埋在曇花下面。其實夏洛一直想問胤翔,他在紙上寫了什麼,卻一直都沒有問出口,生怕不靈驗了。
胤翔也是一樣,他也很想知道夏洛寫了什麼,多次的欲言又止,他還是吞回了疑問。最後他含著笑,仰頭默默地閉上眼。他不問了,他決定等到以後他們都老了,一起來別墅,挖開泥土,看他們年輕時單純美好的願望。
因為胤翔相信,他和夏洛會有永遠。就算十七歲的他並不知道永遠有多遠,可他就是知道,不管多遠,他都會牽著這雙手走到終點的。
他們回到房裡,又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四手連彈了"卡農",旋律沒有任何的改變,比起從前更流暢了。動聽的鋼琴聲,瀰漫在這個黃昏。
送夏洛離開的時候,胤翔說:"我決定做手術了,你可以一直在這裡等我嗎?不管我能不能看見都會回來,明天我就讓我的父母來接我,你來送我吧。"
"好,我來送你,也一定會等你。從夏天等到秋天,就算到了冬天,我還是會回海邊來等你。印象,一定要回來哦!"拋下這句話後,夏洛踮起腳尖,迅速地吻了雷胤翔的下顎,她的身高只夠得上親吻他的下顎,卻也足夠了。
夏洛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會越來越接近彼此的。而後,她紅著臉,匆忙地逃開了,只留下一臉錯愕,久久無法回神的雷胤翔。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觸上自己的下顎,他想,這輩子他都忘不了這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很輕很輕地劃過他的下顎,很深很深地烙印進他的心田。
4.生命之重
夏洛回到海邊的賓館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外面的天染上了淡淡的墨藍色。也許是暴風雨快來了,今晚的海看起來格外嚇人,呼嘯聲宛如魔鬼在嚎叫,讓夏洛覺得有些心驚,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直到看見了眼前熟悉的昏黃色燈光後,才安下了心。剛掏出鑰匙,門就開啟了,夏洛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愣地看著眼前的安洛鄢。
"哎喲,捨得回來啦。我還以為你只顧著鬼混,都忘記回家了。"安洛鄢斜倚在門框上,說話的口氣涼涼的,咬牙切齒的。她看見了夏洛脖子上的項鍊,閃耀出的光芒就像是公主頭上的皇冠。
抑制不住嫉妒的她握緊了雙拳。安洛鄢一直覺得最近的夏洛變得神采飛揚,所以,她就特意跟蹤了夏洛兩次,發現夏洛總是去那個海邊的別墅,然後跟一個長得很帥的男孩子在一起。她偷偷靠近觀察過,發現那個男孩好像看不到。夏洛居然會跟一個瞎子交往,大腦肯定是出問題了,不過這樣正好,如果是一個正常的帥哥,安洛鄢會覺得心理更不平衡的,想到是個瞎子,她反而覺得比較開心。
對於安洛鄢的冷嘲熱諷,夏洛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默不作聲地站在門邊,等著安洛鄢讓開身子,讓她進屋。
"是那丫頭回來了嗎?讓她進來吧,不然你媽又要哭得我們心煩了。"
無奈,安洛鄢今天似乎打定主意不讓開了。直到房間裡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是表姨父的聲音,夏洛認得。可是以往待她還溫柔的表姨父,今天說話的聲音卻滿是不耐煩,這讓夏洛有些不解。
"還不快進來!"聞言後,安洛鄢很不甘地瞪了她一眼,總算還是讓開了身體。
跨進屋後,夏洛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偌大的客廳裡凌亂異常,滿桌的晚餐被掀翻了一地,表姨就坐在正中間,無聲地哭泣著,這模樣駭人極了。夏洛記得,上一次看見表姨這樣哭,是她父母離世的時候。
"表姨……怎麼了?"兒時的記憶漸漸復甦,讓夏洛緊跟著連聲音都開始顫抖。
"夏洛,是表姨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媽……"聽到了夏洛的聲音後,表姨總算抬起頭,只安靜地看了夏洛一眼,又一次放聲哭了起來,"表姨連你爸媽留給你的遺產都沒能保住,全給這個喪心病狂的男人搶走了。是表姨傻,以為他真心接納你,對你好。誰知道他忍了那麼多年,拼命搶你的監護權,居然只是為了你父母的遺產……是表姨錯……一切全是表姨的錯……"
說著,表姨的手指向一旁正在喝茶的表姨父,並瘋了般地向他撲過去,幸好被安洛鄢及時抱住。
"媽,你哪有錯。我們家養了她那麼多年,拿她的遺產也是應該的啊!"安洛鄢說得很理直氣壯,始終和她爸爸站在同一戰線上。
她甚至一直覺得媽媽是愚蠢的,夏洛居然有一筆那麼龐大的遺產,為什麼他們不能拿。這八年來,可都是他們供她吃,供她穿的。
"你住嘴!"沒料到自己的女兒竟如此的冷血,表姨大聲衝安洛鄢吼道。
"幹嘛叫她住嘴,女兒說的本來就是事實。你以為這個小祖宗吃飯不要錢,讀書不要錢嗎?還有來海邊度假,這些可都是要錢的。算上她的遺產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當是她以後讀書的學費好了……"表姨父依舊在一旁說著風涼話。
"你撒謊!夏洛父母留下的錢,都夠你這個吸血鬼吃喝不愁三輩子了!"
