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指尖上的星光
張博弈離開後,夏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蜷縮在床上,放縱地任性著。每次夏洛哭時,就會想起雷胤翔溫柔地說:夏洛不哭。如果不停地哭泣可以換回雷胤翔的關心,那她寧願把眼淚哭幹。
"咦,這位同學怎麼還不走?"天色漸漸有些暗了,寂靜中,突然傳來了開門聲。夏洛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陌生的眼。
是保健老師,當看見夏洛還在時,他顯得很驚訝。
"張博弈那個死小子,不是跟我保證會照顧你的嗎?哎呀,都七點了,你趕緊回去吧,一個女生,再晚會有危險的……"
"我這就走,謝謝老師。"夏洛抓起還沒幹透的外套,打斷了老師的嘮叨,很快就消失在了醫務室裡。
她不怎麼想聽見張博弈的名字,為什麼說要照顧她的人不是胤翔?為什麼,為什麼……離開表姨家後,夏洛總是不停地問為什麼,然後再一個人倔強地撐下去。除了孤兒院的朋友,夏洛一直都是寂寞。
三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孤單。一個人的影子,在無數的燈光下被拉長。如果沒有再遇見,久了之後,她是真的會習慣了吧。可是偏偏遇見了,在茫茫人海中,他們總是不停地遇見。
一個轉角,一個抬頭,夏洛總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只能看著……告別了十六歲,雷胤翔對於夏洛來說就成了指尖上的那道星光。看起來近在咫尺,卻永遠觸控不到。
"哈哈,這不是張博弈的玩具嘛,怎麼一個人在這呀。"
"還真是呢,怪可憐的,那麼晚了,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家?"
夏洛低著頭,想得太入神了,等到她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四五個陌生的男孩團團圍住了。他們騎著車,眼神很輕佻,讓夏洛有些害怕。她顫抖著往後退,開始埋怨起保健老師的烏鴉嘴。
"張博弈不是說以後誰都不準欺負她了嗎?"
一聲聲起鬨聲裡,夏洛聽見有個男孩輕聲說了句,卻招來了陣陣嘲笑。
"你的訊息真落伍,張博弈下午在湖邊說了,讓夏洛等著瞧。"
夏洛默默地聽著那些對話,實在有些無言以對,這些人難道都把張博弈當作神了嗎?似乎他喜怒無常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決定她的生死。他們的話,讓她厭惡地皺起眉,很不屑的眼神,惹怒了眾人。
"躲什麼?還裝什麼清高。張博弈都能隨意的吻你了,幹嗎要故作矜持。"其中一個男孩跨下了車,嗤笑了聲,慢慢靠近了夏洛。
甚至伸出手開始撕扯夏洛的衣服,她用力地反抗,腳底一滑跌坐在了地上。那群人似乎還不打算放過她,一個個相繼圍了上來,粗暴地把夏洛拉了起來,就真的把她當作了一個玩具,來回推拉著。
夏洛試圖掙扎,力量的懸殊卻讓她什麼也做不到,反而把自己變得更狼狽。眼看著,他們就這麼把自己的衣服撕碎,夏洛無助地想尖叫,又不願意在這群人面前低頭。她拼命地咬著唇,用盡所有的力氣推開靠近她的人,頭髮亂了,心也亂了。
"你幹什麼?"就在夏洛快撐不住的時候,她聽見一個人男生驚呼了聲,緊跟著似乎有些混亂。
她猛地抬頭,看見雷胤翔二話不說地朝其中一人揮了一拳,眼神很凌厲。夏洛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胤翔,可怕極了。比張博弈發怒的時候更駭人,那些人怔了怔,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出手救她。
但很快就又恢復了神智,一塊朝雷胤翔衝了過去。夏洛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她怕雷胤翔出事。印象中的他總是溫柔的,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打架,她甚至覺得他不會打架,可之後的畫面,把夏洛這想法徹底否決了。
