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穿過一公里長的黑暗隧道後,終於迎來出口的微光。
這世界從不缺少俊男美女,缺少的是相遇。
微寒、雨聲不停的暗青色春天。
水晶簾動,男生撥開波光瀲灩的珠串走進「7-11」便利店,髮梢嗒嗒地滴水。這間窄小的便利店裡,擠滿被暴雨突襲的路人。一屋子人素不相識,各自玩手機看雜誌,沒人留意同樣來躲雨的他。男生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終於停在在角落裡翻閱雜誌的她身上。像穿過一公里長的黑暗隧道後,終於迎來出口的微光。他微微眯眼,專注地凝望,眼裡火光晃動。
女生約莫十八九的年紀,皮膚清透如剝去殼的鮮荔枝。她攥著一份店裡的娛樂週刊,驚詫萬分地看著封面人物。閨蜜艾玲玲扯過雜誌,仔細一瞧:「這不是jason?寶藍,你跟他分手了?」
安寶藍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在娛樂雜誌封面上看到自己的男朋友。他與當紅女星季晚「十指緊扣秀恩愛,出現在中環高檔餐廳」。寶藍揉揉眼睛,盯住明豔女星身邊的墨鏡男,鼻樑的線條,嘴唇的弧度,身形的胖瘦……除去遮住大半個臉的墨鏡,身形氣質的每一個細節都似足jason!
像是陷在夢裡一樣寒冷,越冷越不能醒來。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她自欺欺人地合上雜誌,將它放回便利店的售賣架上,扭頭望望窗外陰沉的天空。剛才的瓢潑大雨漸漸收斂,白花花面筋似的雨束化作溫和的細絲。大門屋簷下躲雨的小燕子被人聲驚動,撲騰著翅膀飛進店裡。
「咦,有隻燕子飛進來了。」
「無聊死了,抓住它玩玩。」
在一隻又一隻大手的圍追堵截中,可憐的燕兒東突西撞,輾轉奔波於店裡的各個角落,直至被逼到最靠後的玻璃窗。窗戶緊閉。眼睜睜看著可望而不可即的天空與自由,小燕子不斷用身體撞擊著玻璃,一下,又一下。
瘦小嬌嫩的身體撞在冰冷的玻璃上,發出揪心的砰砰聲。寶藍擠過去擰窗戶栓,想放它飛出去,有人竟然先她一步,乾脆利落地開啟僵硬的窗戶栓。燕兒嗖地從窗戶裡飛出去,留下一把快樂的小剪刀背影。寶藍驀然回首,恰巧與身後的他尷尬地面對面。
約二十三四歲的年輕男生,高高瘦瘦,栗色頭髮,銳利狹長的眼睛,是女生喜歡的型別。寶藍與他四目相對,鼻尖與鼻尖的距離,僅僅十幾釐米。太近了,近到可以觸控對方的呼吸。倘若呼吸有跡可循,它必宛如潮汐,一波一波輕柔地撫摩彼此的肌膚。
她臉紅地往後退一步,包裡的手機響了。寶藍接起電話,jason在那邊不耐煩地拖長聲音:「你怎麼才——接電話?我的時間很寶貴,知不知道?」
「在躲雨,太吵沒聽到。」寶藍避開陌生人,到門邊接聽。
「這次我從北京飛過來看你,耽誤了很多正事。」
「嗯,知道……」她咬著下嘴唇,「可是親愛的,我們四個月沒見面了。」
「好了好了,別廢話。」jason說,「給你半小時,我住在希爾頓,大中華那家,房號****。你過來吧。」
「半小時不夠……」寶藍話沒說完,電話裡傳來嘟嘟的長音。他收線了。她十五歲與大八歲的他相愛,這半年來,經常出差的jason對她越來越冷淡。
「他找你?」玲玲抱著胳膊,「都搭上女明星了,你還理那個賤人?」寶藍不搭話,擼了擼胳膊上的手袋往外走。男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艾玲玲瞥見,悄悄推寶藍的肩膀:「你看你看,剛才那個帥哥在看我們。」
寶藍沒有轉頭看。就在一腳跨出大門的瞬間,失修的雨棚嘩地垮下,徑直砸向正要出門的寶藍。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從身後將她拽回店裡。雨棚轟然倒下,驚起一片路人的錯愕。她往後跌坐在地上,眉角,被濺起的泥點一點點滴落。
太突然了,連艾玲玲都傻在原地,回不過神。
「你沒事吧?」
溫柔的聲音。寶藍喘著氣,心臟怦怦,快跳出喉嚨。「沒,沒事。」她慌亂答道,這才發現救自己的人正是剛才那男生。
「謝謝,要不是你……」