……
夏洛聽到無數爭吵聲在她耳邊重複,她覺得整個世界瞬間就空了,她一直以為真心疼她的表姨父,竟然只是覬覦她的遺產。究竟有多少遺產,夏洛壓根就不關心,她只是渴望有個人真心疼她,像爸爸那樣疼她。
都是騙局,原來表姨父這八年來對她的好竟然是一場驚天的騙局。夏洛突然覺得好可怕,連往日笑臉盈盈的表姨父都是騙子,這是世界還有誰可以相信?
她覺得頭好沉,身體好痛,彷彿從萬丈高的地方瞬間跌落了下來,摔得她粉身碎骨。夏洛看見安洛鄢刺眼的笑容,她大笑著靠近自己,不停地嘲諷她。表姨卻只能懦弱地躲在一旁不停地哭。
各種聲音在耳邊交雜,最後,夏洛索性閉上眼,任身體就這樣破敗地倒下。她的世界崩塌了,沒了,這一次是真的什麼都沒了。她只想閉上眼,就這樣睡死過去,從此後,什麼奢望都不要有了。
第二天醒來時,夏洛覺得頭很疼。昨晚,真的有一場暴風雨,電閃雷鳴的。經過一夜風雨的洗禮,清晨時的太陽更耀眼,夏洛就是在這樣刺目的陽光中醒來的。她茫然地睜開眼,撲閃了兩下,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看。不斷地回憶昨夜的事,甚至懷疑那是一場噩夢。
夏洛安慰著自己說,沒事了,都過去了,現在夢醒了,又是美好的一天。下一秒,她就彈坐了起來,她想起了那個約定,她答應過胤翔今天要送他離開,送他去做手術的。
於是,夏洛瘋了般的跳下床,胡亂梳洗了遍,開啟門時,映入眼簾的卻是像是等待了她很久的安洛鄢。
"你終於醒了,快去給我做早餐。"安洛鄢見到夏洛後,揚起了一道刺目的笑容,頤指氣使地命令著,彷彿一切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夏洛皺了皺眉,開始意識到,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根本不是什麼夢。儘管如此,她還是嘗試著倔強地抬頭,不願輕易認輸:"表姐要吃早餐的話,不是有人做嗎?為什麼一定要我做,我還有事。"
"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天上不會掉免費的餡餅,想在我家繼續待下去,就得幹活。"說著,安洛鄢順了順自己那頭公主卷的長髮,嬌笑著。
"對不起表姐,我今天真的有事,我回來做午飯可以嗎?"夏洛明白自己是寄人籬下,她並不想和表姐有太多衝突,可是雷胤翔對她來說太重要,她不能失約,不能讓他帶著失望躺在手術檯上。
夏洛生怕這樣會對他的手術造成不好的影響,她是真的急壞了,緊跟著臉也漲得通紅,都快哭出來了。
"急事?哈……原來陪那個瞎子也算急事,夏洛,你還真是自甘墮落。"安洛鄢越說越過分了,但凡能諷刺夏洛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
卻也是這麼一句話,成功地挑起了夏洛壓抑多年的固執。她揚起手,猛地甩了安洛鄢一巴掌。動作快到安洛鄢壓根來不及躲。夏洛絲毫沒覺得有什麼錯,她揚起眉,說道:"請你學會尊重別人,也尊重你自己。胤翔不是瞎子,他跟正常人沒有任何差別!"