雷胤翔斜看了眼那些人,靈巧地避開了對方的攻擊。接著又是一拳,伴著他的咒罵聲:"人渣。"
"胤翔小心!"夏洛看見有個男生像是急了,不知從哪找來跟棍子,正想從雷胤翔身後襲去。她來不及思考,大喊了聲。
下一秒,雷胤翔伸出腳,穩穩地朝對方腹部踢出,以極漂亮的姿勢把那些人都嚇住了。他們也無意再糾纏,互相攙扶著,怒瞪著雷胤翔離開了。四周突然靜了,夏洛才放下心,癱軟下身子,不敢想象如果他沒有出現,自己會是什麼後果。
"沒事了。"雷胤翔脫下外套,體貼地幫夏洛披上,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讓人心驚。衣服早就在剛才的拉扯間,變得支離破碎。
雷胤翔很驚訝,他記得曾經在雨中,這個女孩放肆地大哭著。可卻不明白,為什麼遇見了這種事,她反而不哭了,只是固執地咬著唇,再多的委屈也不願意說出來。越是這樣,反而越惹人心疼。
"你這樣回家,家人會擔心的。音樂練習室還開著,我帶你去那休息下吧。"雷胤翔揮去了心頭的那股異樣的情愫,儘量的,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只是這太過尋常的聲音,在夏洛聽來,有抑制不住的失望。她不明白,難道自己在他眼中就真的沒有一點的與眾不同了嗎?他對她說話的模樣,已經沒有了從前的溫柔,就像兩個不經意間遇見的陌生人一樣。
不是有人說,曾經相愛過的兩個人,即便都失憶了,忘記了對方,某天,在人群中遇見,依舊還能再次相愛嗎?夏洛甚至開始懷疑,雷胤翔眷戀著的,愛著的,只是那段青澀美好的歲月。
他能在失明的時候愛上自己,為什麼現在不能閉上眼睛找到自己呢?
"好……"猶豫了很久,夏洛原本就打算這樣轉身錯過吧,到底還是不甘心。她根本就沒有還會擔心她的家人了,但還是答應了雷胤翔的邀請。只要能待在他的身邊,還是不是夏洛,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當雷胤翔伸出手,拉起夏洛的時候,心又抑制不住地錯亂了起來。這雙手,給他的感覺太過熟悉。就好像是這麼放著,等待了他很久似的,或者該說是他尋覓了很久……
2.一直在你身邊
"你先休息一會,我幫你去買杯牛奶吧,能定定神。"到了音樂練習室後,雷胤翔體貼地替夏洛找了個座位,說話的聲音還是一如當初的溫柔。
"嗯,謝謝。"夏洛仰著頭,沉溺在雷胤翔的笑容裡,為什麼他的笑總是這麼的溫柔,好像絲綢一樣,讓她忍不住很想去觸控。
還有那雙看似深邃,卻清澈透明的眼神,已經不像從前了。從前胤翔的眼神是空洞的,他看不見東西,找不到焦距。可是現在,他的眼神灼灼發光,夏洛不敢看,唯有匆忙地逃開。
雷胤翔沒有再多說話,說不清為什麼,雖然一直沒有太多的交集,可他總覺得夏洛在逃避他。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後,他才無奈地離去。
等到雷胤翔走後,偌大的音樂練習室靜了,只有廣播裡若有似無的放著歌聲,低吟淺唱。夏洛的心情也跟著慢慢平復了。她起身隨意走了幾步,環顧著偌大的練習室,橙黃的燈光將這裡點綴得很溫馨。
最後,夏洛的腳步停在了鋼琴前,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按了個低音區的鍵。那沉重的音,就這樣打入了她的心房,疼得讓她抑制不住地嘆氣。
夏洛蜷起腿,環抱住自己,在鋼琴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個位置是她夢想開始的地方,現在卻冰涼得讓她心驚。廣播裡隱約的歌聲越來越清晰了,夏洛靜靜地聽著,默默地流淚。
我偽裝著不露痕跡的
想在你身邊靜靜地陪你看著天邊
騎著單車往前行進著
某個路口愛在等著
你往前走不回頭看了
記憶的笑臉緩緩地敲著我的琴鍵
我不捨得讓你孤單單的
我愛你的心牽掛著
一直想跟你說幸福不再溜走
在下一個路口幸福哭著說
心不再拼命躲不去害怕結果
下個路口你會看見愛
有美麗笑容
這字字句句那麼真切地把夏洛的委屈給唱了出來,唱得那麼明瞭。雷胤翔確實還是那麼的溫柔,跟以前一模一樣。可是夏洛不敢多想,她太清楚,那只是胤翔的個性。他對誰都好。更清楚,他不過只是可憐她,一種慈悲而已。所以沒有必要把真相告訴他,他只會認為自己是個騙子,會看不起自己,那自己就連這樣相處的機會都沒有了。