「等等!」男生從包裡拿出紙巾,擦去她眉心的泥點,「……沒事就好。」回過神的店員們圍過來道歉,挪走垮塌的雨棚。艾玲玲湊上來幫寶藍拎起散落的紙袋和包包,一邊跟他套近乎:「帥哥,謝謝你救了我朋友啊,留個電話吧?」
「電話?」他說,猶疑的樣子,「還是……不要再聯絡了,比較好。」
見大雨停住,他裹緊外套說聲「再見」就走了。玲玲的目光一直跟著他離開,她恨恨地握拳:「可惡,什麼叫‘不要再聯絡了比較好’?」又別過頭,「寶藍,他認識你?」
「啊?」寶藍回答。
「……問你也白問。」艾玲玲腹黑地摸摸下巴:「這小子幹嗎老是幫你?好久沒見到這樣又帥又有風度還有錢的男人了。你看看他那一身,全是貴得可以氣死人的大牌,嘖嘖嘖……」玲玲的嘮叨寶藍全沒聽進去,還剩下十四分鐘,再不過去,jason說不定真生氣了。
果然,jason開啟門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真慢。」
「進來吧。」他關上門,指了指床邊,「隨便坐。」
「嗯。」她乖乖地坐下。房間被子凌亂,洗手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寶藍抬頭打量他的臉,見他眼眶下兩片破敗荷葉一般的暗影,忍不住心疼。
「又熬夜了?」
「有黑眼圈?」jason自戀地逼近鏡子仔細照照,「是有點累。對了,寶藍,這次來是要跟你談個正事……」
話音未落,洗手間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位眉目妖嬈的女子裹著白色浴巾光腳走出來,嬌嗔著:「地板好涼,親愛的,我要你抱我……」
「喂。」他緊張地湊過去小聲說,「不是要你等會出來嗎?」
「怎麼?你怕她看到?」不是雜誌上的季晚,卻是跟寶藍同系的同學,譚曉風。
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唉,好啦好啦。」當著寶藍的面,jason將譚曉風抱到沙發上,親暱地摸摸她的發,一如當年撫摩寶藍的頭髮。煙視媚行的她裹緊浴巾,翻出沙發上的m&m巧克力豆,一顆一顆地放進嘴裡,目光始終落在寶藍的臉上,嫵媚而挑釁。
「我在八卦雜誌上看到你和……在一起,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寶藍問。她的聲音在發抖,怪異又悲涼。
「八卦雜誌上的東西你也信。曉風才是我的……」這時候的他才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女朋友。」
二月,這座沿海城市算不上寒冷,街上穿一件薄衫的人比比皆是。大雨後的世界籠著一層隱隱的光暈。陽光下,樹木綻放著或明或暗的綠。那麼欣欣向榮的綠,不屬於蕭瑟的冬天。而他的臉,伴隨房間裡驟然變冷的氣氛,一點一點轉冷。
彷彿一塊沒有生命的鐵石。
彷彿,他在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說話,而不是相知相戀三年的女友。
「……解釋多了沒用,總之,寶藍,我們不合適,分手吧。」事情的後果他早就考慮好,萌生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你有什麼經濟上的要求,我可以幫幫你。」
他說的是「幫」,不是「補償」。
她被人兜臉狠狠揍上一拳,傷得血肉模糊狼狽不堪,半晌,渾身發抖,彷彿在冰天雪地裡穿著一條單薄的雪紡裙,只聽得他碎碎叨叨地說:
「……只要不是過分的要求,我都儘量幫你。再說,我們又不是結婚,只是談談戀愛,我沒義務給你補償吧?」這些臺詞他一早想好了,生怕她死纏爛打,速速撇清關係。
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迷茫間,眼前所愛之人的臉漸漸暈染開來,染成一幅虛虛實實的山水國畫。「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故意找個女生來氣我?jason,我……」她攥住他的手臂,「我有什麼做錯的地方,你告訴我啊。我改,我都改……你別嚇我啊,別動不動說分手。」如此突如其來,她嘴唇發白,連胸膛都冰涼,「要不,大家冷靜冷靜,別分手,別分手好不好?」
