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話就快說!"張博弈不是那些臣服在她裙下的小男生,也沒空跟她拐彎抹角地說話。
"夏洛只有兩個弱點,那就是她的父母和她十六歲時的記憶。"安洛鄢伸出手,託著腮,看張博弈真急了,也沒興趣賣關子了:"夏洛的父母在她八歲時,死於一場纜車意外。她十六歲時最深刻的記憶是大海,還有鋼琴,對了……她很喜歡鋼琴,可惜她再也不能彈了。"
"然後呢?"張博弈不是會算計的人,他壓根不明白安洛鄢特意跑來告訴他這些做什麼。
"然後?我知道的就這麼多,然後怎麼做你自己想,總之我只是想看夏洛哭,想她離開我的視線,就這麼簡單。"安洛鄢實在對眼前這個人沒話說了,怎麼會有人笨成這樣的,難道還要她想好所有的策略,攤在他面前嗎?
"你為什麼要幫我?"張博弈恢復了理智,至少他從來沒想讓夏洛消失,他靠向椅背。黃昏的夕陽印照在他身上,全身就這麼透出了危險的氣息,冷冷地,他問安洛鄢。
安洛鄢有些被這樣的張博弈嚇到,他真的像個魔鬼,有著王子外表的魔鬼,彷彿隨時都會讓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帶著幾絲緊張,倉皇地站起身,說了句:"因為我喜歡雷胤翔,夏洛也喜歡。"
說完後,安洛鄢就逃似的快步走出了設計院。她猜想這句話,足夠挑起張博弈的怒氣了。在聖蘭第一眼看到雷胤翔時,她就認出了這個人就是當年在海邊別墅的盲人少年,只是沒想到,眼睛恢復後的雷胤翔居然這麼帥。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對夏洛的妒忌,想要奪走屬於她的一切,還是自己真的被雷胤翔吸引了,她開始設計用夏洛的身份出現在雷胤翔面前,然後得到他的感情。雖然她成功地吸引了雷胤翔,可是雷胤翔始終沒有主動提起十六歲那年的事,安洛鄢也不便主動說,生怕惹他懷疑。
可是漸漸的相處中,安洛鄢發現,自己對雷胤翔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霸佔了。她喜歡他,喜歡這個願意靜靜聽她彈鋼琴的男生,雷胤翔話不多,很多時候他們在一起只是彈琴,可安洛鄢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他。
她已經在心裡默默背了無數遍那年發生在海邊的故事,就等著雷胤翔開口問她了。只是雷胤翔彷彿還有好多好多的疑惑,好幾次他都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了。而夏洛的存在,讓安洛鄢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壓力,她怕有一天雷胤翔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會離開自己。所以唯有讓夏洛消失,真正的主角沒了,她才能盡情地表演。
4.利用回憶的懲罰
夏洛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餐盤,一整塊的炸豬排上,正有一條嫩綠色的毛毛蟲在蠕動。扭啊扭啊,夏洛實在噁心得反胃,也無奈地想哭。
她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從蟑螂、蜈蚣、大蜘蛛……一直到現在的毛毛蟲,總之每天每餐總會有不同的昆蟲出現在她的餐盤裡。夏洛開始懷疑,張博弈應該不是設計院的,而是昆蟲研究所的。
不遠處傳來了竊笑聲,那笑聲越來越猖狂,夏洛終於忍不住了。她端起餐盤,朝角落邊的那對男孩走去。然後在他們面前停住腳步,將手裡的餐盤重重地扔到了他們桌上。
"告訴張博弈,換點新鮮的!"夏洛覺得自己真的處在抓狂邊緣了,起碼得讓她吃一頓飽飯吧。她不想每天去餐廳打工時,都像頭餓狼一樣,風捲殘雲地席捲廚房。
笑聲停了,周圍也靜了,很多雙眼睛就這樣齊刷刷地看向夏洛。
沒多久,那些男生突然動作一致地站了起來。夏洛再堅強,也不過是個女生,她以為他們打算動手,下意識地往後頭退。
沒想到對方只是從桌子底下,拿出了一個被包裝的很精美的紙盒子,放在了桌上,解釋道:"這個是張博弈送你的。"