遠遠的,雷胤翔一早就回來了,可他沒敢直接闖進練習室,打擾夏洛。他只是默不作聲地靠在門邊,看她盡情地哭,想起剛才的畫面,雷胤翔至今還覺得有些心驚。看到夏洛受到傷害,他覺得自己的心好痛。
他不敢想,如果他沒正巧路過,及時出現,那些男孩會對夏洛做什麼?雷胤翔一直不喜歡管閒事,對於張博弈和夏洛之間的事,更是負氣的不怎麼想理會。可是他卻無法忍受,看著其他人來傷害夏洛。雖然他也弄不清自己對夏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卻無法不去在乎夏洛。
應該是張博弈指使的吧?剛才從那些人的言談間,雷胤翔斷斷續續地總是不斷聽他們提起張博弈這個名字。想到這,雷胤翔覺得非常氣憤,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前一秒還在說愛,馬上就轉眼去傷害那個他說要愛的女孩呢。他握住牛奶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下,手中的牛奶盒承受不了太多壓力,跟著扭曲了,有些灼燙的牛奶溢位,滴落在雷胤翔的虎口間,他這才一個激靈,扯回了神,大步朝夏洛走去。
"給你牛奶,還熱的。"
"謝謝。"夏洛被這突然闖入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呆滯的目光在雷胤翔臉上停留了很久,才移開,接過了牛奶。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淡,沒有任何的起伏,淚水也已經有些乾涸了。
可雷胤翔不會知道,夏洛用了多少力氣,才終於讓自己看起來能正常些的。
"我叫雷胤翔,不是’印象’,是這麼寫的……"說著,雷胤翔笑著,自然地拉過夏洛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寫著自己的名字。連胤翔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解釋得那麼詳細。夏洛總能讓他聯想到那一年的大海,那個大聲叫他’印象’的夏洛。他怕夏洛也這麼讀錯他的名字,就解釋了句。
夏洛能清晰地看見,胤翔的睫毛下那雙格外認真的眼睛,她的手心有些癢,可她還是努力忍著,不願意本能地抽回。不過是一種單純的渴望,渴望跟這個三年來,不斷出現在自己夢裡的男孩,再接近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直到細細品味了雷胤翔的話後,夏洛才猛地倒抽了口氣,他是故意的嗎?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這聽起來那麼不經意的話,會在她的心湖裡掀起多大的漣漪……不僅僅是小小的漣漪而已,而是滔天大浪,足夠讓夏洛瞬間亂了分寸的大浪,滅頂似地席捲而來。
"你呢?"明知這個問題挺多此一舉的,雷胤翔明明已經聽過夏洛的名字無數遍了,可他還是問了,很想聽夏洛自己讀自己的名字,彷彿他的潛意識是在尋找一種久違的感覺。這一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
"我……我叫夏洛。"
有那麼一瞬間,夏洛很想把"夏洛"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可她還是忍住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那就彼此憑著直覺走下去吧,何苦還要多此一舉呢。但是夏洛清楚,她真的好希望,希望自己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他依舊能在茫茫人海中,準確無誤地把她找到。
"你喜歡鋼琴?"氣氛有些沉默了,片刻後,雷胤翔隨意地找了個話題問道。想到了剛才她觸控鋼琴時的表情,那麼的眷戀,想到那天在大禮堂遇見時,她那麼沉浸地聽著安洛鄢彈鋼琴。
胤翔猜,她應該是喜歡鋼琴的吧,那種喜歡甚至不亞於自己和安洛鄢。
"還好。"夏洛還是回答得很冷淡,喜歡又怎樣,能挽回什麼嗎?