「我肯,只怕她不肯。」jason看一眼在看電視的新歡,「我不想傷她的心。寶藍,這次我是認真的。」
又是一記重拳,生生揍向她,臉面無存。寶藍顫抖著聲音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不知道?」他驚訝,大半年的事了,她居然不知道。
她聽到自己用落魄的聲音酸楚地問:「……從你去北京出差開始?你帶她去了?」
他不耐煩地說:「這個你就別問了。」
嗓子眼裡一陣苦澀,寶藍想起前幾天朋友提醒她「男朋友看緊點」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恍然明白了一切。她往後一倒,癱坐在床邊,神色恍惚地問:「那我這麼辦?」
「怎麼辦?涼拌。」他儼然事外人,還有心說笑,「寶藍,你還小,好好唸書,以後找個比我好的男人。」
「我找不到了……」她喃喃地說,開始哭,眼線睫毛膏暈開了,順著臉頰畫出一道道狼狽的淺黑淚痕。
「這樣吧,我過幾天再來找你,你先回學校吧。」說完,他便將抹著眼淚的寶藍往門外推。她神色恍惚,差點跌倒,所幸放心不下、在門外等著的艾玲玲眼疾手快攙了她一把,她才不致摔個嘴啃泥。
「像個小孩子,自己要當心嘛。」jason厭惡地皺眉,沒有伸手過來扶。艾玲玲攙著老友,不客氣地回了他一句:「你都得勢了,嘴上還不饒人?賤男!」她攬住寶藍的肩就走,剩下jason一臉怒氣地站在原地。
見寶藍淚流滿面,艾玲玲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將好友攙出酒店,打了一輛車回學校。室友上課都沒回來,寶藍坐在床沿,指甲颳著床單,眼淚流個不停。
「我有什麼不好……我都改啊……」
見她又哭,艾玲玲恨鐵不成鋼,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裡,說:「你改也沒有用。他愛你的時候,你醜得沒鼻子,他也能把你看成林志玲;他不愛你了,就算你是環球小姐他也當你是二師兄。」
「你的意思是說,他不愛我了?」寶藍可憐巴巴地問。艾玲玲又好氣又好笑:「他難道還愛你?」
「我比不上她?」
「有什麼好比的?你再好,對他來說不新鮮了,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寶藍憤憤地站起:「她是小三,我不會分手的!絕對不會!!」她臉蛋漲得通紅,宛如幼小的孩子,憤怒卻又無能為力。
艾玲玲站在她面前,輕攬過她的肩膀,揉著她柔軟的頭髮,許久後,輕輕地說:「或許,分不分手,已經由不得你了……」她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扳直了寶藍的肩膀,鄭重地問,「我哥給你的那種藥?你這幾天還在吃嗎?」
「嗯,是啊。」寶藍一頭霧水,「怎麼了?」
四年前的一場車禍奪去了寶藍父親的性命。坐後排的她身受重傷,醫生宣告病危,要家屬安排寶藍的身後事,所幸艾玲玲的哥哥艾冽儂是醫學界達人,在所有醫生和護士都放棄寶藍的情況下,他孤注一擲,用自己研製的新藥幫寶藍撿回了一條命。新藥根本沒有通過安全性測試,能救下寶藍的命算是奇蹟。後來在藥檢中,官方聲稱這種藥有致命的副作用,打回了冽儂的申請。
從那時起,甦醒後的寶藍每天都要吃那種藥丸保命,光陰轉眼逝去了四年。艾玲玲正色道:「那種藥有副作用,近期可能會爆發!」
「會怎麼樣?死?」寶藍的眸子霎時黯淡,「算了算了,死也不錯……清淨。」艾玲玲一記栗暴敲在她頭上,酸溜溜地說:「得了吧,像你這麼貪吃怕痛又愛享受的主,你會去死?明天我哥出差回來了,要你去診所配合治療。」
艾玲玲抬手看看錶:「我要去實驗室了,你在寢室好好休息,隨時聯絡。」
「你不陪我?」
「各安天命啊,我的大小姐,實驗做不完,這一科學分就沒了。」說完,艾玲玲穿上外套急匆匆奔向實驗室。