夏洛瞪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盒子,不明白那傢伙又在玩什麼。
"好好享用吧,哈哈。"男生說著,好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夥人笑著離開了。雖然連他們都不知道那盒子裡裝了什麼,可用猜的也能想到,張博弈總不會送什麼好東西給她。
炸彈?糞便?死老鼠?……夏洛傻傻地坐在椅子上,死瞪著那個盒子,猜測著裡面的東西。過了午飯時間,餐廳應該是空蕩蕩的,可門邊擠了不少人,想看熱鬧。過了很久很久,夏洛還是鼓足了勇氣,顫抖著手,緩慢地開啟了那個盒子。
隨著那個"神秘禮物"的登場,那些擠在門邊的好事者也都驚訝地瞪大了眼。在他們看來,甚至覺得這真的是個禮物。
這是一座裝在玻璃盒子裡的模型,水晶般的玻璃裡是一個模擬的海灘,蔚藍的大海,細細白白的沙子,椰子樹,還有一棟迷你型的別墅,別墅外放著一架鋼琴。雖然做出這個東西對設計院的張博弈來說並不是難事,但是誰都想不明白,張博弈這是在幹什麼。
唯有夏洛,整個人像觸了電般,縮回了手,木訥地看著桌上的東西。半晌,她都說不出一句話。
無疑,這對夏洛來說是殘忍的。離開表姨家後,夏洛甚至不敢再去海邊,不敢再奢望。可是這座模型,彷彿又將她帶到了十六歲,帶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季節。
她叫他"印象",他溫柔地伸手替她擦淚,告訴她"夏洛不哭"。他們的卡農,他們的午後,還有那碗難吃極了,卻是胤翔用盡所有心思做的長壽麵。
他說:"但願我們之間可以像這碗麵一樣,一直不斷,永遠連著。"
還有曇花下的心願……這些都是夏洛一直不願意再觸碰的記憶,現在,就這樣被張博弈狠狠地拉扯出來,曝露在了陽光下。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她好不容易縫補好的傷口,又一次硬生生地撕扯開,然後灑上了整罐的鹽。而她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傷口潰爛。
人群中,張博弈雙手斜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餐廳裡的夏洛。如他所願,夏洛收到這個"禮物"後,瞬間就慘白了臉,像個正常的脆弱的女孩。可是她依舊沒有哭,她只是拼命咬自己的嘴唇。張博弈不知道為什麼,究竟安洛鄢口中,那個十六歲時的大海在夏洛腦中植下了什麼記憶。
終究,張博弈還是沒捨得去用夏洛父母的事來刺激她。只是現在,他突然覺得那個模型,似乎對夏洛的打擊,絕不會低於她父母的死。
也許是想得太入神,總之張博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夏洛的面前。
夏洛抬起頭,看著他,茫然而漫無目的地看著。她覺得心很痛,可是她哭不出來了,是從什麼時候起,猛然回頭,夏洛才驚覺,原來自己的眼睛已經乾枯了。她想象不出還有什麼事,能逼出她的淚。
就是這道眼神,在張博弈看來卻是無助的,他頭一回在夏洛身上看見無助,猛地他伸出手拉起她:"跟我走。"
"放開我。"幾乎是同時的,夏洛吼得比他還響,蓋過了他的聲音。她用力地掙開了張博弈的手,轉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話是問出口了,但是張博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擔心她,還是嫌把她折磨得還不夠。
"去找雷胤翔!我不能就這樣認命,我要告訴他一切,告訴他我才是夏洛,告訴他我喜歡他,一直喜歡……"
夏洛覺得自己瘋了,這些從重逢起她一直不敢說出口的話,在被張博弈誤打誤撞的刺激下,全都逼出來了。她決心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不能彈鋼琴了又如何?不再是公主了又如何?她還是夏洛,那個曾經在雷胤翔最無助時,陪伴他的夏洛,那個為他煎熬了自己整整三年的夏洛!
