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唯一的色彩
設計院安靜了,整個聖蘭卻沸騰了。張博弈不允許任何人再欺負夏洛,他只允許她做他一個人的玩具。而這層霸道,再加上餐廳裡的那個吻,被聖蘭的學生們宣揚得曖昧極了。
草坪上,雷胤翔盤坐著,正沉默地聽著身旁那對小情侶的交談。他從來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可是他聽到了夏洛的名字。沒有原因了,原本昏昏欲睡的神經,突然來了精神。他撐起身子,就這樣聽著。
那兩人說得斷斷續續,很久,雷胤翔都沒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正疑惑著,就覺得眼前一黑,一雙細膩光滑的手,遮住了他的視線。
雷胤翔是習慣了黑暗的人,他並沒有驚慌,只是不怎麼喜歡這親暱的觸碰。身體就這樣下意識地往後避了避,不用回頭,他也能猜到是誰:"洛洛,別鬧了。"
最近的相處中,雷胤翔總覺得找不回從前的感覺,他一直安慰自己說,興許是錯過了太多年,大家都變了。確實,洛洛變了,從前的夏洛一直是很安靜的,甚至除了生日那次,從來沒有開口要求過他什麼。
可是安洛鄢卻不同,她很張揚,想要什麼也會肆無忌憚地說出口。而且,她告訴自己,她遇上自己時隨口用了家裡女傭的名字,後來又不好意思跟雷胤翔坦白,怕他會覺得自己欺騙了他。這個理由一直讓雷胤翔覺得很牽強,但又說不出為什麼。而那個"女傭"夏洛,反而讓雷胤翔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有時候他常常覺得那個女傭更像當年的夏洛,只是她不會彈鋼琴,也沒有那段記憶。
"真不好玩,每次都能被你猜出來。"安洛鄢並沒發現雷胤翔的心思,依舊自在地在他身旁坐下,"剛才在想什麼?"
"本來想睡一會的,正巧聽見了一些八卦,好像跟張博弈有關,就在想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精彩的事。"雷胤翔避重就輕地回答,並沒有提起夏洛,不想讓安洛鄢多心。
"哦,那件事啊,確實精彩,不過我也錯過了。"安洛鄢很快就知道是什麼事了。最近聖蘭流傳得沸沸揚揚,不想去理會都很難,"聽說前幾天,在餐廳裡,張博弈吻了夏洛,然後張博弈那個魔王居然開口說,以後不準任何人欺負夏洛,所以大家就猜夏洛和張博弈談戀愛了……"
"張博弈吻了夏洛!"雷胤翔驚訝地重複著,一失控,聲音很響,惹來了不少側目。
也讓安洛鄢皺起了眉,她不喜歡他聽見夏洛時,這激動的模樣:"怎麼了?夏洛跟你又沒關係,何況她本來就是隨便的女生,說不定接吻對她來說根本不代表什麼。你看她最近,還不是若無其事的。"
雷胤翔向來是不喜歡理會流言蜚語的人,所以前段時間夏洛被欺負,他也一直不知道。可是現在不同,他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對那些和夏洛有關的事感興趣:"夏洛很隨便嗎?"
"是啊。以前在我家做女傭的時候,就常會和一些男生鬼混。上次在後巷的時候,不是還有個男人跟她糾纏不清的嘛,轉眼,她居然就和張博弈也纏上了。這樣的女生,難道還不算隨便嗎?"安洛鄢搜尋著記憶裡所有的畫面,不打算放過任何可以中傷夏洛的機會。
她就是要毀了夏洛,要讓雷胤翔知道,夏洛是個不堪的女生,壓根沒法跟自己比!
安洛鄢的話,很成功地讓雷胤翔記起了一些事。後巷裡的糾纏,公園裡的擁抱,那個男人應該是夏洛的男朋友,可是她為什麼還會和張博弈接吻?也許是他錯了吧,夏洛興許真的是個隨便的女生,他只是被她的特殊騙了。
因為夏洛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看到的色彩,也因為她的名字,所以他便下意識地覺得她應該是個像當年的夏洛一樣的女孩。
"不要談她了,我們放學去逛街好不好?"
