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淚乾之後很甜
夏洛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很想安靜下來,不想成為明天整個聖蘭的議論物件。更不該在表姨面前失控,可是表姨為什麼要再出現,為什麼不能讓她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徹底丟開以前的痛苦?
當看到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時,夏洛所有壓抑的情緒全都崩潰了。她忘不掉,那些曾經被表姨父鞭打的傷,至今都還殘留著淡淡的疤痕,心裡的傷怎麼可能退了呢?
"夏洛,你安靜點,安靜點。他不在了,他去年就死了,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了,我是表姨,我來找你是想還給你一切的!"表姨似乎也有些急了,她無措地想伸出手將夏洛摟進懷裡,可夏洛一個勁地退縮防備著,讓她根本無法靠近,最後只好收回手。
"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全都給你們……我只是求你了,讓他不要再傷害我了……放我走……表姨,放我走好不好?夏洛什麼都不要了,全給你們……"夏洛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了。
這三年間為自己豎起的那道防備的牆,再次見到表姨的剎那,陸續剝落了。只剩下斑駁零星,卻刻骨銘心的記憶,就這樣攤呈在眼前。夏洛彷彿回到了十六歲,那間沒有絲毫光亮的黑房子,沒有燈,也沒有窗。
那是她唯一的活動空間。在每天干完活之後,表姨父怕她逃走,把他私吞遺產的事說出去,就會把她鎖進那間黑房子。這是一間廢棄的雜物房,每天每天陪伴夏洛的只有老鼠。那時候的夏洛荒廢了學業,表姨父再也不願意出錢讓她上學。
每晚八點那扇房門會被開啟,表姨會為她送來晚餐,這是夏洛一整天唯一的一餐——他們一家人的剩菜剩飯。然後還有一頓宵夜,那就是酗酒回來的表姨父,對她的拳打腳踢。他會用隨手可及的任何東西來打她,椅子、棍子……甚至是玻璃的桌子……
夏洛受夠了,好不容易逃出來了,終於可以像正常人那樣的生活了,拼命努力,她也考進了聖蘭大學。她不願意再去接觸這些記憶,尤其是表姨……那永遠流不完的淚,永遠只會流淚的表姨,讓夏洛最無法去釋然。
只因為,在爸爸媽媽死後,表姨便是夏洛唯一的依賴了。她不指望表姨為了她和表姨父爭吵,可是她無法接受,每天把她關進那間房子,鎖上門鎖的人居然是表姨。
眼淚,數不盡的眼淚有什麼用?表姨總是哭著說"夏洛,是我對不起你",夏洛不要任何人的對不起,她只是不想自己的一生就活在黑暗裡。
她們的對話還在繼續,聽起來完全搭不上關係。夏洛只是哭喊,喊著唯有她自己聽得明白的話;那個自稱表姨的女人,就跟著不停地安慰,也安慰著只有她自己明白的話。雷胤翔越看越迷糊,可是直覺告訴他,他不想看見這樣的夏洛。
於是,沒有任何預期的,他驀地撥開擋在前面的同學。抱起夏洛,也不理會那個陌生女子,徑自往外走去。雷胤翔的舉動引來不少驚訝的抽氣聲。可他感覺不到夏洛有任何驚訝,她終於是安靜了,無聲地抽泣著,將頭埋在他的胸膛裡,從肩膀劇烈的顫抖看來,雷胤翔斷定夏洛還是在怕。可他不知道她究竟經歷過什麼,可以害怕成這樣。
"夏洛不哭,沒事了,沒事了……"雷胤翔不懂得怎麼去安慰她,只是本能的說出這句話,一遍遍不停地說著。腳步也沒有停下,大步往綜合教學樓後面的花園走去了。
"我真的什麼都不要了,我只想好好活下去,什麼都不要了……"
離開了教學樓後,迎面而來的冷空氣讓夏洛清醒了不少,她茫然地眨著眼,呆滯地看著眼前的雪白,自顧自囈語著。
"你……可以告訴我究竟什麼事嗎?"雷胤翔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去刺激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這麼做會顯得很唐突,可是他忍不住,想了解夏洛,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恢復平靜。
一直走到花園後,夏洛是真的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剛才的事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抬起頭,輕語了句:"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嗯。"雷胤翔也不再強求,輕柔地將夏洛放下,體貼地撫去一旁長椅上的積雪,示意她坐下。然後才在她身旁入座,又問了句,"那個人……是你的表姨嗎?"
