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薇娜將這個月內宮裡的事情敘述了一遍,見主人遲遲沒有聲息,明白她一定是又想起從前的事了。自從有人類進入達斯藍後,殿下就一直心事重重,看來多年以前的心事一直都沒有放下呢。見周圍沒有別人,她湊近兩步在莉莉安耳旁小聲說:「殿下要不要去看看水獄中的那個……」
話沒有說下去,卻是刺得莉莉安心裡一疼。她明白薇娜說的是誰,水獄中關著的男子正是她最想見又最怕見的人。
怕的是,萬一那不是他,那麼心底「再見一面吧」的卑微心願就這麼落空了。
皇家水獄比之前瑾年和rihanna住的牢獄更加陰暗森嚴,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聲音一直縈繞不去。迴廊幽深,潮溼的霧氣像門簾一般一層一層遮住探監人的去路。薇娜走在前方撥弄開水霧,兩人跟隨監獄長一前一後地往水獄深處走去。
監獄長忐忑地說:「殿下,您是不知道,這個犯人實在讓我們大傷腦筋啊。他明明是個普通人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那麼強的一股倔勁,一直要我們放他出去。他要去找人幫他復活一個叫‘謝落微’的女孩子。我都說我們達斯藍沒有‘復活’這回事,他就是不相信,趁我們不注意逃出去好幾回。我們費了好大盡才把他抓回來……我看守這裡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麼倔強這麼難馴服這麼聰明的人類,真不明白他從哪兒來的那麼強的信念,就算是死也要找到那個女孩子……」
「好的,我知道了……」莉莉安打斷他的話,心被刺痛。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最盡頭的那扇獄門前,監獄長小心翼翼地拿出鑰匙開門,手指按捺不住地發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莉莉安殿下為什麼要親自來這個骯髒的水獄裡探望卑微的罪人,莫非這個人是……
「你」莉莉安嘆了口氣,小聲對微娜擔心莉莉安一個人去見要犯是孤身涉險旋即又想,說不定殿下真認識這牢獄裡關著的犯人,兩個有什麼貼己話不讓她這樣的下人聽了去,想到這一層的微娜識趣地道一聲:「那麼我先告退了,在前面門口等您。」
支開了微娜和膽小的監獄長,莉莉安佇立在門口並沒有急進去。門裡傳來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池裡的聲響,像樂師撩撥的絃音分分秒秒縈繞不絕於耳。彷彿被這水滴聲擾亂了心神,她。蹙起雙眉輕輕倚在門口的牆邊,臉色煞白地一再鼓起勇氣卻始終不忍進到那扇門裡,見一面那個從迢迢自香港的男生。
心臟湧走一陣針刺般細微的疼痛起初弱弱的尚可以承受,漸漸深切起來,由針扎變為不能忍受的錐心之痛。
順著牆壁滑落,她像從前那樣褪下倔強霸氣的面具,褪下堅硬的殼,留下最脆弱的自己。她明白有種叫「愛情」的東西在死去多年後,春風吹又生的窸窸窣窣萌芽
有的女生常常捂著胸口裝疼痛,來換取男生們的憐愛;有的女生卻生下來就沒有心的怪物,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灌著風。
有的女生一心攀附顯貴想擠進上進社會;有的女生卻無心做那一世寂寞的王,只願與命裡出現的那男子執手一生,共享暮色裡一蔬一飯的溫暖平淡。
那是曾在心底萌發的最平實的願望,那母后和父皇曾經嚮往的簡單生活。原來貴為公主的她,一生想要的只有這麼多。
水獄裡終年不見天日。那天siva不願用我的鮮血去換取落微的復活,獨自從香港來到雲南,在梅里雪山的小道離達斯藍只差一步之遙時忽然天空佈滿無數身著灰色法師袍的捕魂者,為首的捕魂者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拿下交給二王子。當時二王子有莉莉安殿下交代的要事在身,於是潦草地示意捕魂者將他囚禁在水獄。
這一囚禁就是漫長時日。他一次次地被看守抓回來回來,打得遍體鱗傷。換成是任何一個普通人,如果沒有刻骨的信念支撐著都寧願一死了之,痛快得多。復活落微是他的心願,但傷到我的話,他更於心不忍,所以咬牙將一切苦痛承受下來。如今他像是一旦被眾人遺棄在角落裡忘記安葬的屍體,記不清過去多少個日與夜。
在每一個寂寞的夜和清靜的晝裡,他聽著水滴的聲音,就會想起落微銀鈴般的笑聲。
4年前落微出事以後,他對身邊每一個認識或不認識落微的人說,落微是個多麼脆弱嬌小的女生,她怕貓怕狗怕所有可怕的東西,就是這樣一個梨花帶雨的人兒,為什麼會遭遇在電梯裡被人割喉放血的厄運呢?
可隨著調查越來越深入,又聽信了捕魂者的說法,幾乎要下毒殺死我來換取落微「重生」的那一刻,他忽然遲疑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
因為愛,就可以濫殺無辜去換取所愛之人的生命?
因為愛,就可以不明就裡地一頭栽進迷霧裡?
因為愛,就可以忽略事件的本來面目?那個怕貓怕狗梨花帶雨的落微是真的她還是她用來掩飾的假面?