"這樣啊……"雷胤翔皺下眉,不怎麼喜歡她的態度,他突然覺得寧願夏洛面對自己時,可以向對待張博弈那樣,有什麼事都盡情吼出來。不過很快,他就把這不該有的情緒隱藏了,"那我彈鋼琴給你聽吧。"
夏洛怔愣地點了下頭,她直覺地便猜到胤翔會彈"卡農",結果也果然如她所料。
熟悉的旋律在耳邊盪漾,同一首曲子,從胤翔指尖流瀉出來的感覺,和從安洛鄢指尖彈出來的感覺是不同的。
胤翔每彈一個音符,都彷彿在敲打夏洛的心房。每一次都那麼準確地襲中她最柔軟的要害,讓從前的回憶洶湧而來。夏洛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十六歲,窗外是炎炎的盛夏陽光,藍色大海,他坐在她的身邊,一遍遍地彈奏著他們相識時的曲子。
早在不知不覺中,夏洛已經淚溼了雙頰。她說不清這一刻對於自己來說是幸福還是殘忍。她抑制不住地想伸手,像從前那樣和雷胤翔四手連彈,可是就在食指觸碰到鋼琴鍵的那一刻,她猛地縮回了。淚便也滴落得更失控了,一滴一滴滑落在琴鍵上,流落到了縫隙裡,消失了。
只是在琴鍵上消失了而已,當雷胤翔的手指移到那一片溼潤上時,還是停下了動作。很久,他都沒有動作,只是僵硬地愣在那裡,唇間顫抖地迸出一句話:"你……是夏洛嗎?"
3.最愚蠢的判斷
"你是夏洛嗎?"
……
這句話就如同一句咒語,輕而易舉地把夏洛的情緒逼到崩潰的境地。她已經忘了哭了,只是猝然地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雷胤翔。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琴鍵上,久久都沒有等到夏洛的回答,他才轉過頭。
卻沒料到,就這麼驟然的對上那一雙迷濛淚眼。雷胤翔彷彿在那雙眼睛中看見了太多的東西,離別的痛苦,一言難盡的酸楚……太多太多,多到他慢慢地分不清了,慢慢地控制不住自己的舉動了。
他伸出手默默地替她擦去淚,跟著夏洛的淚又一次滑落,他不厭其煩地繼續擦,一遍一遍。
最後,他索性著了魔似的,一把將夏洛摟入了懷中,喃喃低語著:"夏洛不哭……"
緊跟著,夏洛真的不哭了,她哭不出來了。當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終於被連根拔起時,眼淚已經刻畫不出她的心痛了。
夏洛多想勇敢地,不顧一切地告訴雷胤翔,她就是夏洛,他的夏洛。他們一起為她慶生過,一起許過願,一起約定等他眼睛好了要好好在一起,一起說過要長長久久的……好多話想說,可是她沒有身份說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告訴雷胤翔那些年發生的事。
怎麼去證明自己的身份,安洛鄢比她更像公主不是嗎?何況她早就闖進了雷胤翔的世界了,她無力阻止了。
終於夏洛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力地推開了雷胤翔,親手把他推開了。她不住地搖著頭,看著曾經獨屬於自己的王子,唇無數張了又合,那些話到底還是被卡在了喉間,能沒說出來。她轉身逃開了,心裡空前的恐懼,她怕自己說出一切後,雷胤翔不信她,或是開始瞧不起她。
夏洛太清楚,她寧願這樣一次次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也無法沉受他的質疑,他的鄙夷。
"哎喲,女傭怎麼跑來音樂練習室了,你也懂音樂嗎?"
就在快要奔離音樂練習室的時候,夏洛聽到了那道此刻她最不願聽到的聲音。她僵硬住了腳步,遲遲沒能轉身,是安洛鄢。這麼訕訕的笑聲,刻薄的語言,除了安洛鄢,沒有人能表現得那麼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