"嗯,可以不聊這些嗎?"其實夏洛有太多話想說,甚至想清清楚楚地告訴雷胤翔,安洛鄢和她的爸爸是怎麼搶走她的一切。但是說了又怎麼樣,之前她不也鼓起勇氣說出過一切嗎?
換來的只是雷胤翔的質疑,夏洛索性不想多談了。她想,總有一天這些傷都會好的吧,沒有必要在端出來,她更不想用這些痛楚去換取些什麼。
"好,那你能不要哭了嗎?"雷胤翔看不懂夏洛的心思,只以為她是害怕,所以才逃避,也就不勉強了,笑著遞上紙巾。
下午的時候,他們倆一塊翹了課。卻什麼事都沒有做,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無聲地,相互陪伴著,在白雪覆蓋的花園裡坐了很久。雷胤翔真的什麼都沒有再問了,始終緊握著她的手,偶爾會呵出氣替她取暖,夏洛第一次發現,原來冬天也不是那麼冷。
雷胤翔給的溫暖,很淡,淡到不易察覺,也很暖,暖到足夠融了夏洛的心。
2.雪,灼傷了眼
有一種恐慌,對於一種人來說,是從來不曾經歷過的。就好像張博弈,當聽見有人奔來設計院告訴他說"夏洛發瘋了,不停地在哭"。那一瞬間,張博弈的腦子是空白的,他來不及有任何的猶豫,一種空前的害怕趨勢著他,前來報信的人話還沒說完,張博弈就奔去了綜合教學樓。
他像瘋子了一樣,看見人便問有沒有見過夏洛。最後到了那間教室時,得到的答案卻是——夏洛被雷胤翔抱走了。
張博弈很想發怒,以他的性格也應該是暴跳如雷,見人就罵的。可結果他發現自己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之前他一直以為夏洛對於他而言,就像一件心愛的玩具,他無法捨得去跟別人分享。
可當聽說她被雷胤翔帶走了之後,張博弈終於懂了。心愛的玩具即便被搶走了,或許他會生氣,會發火,會想奪回,但也只是短暫的而已,轉眼再給他一個同樣的玩具就好了。心愛的女人不同,那種感覺是把他整個人抽空了,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當夏洛終於如願以償,躲進了那個她夢寐以求的懷抱中時,會是怎樣的欣喜若狂,怎樣的笑容。總之,那時候夏洛的笑,一定是從未對他展現過的吧。
之後的張博弈滿校園尋找夏洛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不能想太多,也不敢想,只是希望能看她一眼,看她平安無事就好。結果是他真的找到了,在那個花園裡,但是那兩個相依的身影,夏洛臉頰上恬靜的笑容。讓張博弈失控了,他早忘了一切,就像個傻瓜似的,衝上前,一把就拉起了夏洛。
"給我一個解釋!"張博弈就像頭暴怒的獅子,緊緊鉗制住夏洛的手腕,力道很重,眼中泛著赤紅。咬牙切齒地看著夏洛,低吼道。
"什麼解釋?"夏洛有些茫然,不安地看向雷胤翔,手腕處被張博弈抓得很疼,她試圖掙扎,他卻握得更緊。
"告訴我,為什麼是他帶你離開的,為什麼他可以握著你的手!夏洛,你清醒一點!不管以前你們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是他先放開你的手的,現在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人,是安洛鄢,不是你!"
張博弈喊得很大聲,也很流利,字字句句狠狠地扎進了夏洛的心房。她看著張博弈,受傷的目光,憤恨地看著他。即便他說的事實,可夏洛不想有人這麼殘忍地告訴她,就當是夢,就不允許她多睡一會嗎?