「冷漠無情的醫科生。」寶藍虛弱地念叨了一句,仰面躺在寢室的床鋪上,遲遲喘不過氣。對面的牆壁上,她和jason恩愛的大頭照熟悉得像是昨天,彷彿一切變故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隔閡,沒有背叛,沒有陌生。
沒有心痛,沒有失望,沒有生不如死。
彷彿那甜美的戀愛溫暖如故,兩相廝守的誓言仍留在掌心。
「人生如夢。」
自十六歲以後,許久許久沒有回想過的這句話又出現在腦海。寶藍又恨又急,想去找他。找他做什麼呢?他現在厭惡她,避她如瘟神,與新歡恩愛得如膠似漆。可她沒有辦法將jason從腦中抹除,按捺不住賤賤地想:哪怕是見一面,問個清楚明白也好。
她披上外套抓起鑰匙準備出門,臨到門前手機響了。陌生號碼,第一次她怕是詐騙電話沒有接,對方不依不饒,又打過來。
這次她接了,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聲音。
「請問是安寶藍小姐嗎?」
「嗯,你是?」
「我是《inco》雜誌社,你是不是寄來資料應聘學生兼職編輯?」電話那邊傳來紙頁摩挲的沙沙聲,想必是邊翻她的簡歷邊打電話。
該死!幾乎忘了這事。這可是《inco》,新聞系學生都夢寐以求的《inco》!
寶藍豎起耳朵,緊張地連聲說:「是啊,是啊!」
「三天後過來面試,週四下午兩點總編辦公室,有問題嗎?」
「好的好的,謝謝您。」寶藍隱約覺得這聲音熟悉,「……你……」
「怎麼?」
「哦,沒事沒事。」她客氣地掛掉電話。「是不是在哪兒聽過你的聲音」這樣俗套的話還是別說出口。接完電話後,剛才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一些。寶藍脫下外套,將鑰匙放回原處,找出父親生前珍藏的白蘭地。酒香醉人。屋外瓢潑大雨未停止過,天地間串起灰濛濛的簾幕,襯得夜晚的城市多出幾分傷感。
她一時感慨,淚水抹了又流,倚在窗邊喝下大半杯白蘭地,不斷地添酒,不知不覺已喝到酒瓶快見底。
頭腦昏沉得很,鼻子酸澀,不停地打噴嚏,興許是感冒了。寶藍從抽屜裡揀出幾粒感冒藥囫圇吞下,用杯子裡剩下的酒送服了,然後迷迷糊糊走到床邊倒下,轟然睡去。
或許有夢,零零散散來來去去都是jason的身影。不知睡過去多久,寶藍渾身發熱,皮膚燙得如同燒灼一般。她從床上摔下來,掙扎著想站起來拿手機打玲玲的電話,可渾身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手機就在咫尺之外,她竭力想拿過來,手卻停在半空中,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又昏迷過去。
再醒來已是在醫院裡,白色床單粉紅牆壁,醫生站在床邊,吩咐護士拿剛剛量好的體溫計給他。仔細看了看,才放心地嘆一聲:「不錯,總算是退燒了。」
「嗯……冽儂……」見被送到老友艾冽儂的診所,寶藍知道自己一定是喝多了,連忙撐起身體,想從床上坐起來。年輕的醫生冽儂按住她的肩膀:「別動,你要多休息。」他摘下白色口罩,捧著記錄本,輕嘆,「……真沒想到,你會為jason那小子自殺。」
「自殺?!」一口濁氣湧上來,寶藍差點被自己嗆死,「誰說我自殺了?」
「感冒藥+白蘭地,爛醉如泥,不是自殺是什麼?」艾冽儂疼愛地責備,「送過來的時候,臉色烏青,連心跳都快沒了。安寶藍,你到底要怎麼折騰自己?」
寶藍捂住臉蛋轟地倒回病床上:「完了……」
「你見到那個女人了?」冽儂問。
「連你都知道?!」寶藍的腦子終於理出一條明晰的線,原來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男友出軌,只有她一個人矇在鼓裡。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猛然發現自己的腳比平時長出一大截,心裡咯噔一下,撩開褲管一瞧,屬於男性的體毛遍佈她原本白皙乾淨的小腿。
她跑到鏡子邊,視線剛接觸到鏡子裡的自己,頓時「啊」的一聲驚叫,兩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板上。
這,這是——
鏡子裡是一張男人……準確地說是青澀男生的臉!