張博弈覺得自己也瘋了,在聽見夏洛用並不算響的聲音,說出那段話時,他瘋了。下一秒,衝動地,他吻上了她的唇,用力地吻上了,擠在門外的那些人並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入眼的只是張博弈吻著夏洛的場景,如果沒有先前的那些事,這畫面是真的宛如童話。
窗外暖暖的陽光印射在兩人的身上,朦朧的,夢幻的。俊美的男孩就這樣不由分說地,霸道地,在女孩的唇間落下了吻。蜻蜓點水般的吻,卻讓四周瞬間安靜了,彷彿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
"你個卑鄙無恥的瘋子!"夏洛愣了片刻,她用了很久才醒悟過來,也終於搞清楚張博弈對她做了什麼。下一刻,她用力地推開的他,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是真的氣急了,這個吻沒有浪漫,沒有甜蜜,她對眼前的這個男孩更沒有愛,只有恨,越來越濃烈的恨。他難道就非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她嗎?夏洛像是覺得單純的一巴掌還不夠她發洩,她隨手拿起桌上的餐盤,朝張博弈扔去。
也顧不得接下來是什麼畫面,她轉身就往外奔。腦中,無數遍地重複著"雷胤翔"這三個字,夏洛想見他,想說出一切,她再也不要錯過了。
張博弈依舊愣在當場,並不是憤怒於夏洛對他的拳腳相向,而是驚訝於剛才自己的行為。他吻了她,就在她不顧一切地在他面前,表露對另一個人的痴心時,他像個被醋意矇蔽了的傻瓜,就這樣吻了她……
那條嫩綠色的毛毛蟲,還在張博弈的肩上頑強地蠕動著。而張博弈,就這樣傻傻地在餐廳裡站了很久很久,一直都沒有回神。
5.往事之外的色彩
這天下午,夏洛曠課了。這是她跨進聖蘭之後,第一次曠課,她像個傻瓜一樣,在音樂學院門口守了很久,可惜一直都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她按捺不住了。夏洛走進了音樂學院,一路上,她不斷地在給自己加油鼓勁,告訴自己不可以再退縮了。既然命運又一次將他們牽連到了一起,為什麼還要錯過。
路過禮堂時,夏洛又一次聽見了"卡農"。就像上一次一樣,她停住了腳步。緩緩地走上前,說不清為什麼,直覺告訴夏洛禮堂裡的人是雷胤翔,除了他沒有人能把"卡農"詮釋得那麼與眾不同,那麼……充滿愛。
透過虛掩的門,夏洛的直覺得到了印證,只是她僵硬住了,到底還是沒有推門而入。坐在雷胤翔身邊的人是安洛鄢,他們笑著,好幸福的笑,正在上演四手連彈。夏洛不知道自己就這樣站了多久,直到一曲結束後,安洛鄢突然轉頭,說了一句:"夏洛印象……"
雷胤翔愣住了,門外的夏洛也愣住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安洛鄢會那麼清楚她以前的事,夏洛印象……那是她寫在雷胤翔樂譜上的東西,夏洛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為什麼安洛鄢會知道?
"你是……"雷胤翔皺著眉,很認真地看著安洛鄢,剛才還有些疏離的笑容,瞬間被驚喜所取代,他不敢置信地說道,"夏洛!"
"你真的是夏洛?"雷胤翔還是帶著疑惑,一遍遍地確認著,安洛鄢眼眶帶淚,也一遍遍地點著頭。
她拿出了那條象徵著"夏洛"這個身份的皇冠項鍊,抿著唇,看向雷胤翔:"真的,我真的是夏洛,你的夏洛。之前一直不說,是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我的’印象’。"
"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在海邊別墅等你多久……不重要,都不重要,你回來了就好。"這一刻,雷胤翔再也沒有疑惑了,他用力地抱住安洛鄢。
再次重逢的喜悅,沖淡了他的理智,他想不起問太多往事。雷胤翔只知道,他一直視若珍寶的人失而復得了,在這麼多年的尋找後,終於又見到了夏洛。
"真好,你還能陪我彈鋼琴,真好……"
鋼琴前相擁的兩人,徑自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了,那又真又假的故事。夏洛卻覺得她的世界崩塌了,真正一無所有了。她覺得好冷,聖蘭的秋天,淒涼、蕭瑟、陰冷。她緊緊地抱住自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樣,恍惚地離開了音樂學院。
他說:"真好,你還能陪我彈鋼琴……"
是啊,真好……多諷刺的好。夏洛再也不能彈鋼琴了,也不能陪著他彈了,早該清醒。曾經遺失的美好,她憑什麼再去挽回。就憑她這雙現在只能畫畫的手嗎?夏洛沒有皇冠項鍊,沒有了繼續演奏"卡農"的能力,有的只是安洛鄢也知道的記憶。
她能拿什麼去證明自己?