在瑾尚遭遇車禍住院的那段日子,他與父親蘇之含一次又一次的謀面讓他感受到了父親隱忍未發的力量,父親在用最沉默的方式換取他的回頭。在收到我發出的拒絕資訊後,他終於決定放棄在香港的一切,放棄在蘇家的一切,獨自來到梅里找尋這個神秘的國度。
一個是21世紀現代法治社會,一個是18世紀君主專制法術氾濫的世界,懸殊的差落幾乎要顛覆他的思維底線。
落微是屬於達斯藍的,即使找不到她的人也能找到她生活過的蛛絲馬跡吧。可如今被囚禁在這裡的他默默的想,這樣下去別說找到落微,就連他自己是否活著回家都是個天大的問號。
今天他難得聽到走廊外響起的腳步聲,不慌不忙由由遠及近。其中一個腳步聲如此熟悉,輕柔而沉穩。他日以續夜漫無止境的昏睡中睜開混沌的眼,只見固若金湯的牢門吱呀一聲開啟,漏進絲線般細微的光芒。
他聽見外面的人說話的聲音,他們似乎在商量什麼,不一會兒又是離開的腳步聲,有兩個人離開,剩下一個佇立在門口。
縱使是門縫裡漏進的幾絲光線,也是他這段時日來見過的持續時間最長久的光。他凝神聽見門口等待的那女生的呼吸。
聽得出她很緊張,呼吸急促不安。她停在門口的牆邊,她知道門裡囚禁著的人類男子卻不敢進來看他一眼。
她是誰呢?
她在害怕他?
siva這麼想著找不到答案,自從進入這達斯藍後,他見到的要麼是道貌岸然的琉璃族人,要麼是殺戮成性的暗驥,要麼是行蹤漂忽的不定的行神。他甚至沒來得及領略一眼達斯藍雪山的美,就被囚禁在這不見天日的水獄裡。如果門外的人是來殺他的,那為什麼不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遲遲不見那扇虛掩的門外有動靜,傷口的疼痛又一次襲來,他終於忍不住低吼一聲:「門外的是誰?」
門外的人門外的人沒有吭聲,過了會兒,她終於輕輕地叫了一聲:「瞳」
這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讓他驚詫地抬起頭。眼前空空如也。幻覺中那甜美的女孩並沒有出現。
可剛剛那一聲「瞳」,明明就是落微的聲音!他猛驚醒,門外躲在牆邊一直不肯進來的女子不是別人,她是落微!
「落微?落微?」他衝這暗無天日的牢獄裡那唯一光明顫聲問:「落微,是你嗎?」
是她,一定是。
那一聲「瞳」熟悉而真切。是她,一定是她。
他像等愛的狐狸守著那線光明,期待自己深愛的她從門外翩然走進來。
沙沙。濤躊的女生似乎拿定了主意,朝門邊小步小步地走來。
沙沙,他緊盯著那虛掩的牢門,只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優雅地伸到門鎖邊,輕輕一推。
虛掩的牢門豁然洞外,數道雪白的光線呼啦啦湧進來潮溼的牢獄裡。他被那聖潔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下意識閉緊,又迫不及待地睜開。
風裡夾雜潮溼芬芳的氣息,又溫柔又高貴。眼睛一時未適應光線的他,細細玩味這似曾相識的氣息,熱淚盈眶。
「膝蓋上的傷,還疼嗎?」或許是背光的緣故,走進門的女生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光暈,聖潔若天神。
他按捺不住激動,竭力使眼睛適應光線直到看見女生洄異於人類的銀白長髮,她溼漉漉的茶色裡滿是、哀傷,憂鬱、驚愕和愴然的瞳他多麼希望出現的女子是落微,可這陌生的容顏除了給他失望,再無其他。
他失望得甚至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膝蓋上的傷,還疼嗎?」她走近,蹲下來細細撫摩他傷痕累累的膝蓋。從香港到梅里,從梅里到達斯藍,一路舊傷未好又見新傷。手指滑邊那些傷口的瞬間,疤痕像有生命一般簌簌地加快了癒合的速度,頃刻消失了,皮膚也恢復平整。
他有一點愕然地重新打量她——眼前的女生容貌陌生,細細看上去眼神里卻有他熟悉的那份純真。那份的空寂的瞳裡的純真。她平素是皇宮中傲然不可接近的公主,是令人俯首稱臣的帝王之女,可一旦遇見他,她便卸下所有堅強的面具,卸下所有的心防,甘心在他做回最脆弱可人的那個自己。
她甘心放棄所有靈力,在他懷裡因為害怕一隻狗而哭得梨花帶雨。
世間幾十億人,只有他相信她是孱弱的,需要他的保護。
「你是」他微微眯起眼睛,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國度,所有21世紀人類的邏輯都成謬論,所有不可能都成可能。他不敢在輕易下判斷,只是靜默地看著眼前這個容貌高貴的女生在他面前一滴一滴地落下眼淚。
她的心已經崩潰了,熾熱的淚也落下了,表情和話語卻依舊不肯暴露自己最真實的情緒。她還是強撐著,不肯揭曉這答案。
她寧願他永遠不要知道真相在捕魂者的護送下回到人類世界,回到2009年的香港,回到屬於他的家族裡好好生活,將這段記憶剔除得一乾二淨。
大抵是打定了主意,莉莉安竭力平靜下來,回答他:「我是達斯藍帝國的公主莉莉安,下個月就要繼承皇位。這裡不歡迎人類的到來,看在你是誤入的份上,我們決定不再追究。明天你就離開吧,我會囑咐信賴的捕魂者將你平安地送回地面。」
「不,我不回去!」他拽住她的手,「莉莉安,既然你貴為公主,那麼一定會很多法術吧?請你一定要幫我復活一個叫‘謝落微’的女孩子。她4年前在電梯裡被人割喉放血」也不顧對方是否在聽,他一口氣說下去,「當初我以為她死了,但達斯藍的捕魂者找到我說落微是屬於達斯藍地心帝國的,只要找到落微的宿主,用宿主的全部鮮血祭祀,就能換回她的命。」
「所以你打算殺死上官星見,用她的血復活落微?」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