"你弄傷她了。"雷胤翔站了起身,身高和張博弈不相上下,他雙手斜插在褲兜裡。不慍不火地掃了張博弈一眼,說話的聲音溫溫的,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我在跟我的人說話,輪不到你插嘴!你跟安洛鄢出雙入對的時候,就沒有想到會弄傷夏洛嗎?那麼現在,你有什麼資格站出來保護她?雷胤翔,傷她最深的人是你!她為你流的淚,要比今天多過千萬倍!"對於夏洛時常喃喃自語的那段記憶,張博弈始終還是沒有了解透。可儘管如此他也知道,夏洛為雷胤翔一定把自己煎熬得很徹底。
"張博弈,不要再說了!"這次開口的人是夏洛,乞求的目光,她不想聽這些。即便明白張博弈沒有惡意,只是在為她打抱不平,但是這些話她不想由別人說出來。那是雷胤翔該自己體會的,海邊的快樂是他們共同擁有的,現在自然也該由他們兩個人自己來了結。
雷胤翔不願意去看他們倆之間的眼神交流,夏洛眼中的傷和哀求,在他看來就像是一種心虛的表現。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根本不該去插手管夏洛的閒事,她自有她的護花使者的不是嗎?
或許這個時候他最該做的就是轉身離開,讓夏洛好好跟張博弈解釋。但他沒有,他也做不到。雷胤翔甚至挑釁地揚起頭,唇角的笑一改從前的溫柔,化做霸道的一句:"夏洛不是你的人。"
"你愛不愛安洛鄢?"張博弈沒有心思去跟他爭論夏洛的所有權。也確實,他清楚不管夏洛愛不愛自己,都不會是他的人。她有思想,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從來就不屬於任何人。
當張博弈丟擲這個問題後,花園靜了。先前瀰漫著的火藥味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無奈。夏洛的無奈,雷胤翔的無奈。他們對視著,她屏息著等待他的答案。張博弈問出了夏洛一直想問的問題。
愛不愛安洛鄢?如果他說愛,夏洛一定會轉身,再也不糾纏他;如果不愛呢?夏洛沒有想過,她只是無聲地逼視著雷胤翔,等他給出答案。
"我愛夏洛。"
誰也沒料到,由雷胤翔口中的吐出的,會是這麼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夏洛該笑的,他愛著從前的夏洛。以前的那些快樂,不是她的一廂情願,他們是彼此相愛的。可是命運的牽扯讓她絲毫笑不出來,她深深地看了雷胤翔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悽楚地笑了。
"你不愛夏洛,你只是愛海邊記憶。如果你真的愛她,就算沒有隻字片語,僅僅只靠一個眼神,你也應該能在茫茫人海中,準確無誤地找到她。用你的感官直覺,就像你從前失明的時候一樣,而不是單憑那些微薄的,誰都可以擁有的記憶。"夏洛有種突然輕鬆了的感覺,這些話她早就想說了,拼命說著愛夏洛的雷胤翔應該如此的,就像她總能憑一個眼神就感覺到他的存在。如果他做不到,他不配說愛她,終於想開後,夏洛也不想掙扎了,她看向張博弈,淡淡地說,"我們走吧,我很冷。"
夏洛的話讓雷胤翔陷入了沉思中,他清楚自己是真的愛夏洛,無庸置疑。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抑制不住想靠近夏洛,就算所有的事實一再說明她並不是個好女孩,可他就是無法討厭她,無法抗拒她。
這一刻,雷胤翔痴神地望著夏洛離開的身影,望著滿地的雪,眼睛被灼得生疼。他開始懷疑,騙了他的人是安洛鄢,因為每當看見夏洛就抑制不住加快的心跳告訴他,他喜歡夏洛,不管她是誰,他喜歡她。
3.不要再放手了
"夏洛,你相信我,他真的不是一個值得付出的男人。我是不明白你們之間究竟怎麼回事,但是難道只要全世界叫夏洛的,能掰出一段海邊回憶的女生,他都愛嗎……"
"張博弈。"一路往美術院走去,張博弈始終絮絮叨叨抱怨個沒完,夏洛終於忍不住了,"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不要說話,借給我一個肩膀?"