曠課後的夏洛,跟著也翹班了,她沒有去打工,也沒有回家。一個人遊蕩在街邊,之前她以為自己有家了,孤兒院還有那棟小公寓都是她的家。可是現在,夏洛才知道,沒有靈魂,她一樣無處可去。
她像是回到了那天,剛從表姨家逃出來的那天,她像個遊魂一樣地閒蕩,卻找不到一個容身之所。
最後夏洛去了那個公園,在公園裡她曾經睡過很多夜,沒想到有一天會再回去。她像個流浪的小貓一樣,蜷縮在角落。從黃昏,一直到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蜷縮著。
"大哥,夏洛在那邊。"
隨著一聲叫喊,兩道身影匆忙地奔了過來。糖糖看著目光呆滯的夏洛,大口喘著氣,總算找到她了,糖糖知道夏洛從來不會無故不去打工的。起先她以為夏洛身體不舒服,打電話去她的家,卻沒人接。
接著,連手機都成了留言信箱。糖糖開始擔心了,只好找來大哥,滿城市地尋找夏洛的身影。他們去了聖蘭,去了她的公寓,去了孤兒院,最後才想到這個夏洛曾經提起過,露宿過幾夜的公園。
"夏洛,怎麼了?"平復了呼吸後,糖糖才發現夏洛的不對勁,趕緊蹲下身詢問。
"誰欺負你了?"沒得到夏洛的回應,她依舊傻傻地看著前方,唐俊宇也急了。
"夏洛,你說話啊,不要這樣嚇我們!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上次那個女人欺負你了,你說呀!"糖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夏洛,以往不管受了什麼委屈,夏洛都是咬牙笑嘻嘻地撐下去,從來沒有這樣過。
無奈,不管她和唐俊宇怎麼呼喊,搖晃,夏洛就像失了神一樣,打定了主意不理任何人。兩人相視了一眼,最後只好陪夏洛一起坐,一起發傻。夏洛永遠都是這樣,在他們面前,看似開朗,可是誰也走不進她的世界。
通往她心靈的那扇門,彷彿早在來孤兒院前,她就將它狠狠地關上了,還加了無數把鎖。任是誰都撬不開了。
"誰都不要我了,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了,走到哪裡都是一個人。"忘了坐了多久,終於,夏洛開口了。像是自言自語,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話,不過好在還是說話了。
糖糖聽到她終於說話了,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一些:"大哥,夏洛交給你。我去給她買些吃的,她一定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
"嗯,自己小心些。"唐俊宇點了點頭,目送著糖糖離開後,才看向夏洛,很嚴肅地開口,"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你也不能遺棄自己。更何況,還記得院長的話嗎?你還有孤兒院,還有我們。"
"都不要我了,沒有人要我了。"夏洛還在喃喃自語,"爸爸,媽媽,表姨,沒有人要我。現在,連他也不要我了,他找到了新的夏洛,可以陪他彈鋼琴的夏洛。每個人都欺負我,安洛鄢,張博弈,為什麼?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夏洛,你清醒些!你不是說自己是打不垮的夏洛嗎?抬起頭,看看天空,看看在天堂裡關心著你的爸爸媽媽!"
"大哥……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的。可是為什麼要讓我再遇見他,為什麼明明遇見了,又不能相認。我才是夏洛啊!"夏洛很想任性地哭一場,可是事到如今還是忍著。漸漸恢復的理智,讓她清醒。她不能哭,喊出來就好,不能讓大哥擔心。
"沒事了,還有我們在。"唐俊宇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也無從安慰,只好輕輕地攬她入懷,拍著她的肩膀,期待這個妹妹能再次站起來。雖然才相處了三年,可是惺惺相惜的他們,是真的只有彼此了。身為他們的大哥,唐俊宇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糖糖,夏洛他們都幸福。
剛好路過的雷胤翔靜靜地立在遠處,看著那兩道相偎著的身影。是夏洛,他沒想到總能一次次地遇見她,還有上次的那個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吧。
雷胤翔揚起一抹笑,是他自己看不見,卻苦澀到說不清的笑。他不知道這不怎麼舒服的奇異感,是為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夏洛的與眾不同……的確,夏洛對雷胤翔來說是與眾不同的,她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手術後,他能看見東西了,可是他的世界是黑白的,他成了色盲。直到新生報道時,夏洛這一抹唯一的色彩,猝然地,闖進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