"嗯……"之後的聊天,雷胤翔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縱然知道夏洛的隨便。可他的腦中還是久久揮不去她的名字,她溫暖的笑臉,新生報道時那道輕快的明黃色身影。
以及……夏洛和張博弈可能談戀愛了,這讓他心底泛酸的訊息。
晴朗了好久的天,突然下雨了,跟著氣溫也有些轉涼了。深秋的雨連綿的,陰陰的,滴得人心也跟著潮溼。最近的聖蘭,就像失去了生機般。最近的夏洛,也過得患得患失,常常會莫明其妙地恍神。
就像今天,早晨出來時,明明一直提醒自己要帶傘的,可是最後夏洛還是忘帶了。她迷惘地走著,很快就到了聖蘭,雨絲越來越密,夏洛已經溼透了,也就不想再躲了。
遠遠地,張博弈就瞧見了那道身影。還是像個笨蛋一樣,那麼大的雨,她居然以散步才會有的速度在走路,慢得跟個烏龜似的,連個傘也不帶。
"夏洛!"不忍心看她這失了魂的模樣,張博弈也不理會身旁匆匆路過的那些大嘴巴的女生,索性大喊了聲。
夏洛聞聲後,頓了頓,連頭都沒回,就從這熟悉的聲音裡分辨出了是張博弈,那個她拼命想躲的人。終於,她加快了步伐,絲毫不理會身後的叫喚,只顧低著頭往前面衝。
顯然,夏洛又一次很成功地挑起了張博弈的怒氣。他寧願她像上次那樣打他,或者像那些女生一樣又哭又鬧,偏偏就是受不了她的漠視。好像自己在她面前就是空氣一樣,不對,是空氣都不如。
他倒寧願做空氣,雖然透明,至少還是她賴以生存的東西。可是張博弈只覺得,在夏洛眼中,他比那些他用來折磨她的昆蟲更可怕。
"你想躲我躲到什麼時候!"一生氣,他就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一把搶過她的書包。
面對夏洛時,張博弈已經習慣性地不去思考自己那麼多莫明其妙的動作究竟是為什麼。反正看見她,他就會失控,也不需要理由了。最好的理由就是,她是夏洛!
"把書包給我!"夏洛很受不了他,他就一定要像個長不大孩子一樣,一次次地這樣惹她嗎?
她不想遲到,只好停下腳步,試圖從張博弈手中奪過自己的書包。
可是身高的懸殊,力量的懸殊,讓夏洛看起來就像是在被張博弈逗著玩的小丑。她努力踮起腳尖,徒勞地揮舞著手臂,就是夠不到。
2.爆發的放縱
張博弈玩上癮了,他難得看見夏洛急躁的表情,終於正視了他的存在。又怎麼肯那麼輕易放過她,牢牢地抱住她的書包後,他快步往前面走去。
無可奈何下,夏洛只好追上去,他的腳步跨得很大,夏洛只有小跑步才能勉強追上。
"跟我道歉,你欠了我太多次道歉。為什麼總是對我視而不見?說對不起,我就把書包還你。"連張博弈都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可是他在夏洛面前,就是這樣的手足無措。
"憑什麼,該道歉的是你!是你小心眼的為了一桶水,就欺負我;是你莫明其妙搶我書包;是你……"剛才還說得很順暢,夏洛突然紅了臉,止住了話,她想到了那個把她羞辱得體無完膚的吻,讓她成為全聖蘭笑柄的吻。
一眼就看明白她想說什麼,張博弈也紅了臉,天知道那也是他第一次吻女生。可他卻覺得這樣臉頰緋紅的夏洛美極了,更不捨得罷手了:"我怎麼了?說呀,說了就給你。"
"你笨蛋!"夏洛惱羞成怒了,她真的受夠了,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張博弈什麼。
"你才是笨蛋!"張博弈也受夠了,他覺得對待這個不識好歹的女生,只能用這種莫明其妙的方式。
"我再笨那也是我的事,關你什麼事。嫌我礙眼你就消失啊,幹嗎一次次地在我面前晃,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討人厭?"