"嗯,哭吧,我陪你。"
愣了片刻,向來不會拐彎抹角的張博弈,沒能立刻搞明白夏洛的意思。領悟之後,他輕探了聲,霸道地將夏洛的頭按在了自己的左肩上,夏洛真的哭了,無聲的,唯有肩膀顫抖得厲害。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借給你肩膀,再也不會讓你哭。夏洛,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的笑,我希望以後能一直見到你那樣的笑。"
夏洛輕震了下,他的話讓她哭得更兇了:"張博弈……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如果……如果沒有雷胤翔的話,也許我真的會喜歡你。可是,這個世界不會沒有雷胤翔,就算真的沒了,夏洛的心也死了。"
"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就算夏洛的心死了,我也一定要讓它活過來。或許雷胤翔給過你很多,那些我給不了;或許雷胤翔很溫柔,我學不會;我霸道,暴躁,死心眼,但是我一旦握住手,我就要握一輩子,我不會再放開。"張博弈無聲地看著遠處,冬天的風很大,吹亂他的發,卻吹不亂他的心。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沒有,也不要告訴了。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我只知道我不會放棄,除非我死了。"
從那天之後,夏洛覺得自己對張博弈的感情發生了一些些微妙的變化,至少不象以前那麼討厭他了,因為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張博弈對自己的感情。每天看著親暱的雷胤翔和安洛鄢,夏洛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忘記那段記憶,重新開始一切,會不會更快樂一些呢。
張博弈的好,是夏洛無法否認忽視的。每天回家的時候,夏洛會在公寓的門口看見大大小小的禮物。沒有花,沒有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張博弈不是個會浪漫的人,他只是不斷地送她一些冬天的必需品。
偶爾會留張字條,告訴她明天要降溫了。張博弈的字很難看,每次夏洛看見的時候,都會抑制不住噴笑。就在她的心一點一滴的開始妥協時,偏偏這天回家,她沒有看見任何禮物,卻看見了在她公寓下徘徊的雷胤翔。
之前他們也遇見過無數回,總是像命運的安排一樣,沒有預料的巧遇。這應該還是雷胤翔第一次主動來找夏洛,她很好奇,甚至不敢相信,輕聲走上前,問了句:"你怎麼會在這?"
"我來找你,想把筆記還給你。我打你電話,你一直不接,發簡訊給你,你也不回……"
"給我吧。"夏洛侷促地打斷了他的話,她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總覺得今天的雷胤翔看不起怪怪的,說話的模樣顯得很慌張。
雷胤翔頓了下,有些失望地拿出筆記,交到夏洛手中。而後,他還來不及再說話,她就轉身離開了。這種冷漠疏離,讓雷胤翔害怕了,他不敢再猶豫,索性衝著她的背影大叫:"夏洛!告訴我,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時候會失約,為什麼那條項鍊會出現在安洛鄢身上?"
"為什麼認定我就是夏洛?"夏洛猛地一震,喉間泛上酸楚,鼻腔也跟著酸了起來。一直有著堅定,她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等到的,等到雷胤翔的回顧。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看見你的時候,總有一股熟悉感。我想,我喜歡你。"雷胤翔皺眉,表情看起來很苦惱。他自己都解釋不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如果不是喜歡,那又會是什麼呢?
"那……如果我說我不是夏洛,安洛鄢說的也是事實,我真的是為了報復她才這麼做的,你還會說喜歡我嗎?"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夏洛反而膽怯了,她不敢伸手,生怕一切只是因為從前的記憶而虛構的一場夢,她無法彈鋼琴了,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陪著他了。
夏洛的話說完後,很久,雷胤翔都沒有反應。她看見身後的他是什麼表情。心裡有些沮喪,怪自己的任性,為什麼非要固執地問個究竟呢?夏洛咬了咬唇,恨不得可以收回剛才那段話,可是晚了,錯過了。
正打算默默離開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身子被人猛地拉住,而後就跌入了熟悉的溫暖懷抱。雷胤翔沒有說話,只是很用力從身後抱緊夏洛。他抑制不住,明知道這樣很唐突,可是就在剛才,當他看見夏洛那道悽楚的背影時,便什麼理智都沒了。
只想可以這樣的抱著她,為她擋風遮雨,不再讓她傷心。
"胤翔……"夏洛不敢動,唇間艱難地吐出了他的名字,心彷彿跳到了嗓子眼,淚也就這樣無聲地落下了。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所有的故事在這一刻就是結局。
"噓,別說話,聽我說。"雷胤翔將頭深埋在她的肩胛處,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顧不了那麼多了,你是不是夏洛不重要了。我只知道,看見你流淚的時候,我會莫明其妙地跟著心痛。你無助脆弱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希望,自己可以是那個站出來保護你的人。看見張博弈為你帶來一堆零食,陪著你複習,名正言順地寵你時,我會妒忌。我曾經失明過,手術之後我再也看不見任何顏色,可是你每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我都能看見,你是我世界裡唯一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