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可以接受任何樣子的你,哪怕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你。
滕司嶼的車在負一樓停到深夜。
滿地的菸頭。分手後,他從不沾菸酒的好學生變成了老煙槍。從身無分文到小有身家,始終抽一種與身份不相符的低價煙,只因為她曾在不經意間提起,喜歡這煙盒上的那句話,「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司嶼,你知道嗎?你沒說喜歡我的時候,只是往我面前那麼一站,我就覺得,這個男孩子我一定是見過的。」
「葉默寧,你這招搭訕實在是太土了。賈寶玉對林黛玉就這麼說。」
「切,你懂什麼?這叫‘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不知不覺,月上柳梢頭。
他等到深夜十一點,她沒有來。滕司嶼啊滕司嶼,你又何必犯賤呢?他懊惱地扔掉菸頭。
生意場上的朋友打電話來:「兄弟,在哪兒呢?快來天之閣夜總會!這裡新來了一批小姐啊……真是啊,嘖嘖嘖,一個比一個漂亮,快來快來。」
「你們玩吧,我今天有點累。」他從來不去那些地方。
「喂喂,是男人哪能說累啊?」對方不樂意了,「快來啊,就差你一個了!」
掛掉電話,司嶼開車離去。
簌簌洗完澡,拿毛巾胡亂擦幾把頭髮,順手摁亮燈,只見默寧抱著膝蓋蹲在床上發呆,一張小臉白得跟紙似的。
「葉默寧,大半夜的,你演什麼貞子啊你。」她坐過去,搶過默寧手裡的字條,「他在負一樓等你?那你怎麼不去?」
今天是週五,幾個本城的學生都回家去了,只有她倆留在寢室過夜。默寧心煩意亂:「你說,如果有一個人間接地害死了你的親人,你又特別愛他,分手後重遇了,你會不會跟他在一起?」
「滕司嶼?」簌簌盤腿坐到她對面,「你說滕司嶼害死了小澈?他把他扔下山坡摔死了?搶他的氧氣罩了?不給他吃飯了?你別介意,我就覺得滕司嶼那麼喜歡你,沒必要去害小澈,是不是有誤會?」
默寧抬起頭,憂鬱的眼睛裡盪漾著水波:「不,他沒有害小澈,他只是放棄了……」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肯定是大甲!大半夜的,不帶鑰匙!」簌簌跳起來去開門。過了一會兒,她在外面喊,「默寧!過來一下,有人找你。」
「誰啊?」
「出來就知道了。」
她以為是女生,穿著睡衣推開門。只見一臉憔悴站在客廳裡的,居然是滕司嶼。司嶼滿身煙味兒。
「你……你怎麼來了?」
司嶼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準備已久的戒指。簌簌一見這陣勢,連忙躲進臥室,撂下一句「你們倆慢慢纏綿啊,我先睡啦」。
寄人籬下的生活,讓司嶼比同齡人懂事早。考完高考,他就想,等到默寧也大學畢業時,他已經工作兩年,攢了些錢就娶她當老婆。他是個死心眼,遇著了喜歡的人,就一輩子只對她好。這枚心形鑽戒,他準備了很久,今天才能戴在她纖細的手指上。不大不小,在燈光下華麗地閃耀。
真美。
說不喜歡是假的。她真喜歡那一抹純潔的光束。
「很適合你的手指。」高傲如他,卻不敢看她的眼睛,「買它很久了,我想過好多次,會在什麼時候給你戴上。怎麼都沒想到,會是在我們分手以後,你又拒絕了我的現在。」
眼眶又溫熱了,她知道自己又要哭了,用手抹了又抹,故作鎮定的樣子最狼狽。
他的臉已經紅到不行。
「葉默寧,嫁給我吧。」
「結婚?」
默寧怔住了。
躲在臥室門後的簌簌像只土撥鼠似的噌地鑽出來,捂住默寧戴著戒指的手,生怕這傻妞會拒絕鑽石王老五的求婚。
「我代表寢室同意你們結婚!你們早點把事辦了吧,也不用鋪張浪費,哈哈,到時候送我這個媒婆一雙鞋子就好了,我看中了一雙雪地靴……」
「對不起。」默寧的這一句「對不起」,無情地擊碎了簌簌的八卦媒婆夢。
她取下戒指。
「這個我不能收。」
倘若用失望這個詞不能形容眼眸的轉黯,那麼,他的眼睛更像是熾烈燃燒的恆星忽遇冰川時代,瞬間熄滅了。
那眼神,連簌簌看著都心疼,這可是滕司嶼啊。高傲如斯的滕司嶼都向你求婚了,你還想怎麼樣?
「葉默寧,你想清楚沒有?」簌簌比她還著急。
「我知道你對我好。」默寧說,「可你也知道,我心裡永遠有一個疤。」
「真的不能原諒我?」他問。
簌簌幫腔道:「你可以先考慮考慮,不用著急地說答覆啊。」
只要一看到司嶼的臉,她立刻就聯想到小澈無辜的模樣,還有爸爸媽媽肝腸寸斷的哭聲。她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整個家庭的痛苦之上。兩難之間,她回身掩上房門,把司嶼撂在客廳裡。
簌簌抱著胳膊很無奈。
「哥們,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默寧的事?」
司嶼苦笑,他走到門邊,輕輕撫著溫暖的木門。他知道,她一直背靠著這扇門。司嶼對著那扇門,也是對著她的心,說:「我知道你需要一些時間。總之,我可以接受任何樣子的你,哪怕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你。」
——我可以接受任何樣子的你,哪怕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你。
許久以後,每當默寧回味起這一句,眼眶總會溫熱,覺得今生能遇到這麼個人,真的值了。可當時,她像被神魔定了身,千言萬語都哽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驚醒時,耳畔響起寢室門的落鎖聲。
他已經走了。
「老孃連戀愛都沒談過,你居然就有人求婚了,真可恥!」簌簌恨鐵不成鋼地罵,看到默寧在哭,又心軟地抱抱她,「唉,哭什麼哭?洗個熱水澡,睡覺吧。」
閨密之間的婆婆媽媽含有無限溫情。
默寧翻出電熱燒水器,放在壺裡開始燒洗澡水。她心事重重地刷牙,月朗星稀,明天又是好天氣。視線從天空收回,女生宿舍外的籃球場邊有個人影。她定神一瞧,那不是司嶼嗎?他還沒走?這下,默寧的心更亂了,澡也不想洗了,把燒水器從壺裡拔出來,直接去睡覺。她想,這一夜,恐怕註定輾轉難眠吧。
念高中時,司嶼常常在籃球場等她。養父管教得嚴,每月只給很少的零花錢。他很少為自己花一份,都用來給默寧買零食、文具,和所有她想要的東西。
他記得她把臉貼在「麵包新語」的櫃檯玻璃上流口水,說:「這個hellokitty的生日蛋糕好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