"我討人厭,你瞎了是不是?我再怎麼不好,總比那個陰陽怪氣的雷胤翔好!"
"張博弈,你要是敢再說雷胤翔一句,信不信我揍你!"
這兩人就這樣渾然忘我地站在雨中吵開了。夏洛忍了太久了,終究不是個聖人,她也有軟弱的時候,也有歇斯底里想發洩的時候。現在,她只想藉著這雨,藉著眼前這個總是不講理的男孩,狠狠地放縱一回。
夏洛的話,讓張博弈又一次失了理智。他冷哼了一聲,隨手一揮,就扔了夏洛的書包,也讓裡面的書散落了一地。
雨簾錯落而下,校園長廊的路早就積了一片片的水窪。那些書就這樣跌落在地上,不需片刻就溼透了。夏洛早知道自己流年不利,卻沒想到會那麼倒霉,就在她想搶救自己的書時,偏偏還一個不穩狼狽地跌坐在了地上。
片刻,靜了。只有"刷刷"的雨聲仍在繼續,無情地逼得人清醒。張博弈看向夏洛,她正低著頭,可是他仍是分辨出,她的臉上除了雨水還有淚。他覺得自己該慶幸的,不是一直就想看見她哭嗎?
不是說寧願她像正常女孩一樣,又哭又鬧嗎?夏洛鬧了,現在也哭了,可是張博弈卻終於明白自己錯了,他不要看見她的眼淚,如果可以,這輩子他都不希望看見她流淚。他喜歡她的笑,像那次不經意相撞時,她轉頭,臉上帶著的那種笑容,暖暖的,柔柔的,瞬間讓聖蘭的秋天整個活了過來般。
"給你。"張博弈不想再鬧她了,他走上前,原本是想安慰她的。伸出手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壓根就安慰不來人,他不想在夏洛面前展現自己的拙劣。
只好乖乖地把書包塞進她懷裡,無奈地嘆了句:"不要哭,我幫你去撿書,你等著……"
"不要!"夏洛突然抬手,用力地衝著他喊道,"不用你幫我撿,我只要你消失,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夏洛,我……"這次,張博弈看得很清楚,她仰著頭,任憑雨絲滴落在臉上。那雙從來只有倔強和驕傲的眼眸裡,是滿滿的淚水,比她的話更讓他心疼的淚水,"夏洛,不哭,算我錯了……"
"走開!"或許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但是這麼一開口,就讓夏洛忍了多日的委屈全都湧上來。
夏洛不哭……夏洛拼命地喊著,她不想聽這四個字,更不想由張博弈來說這四個字。三年了,她撐了三年,等的是"夏洛不哭"。張博弈給不了,除了雷胤翔誰都給不了。
看著這樣的夏洛,張博弈不敢再去傷害她了,她要他走,他就走。就算擔心,他也不想讓她傷心。無奈下,他只好低下頭,硬生生地轉身離開。張博弈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他對她的特殊,難道她都感覺不到嗎?
為什麼夏洛可以為了雷胤翔不顧一切,就不能為了他?他不明白雷胤翔有什麼好,除了沉默,偶爾的溫柔,長得帥了些,會彈鋼琴……張博弈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是雷胤翔有,而他沒有的。
何況,那個雷胤翔不是已經天天和安洛鄢出雙入對了嗎?