原本細膩的皮膚紋路變粗,臉型由從前的小女生瓜子臉多出了幾分男人味。儘管眉目俊秀,卻是……一張屬於男生的臉!!無論怎麼青澀,也是男生啊!!!
冽儂站在一旁打量她,彷彿都在意料之中。
這是在做夢,一定是噩夢!
「冽儂,這,這是……」她驚住,連聲音都變了,說話時喉結上下湧動,「我,我怎麼……」
護士一臉的同情,並沒有驚訝。
「別緊張,別緊張。」冽儂倒了杯水給她,將護士支開,吩咐她合上房門。
「是藥物的副作用。」他說,「上次車禍後,給你吃的復原傷口的藥物,它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大。」他面色凝重,「那種藥最有力的效用就是再生你的肌肉組織,促進壞死器官的功能恢復。因為這種力量太強大,很可能會引發你身體內部的紊亂。」
「……我以後都會是這副模樣?幫幫我,幫幫我啊!」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安寶藍,你剛被男朋友甩了,又變成這副不男不女的模樣,以後怎麼見人,怎麼過下去?
她哭得喘不過氣,從沒覺得自己這麼倒霉過。
冽儂趕緊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拍她的後背。
「別這樣,寶藍,事情沒有壞到那個地步,總有解決的辦法。」
「還能變回去嗎?」寶藍的眼神渴求地投向冽儂。後者神色凝重,嘆著氣:「……總之,你記得從今天開始,不要隨便生氣,注意保暖,不要亂吃藥,儘量讓自己的身體處於一種溫暖平和的狀態中,避免刺激,尤其是感冒。」
他回身看看病房門,確信外面沒有人,才小心翼翼地說:「那藥是我在研究人類復活的可能性時順帶研發出來的,官方認為它太危險,已經把它列為禁藥。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人類實驗者。」他接著說,「這是副作用第一次爆發,過幾天你就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只要你恢復女兒身後,保持情緒平穩,不要感冒,事情就不會更糟糕。」他溫柔地湊上前擁抱她,「無論如何,我會盡全力研究解決這種藥物的副作用的辦法,到時候,你就徹底解脫了。有我在,沒事的。」
「有我在,沒事的。」
這是多年來他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有他在,縱是天塌下來也有一雙寬厚的肩膀擔待著。寶藍窩在他的肩頭。這麼多年來,他都守在她身旁,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無論她走多遠,也繞不開他帶來的這份柔軟。她明白他的好,卻無法愛上他。
西伯利亞刮來大風,席捲大半個中國。彷彿一夜之間世界就變成了銀白色的,冰天雪地。寶藍貓在診所一整天,連家都不敢回,終於恢復了女兒身。第二天覆課,她裹緊圍巾頂著寒風去教室。
理論課無聊透頂,她心不在焉地聽,耳朵裡一直接收到從四面八方傳來的雜音。譚曉風「不小心」走漏訊息,於是,大家都知道寶藍「自殺」被送去醫院了。周圍的人指指點點:「你看,前幾天她還以為要嫁給有錢人了,現在還不是慘得要死?」「別說了,可見女生終究是要靠自己的,靠男人養,那不是賤?」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寶藍捏著課本的一角,不吱聲。
熬到下課,跑回寢室換了一套正式些的職業裝,她急匆匆去《inco》面試。《inco》雜誌社坐落在本市第一寫字樓的頂層,據說社長喜歡俯瞰270度無遮擋全海景,特意選在這兒。隨著電梯越升越高,寶藍俯瞰撲面而來的海景,心境豁然開朗,喃喃著「fantastic」,將簡歷夾抱緊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