5.逆光錯過
所有掩埋了八年的恨,就在安洛鄢說到瞎子這兩個字時爆發了。夏洛可以容忍表姐攻擊自己,卻絕對不能容忍她用這種語氣來說雷胤翔。這一巴掌,就像一根導火索,讓安洛鄢瞬間變得更加瘋狂。
她也不服輸地回了夏洛一巴掌,齜牙咧嘴,毫不留情地罵道:"也就只有你這樣下賤的人,才會天天跟一個瞎子,孤男寡女地窩在一間房裡,誰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你閉嘴!"夏洛可以受任何委屈,可是她不要雷胤翔陪著她一起承受如此不堪的指責。他們之間是單純的,只是兩顆年輕的心,彼此尋求著港灣,容不得安洛鄢這樣唾罵。
就這樣,兩個女孩在樓梯間扭開啟來。安洛鄢是有些驚慌的,她甚至覺得夏洛瘋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會還手的夏洛,以往不管她怎麼罵她,夏洛都是默默地承受,吞下所有的委屈。
安洛鄢就是喜歡看夏洛受委屈的模樣,她狠心地想讓這個女孩知道,她不是公主了。就算她長得再動人,都已經不是公主了,現在真正的公主是她——安洛鄢!所以,她不要夏洛得到幸福,哪怕只是一絲幸福的可能,她都不想讓夏洛去接近。
推擠間,一個失手,夏洛就如同一個布娃娃般,從二樓的樓梯上跌落了下去。一切來得太突然,安洛鄢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向沉沉落地的夏洛。她躺在地上,緊閉著眼,甚至還沒來得及喊疼,已經閉上了眼,額角滲著血,好多好多的血……
一瞬間好像所有的空氣都被抽空了,安洛鄢恨夏洛,可她並沒有想過要這樣傷害她。見到這樣的場景後,安洛鄢擔心自己失手殺了夏洛,她害怕極了,拼命地喊著自己的爸爸,她想現在唯一能救自己的,只有爸爸了!
這一天的清晨彷彿格外的漫長,才八點,窗外的太陽就火辣辣的,烤得海邊的沙子也開始發燙。雷胤翔的母親在昨天接到他的電話後,就一夜沒睡,一早就開心地趕到了別墅。
固執了一年的兒子終於肯做手術了,這對她來說,勝過任何的好訊息。
可是誰都沒有發現雷胤翔的不對勁,他看不見,可他還是不住地往窗外看。在等待僕人整理行李的過程中,雷胤翔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拼命地聽著四周的動靜,等待那個熟悉的聲音竄入他的耳膜。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雷胤翔再也想不出理由來拖延時間了,夏洛始終都沒有出現。
"胤翔,快上車吧,太陽曬呢,別曬傷了。"雷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大家都視他如珍寶地疼愛著,生怕有絲毫的閃失。
"媽媽,能不能幫我看看周圍,有沒有一個女孩?"在臨上車的前一刻,雷胤翔還是問出了口。
他想,也許夏洛怕生,在見到來接他的母親後,會不好意思露臉。
雷媽媽看著雷胤翔臉上很久沒有露出的笑容,有幾分動容,她想她終於明白兒子為什麼突然肯做手術了。下意識地,她轉過頭去四下尋找著胤翔口中的女孩,那個該是勸服胤翔接受手術的女孩。
無奈,搜尋了很大一圈,都沒有任何收穫:"胤翔,什麼也沒有,算了,上車吧,等手術成功了以後再回來找人家。"
"嗯。"雷胤翔一直知道媽媽是個明理人,也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根本不需要去說開了,她就能明白。猶豫了片刻後,他還是點頭,在媽媽的攙扶下,鑽進了車廂。
胤翔想著媽媽的話,的確現在的自己不適合見夏洛。他要好好做手術,要回海邊,看夏洛的笑,看夏洛的淚,然後告訴她"夏洛不哭"……
雷家的車就這樣緩緩駛上了公路,胤翔轉頭在車後的玻璃窗上流連了很久,他一直固執地以為夏洛一定就在附近,即便他看不到,他也要讓夏洛看見他是帶著微笑離開的。胤翔一直笑著,手中牢牢地握住那張寫有"夏洛印象"的樂譜,口中不斷地呢喃著:"夏洛等我,夏洛不哭,印象馬上就回來……"
這樣斷斷續續的聲音,直到車子猛地一個急剎車,才被打破。雷胤翔一個不穩,恍惚中身子往前傾了傾,頭磕上了玻璃窗。撞得不算嚴重,可是無端地,他覺得自己的左額好痛,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在他心裡蔓延開。
"胤翔,沒事吧?"雷媽媽擔心著兒子,焦急地詢問著,見胤翔搖頭才定下了心,看向前面,忍不住埋怨開:"真是的,現在救護車就這麼橫衝直撞的嗎?這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是啊夫人,這海邊經常有救護車出沒,一直都是這樣亂開。"司機忙著為了撇清自己的責任,胡亂說著。
其實這塊海域,一直是些有錢人專門用來度假的地方,鮮少有救護車出沒。
胤翔始終沉默著沒有說話,暗自沉澱著心中莫明其妙的雜亂。耳邊,能清晰地聽見救護車遠去的聲音。
可是他聽不見救護車裡,女孩正躺在擔架上,搖晃著沉沉的腦袋,一遍遍不停地念叨著:"印象,等我……等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