胤翔天天和安洛鄢出雙入對……張博弈不知道,他的疑問正是夏洛有苦難言的根源。總是咬牙,總是不服輸,夏洛堅持了很久,她以為自己什麼苦都受過了,沒有承受不了的了,卻還是錯了。
當看見那兩個相偕的身影,看到雷胤翔臉上刺目的笑容,那個從前只會為她展現的,溫柔至極的笑容,夏洛覺得自己垮了,她累了,真的撐不下去了。
夏洛好想回到小時候,跌倒了,有爸爸溫柔地扶她起來,有媽媽悉心地照料她的傷口。可是回不去了,再也沒有爸爸和媽媽了,夏洛心裡的傷口越積越深,越扯越裂。那是從十六歲,所有的美夢清醒時,就開始一點一滴累積下的傷口。
媽媽不會再替她打理了,現在的夏洛,只能這樣關起房門,安靜地、沉默地一道道舔自己的傷。直到來了聖蘭,她曾經夢想的學府,也成了她噩夢開始的地方。從前那些總算癒合的傷,在遇見了安洛鄢他們後,又一次迸裂了。
迸裂了,夏洛也無力了,她縫補不起來了。她抬起頭,試圖讓眼淚倒流回去,可是一旦心裡那道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堤壩垮了後,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洪水。夏洛久違的淚水,就這樣奪眶而出,她也不再勉強了,任由自己任性放縱,在這雨中放聲地大哭。
放肆地去想媽媽,想爸爸,想雷胤翔。
3.用眼神牽手
夏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覺得好冷好冷。那種感覺,就像滯留在冬季最寒冷的那一天,地球突然忘記了旋轉,再也盼不到四季輪迴。任憑她怎麼努力掙扎,都逃不出這寒冷的詛咒了。
可是她卻怎麼也止不住淚,也無法像從前一樣,再努力地撐著自己站起來。
直到,夏洛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包紙巾。突然到就在她最狼狽不堪,最無助的時候,這潔白的紙巾,就像天使雪白的羽翼一樣,在她面前撲閃著,撫慰著。
夏洛茫然地抬起頭,視線順著那包紙巾往上移,然後她的眼淚戛然而止。她看到了雷胤翔,他彎下身,不發一言,只是溫柔地將紙巾遞給她,淡淡地扯開一抹笑容。
這不經意的笑容,對於夏洛來說,卻像被皚皚白雪覆蓋了一整個冬季的花兒,迎著初春第一道暖陽,竭盡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將積蓄了許久的溫暖全都釋放出來般,融融地化開了她的心,還是記憶中的笑,怎麼看都溫煦的笑。
夏洛愣了片刻,才伸手接過紙巾。指尖相觸的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像是隨時要蹦離心房般。她的視線一直都沒捨得從雷胤翔身上移開,在聖蘭他們不期然地遇見過很多次,可是卻是第一次那麼的接近。
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見,雨絲落下,沾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晶瑩得像是露珠。
見夏洛接過了紙巾,雷胤翔才直起身子,抿住唇。看著眼前這個不同於以往的夏洛,她的淚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前世遺落在他心間的那滴恩露,讓他不自覺地想親手替她擦去。
還有夏洛的眼神,那樣的炯炯閃亮,彷彿迫切地想說很多話。雷胤翔沒有避開,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慢慢舒展開的笑容,破涕為笑。
這笑容,像是早該屬於他,卻在百轉千回中錯過了很久。
"你今天穿的衣服,是紫色的嗎?"半晌後,雷胤翔開口問道。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看不見任何色彩,卻唯獨只見到雨中的那抹紫色,孤單的紫色。
夏洛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只是怔怔地點頭。然後她看見雷胤翔很費解地皺起眉,默默地離開了,就像他出現時一樣的安靜,在夏洛還來不及說什麼的時候,就這樣消失了。
在雨中淋了那麼久,夏洛病了,發燒發得昏天暗地,可她每天還是撐著去上學,除了臉色蒼白了些,也跟平常沒什麼區別。一直到一個星期後,她的病才算好些了。
緊緊抱著畫板,夏洛剛在花園裡畫了好久的畫,貪戀了片刻的太陽。正打算回去上自習課,她很慶幸自己生病的那段時間,張博弈沒有再出現過,她終於可以放肆地呼吸,安靜地養病。
這一個星期難得的清閒,讓夏洛恢復了些許的活力。她笑著,轉頭看向窗外,匆忙的一瞥後,她又迅速地調轉回視線,再次透過窗戶,看了過去。
花園裡,就在她剛才坐的那個位置上,她見到雷胤翔。他似乎正在書包裡翻找什麼東西,夏洛立刻轉過身,往樓下奔去,她想跟他說聲"謝謝"。只是這樣就好,哪怕只說一句話,只得到他一個淡漠的微笑,夏洛都會覺得足夠了,她穿梭在人群中,用最快的速度向花園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