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恩佐擋開老張伸過來的酒杯,「她不會喝酒。」
「喲,這麼護著女朋友?」coco和在座的女生們齊齊笑,「看來我們是一點點機會都沒了。」
只有部門裡新進的毛頭小子李溯放心了:「林總,你總算找女朋友了,這下全公司的女生都死心了,看會不會有人轉移目光看上我,哈哈!」
「得了吧,喜歡林總的人怎麼會對你有想法,落差這麼大!」劉姐白了他一眼。
同事間嘻嘻哈哈,一頓飯的時間很快就刷刷過去,按照慣例恩佐買單。老張說:「跟林恩佐吃飯就這點好,無論誰說請客,最後都是他買單。」
回家的車上兩人無言,到了寶藍家樓下,她要下車,恩佐攥住她的手,目光熱切:「剛才同事說的玩笑話,你別介意。」
「有什麼好介意的?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她笑,「剛才,你朋友說我是你的第二個女朋友,根本就是瞎說。」
「什麼第二個女朋友,根本還不是你的女朋友!」寶藍在心裡酸溜溜地說。她吃醋了,嚴重地吃醋,一想到有另一個女生也享受過他的溫柔,她就嫉妒得要發狂。恩佐看在眼裡,又好氣又好笑,可此刻的他無心顧及這麼多,有更嚴重的問題亟待解決。
支吾幾次未曾開口的話,終於忐忑不安地問出來:「寶藍……」
「嗯?」
「你會……介意男朋友的過去嗎?」
她心裡一動,強作鎮定:「什麼過去?」
「可能會讓你難受的過去……」
「那要看難受到什麼程度,如果哪天他的前女友帶著私生子來找他——」她看到他眼裡的不安,「那我一定會瘋掉!絕對,絕對不能接受!」
絕對兩個字下面標註著著重號。
他鬆了一口氣:「這不可能,只是……」他不安地摩挲著方向盤,她第一次見到他這麼忐忑的模樣,像個做錯事在老師面前惴惴不安的孩子。
害怕失去,小心翼翼地等待命運的懲罰。
他說:「我想說的是,這件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嚴重……我還是再等等……」他迎上來擁住寶藍,用力地,想將她嵌入心臟,「寶藍,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離開我。」
這種瓊瑤句她以為此生不會聽到,誰料到竟出自恩佐口中。字字句句都點到心底,彷彿刀劃一般,在心室的血肉上刻下道道分明的痕跡。
頃刻間,她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有事要發生了,卻還是不能拒絕的,點點頭:
「好。」
第二天中午去學校食堂吃飯,寶藍端著餐盤選了個靠窗無人的角落坐下。菜色素淨,西紅柿炒蛋與涼拌香乾。舀了幾勺,一個男生在她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hi,還記得我嗎?」邪氣的笑容。
「你?」昨晚公車站邊與恩佐眉目相似的少年的身影,與眼前這個人漸漸重疊,「恩佐的弟弟?」
「他跟你說了?」男生笑。親兄弟眉目相似,行為風格卻迥異,少年清秀的面容下隱藏著深入骨髓的邪氣,危險迷人。不時有路過的女生瞄一眼他們。男生說自己叫林恩徹,是恩佐的親弟弟。
「你就是我哥的女朋友吧?」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香菸,不管這裡是不是能抽菸,點上,動作嫻熟,「那天他居然還不承認。」
他笑,始終在笑。笑容如罌粟開到荼
,帶著致命的魅惑。他說,從未見到哥哥對女生這麼用心,以前學校裡的女生給他寫情書,他永遠看也不看便扔進垃圾桶。
寶藍聽得津津有味:「啊?他真的拆都不拆開?」
阿徹點點頭:「嗯,你沒見過他臭屁的樣子,有一次初中校花問他:‘林恩佐,你週末有空嗎?我想請你看電影。’他說:‘沒空。’校花不甘心地問:‘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哥居然說:‘只要是你來請,永遠都沒空。’弄得人家校花好沒面子。那陣子我哥差點被暗戀校花的男生們人道毀滅……不過還好,我哥很強勢,沒人敢真正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就那麼討厭那個校花?」她把餐盤推到一旁,專心聽他說。
「算不上討厭。我哥把‘喜歡’和‘沒感覺’分得很清楚,‘喜歡’的緊握不放,‘沒感覺’的看都不會看一眼……」阿徹蹺著二郎腿,偏過頭,撐著腮幫子,將菸灰磕在餐桌邊緣上,「說起來,他好像沒什麼‘喜歡’的,只有……」
「只有誰?」她努力裝出不在意的淡漠神情,心臟卻急切地怦怦直跳。
「以前在他錢包裡看到過照片,是個戴眼鏡的小女生。」
一根蘸著檸檬汁的銀針無聲地扎進寶藍的心臟,酸澀難以自持,她聽到自己問:「……她,長得很好看嗎?」
「嘖……一般吧,你說戴黑框眼鏡的女生能有多好看?」阿徹摁滅菸頭。他的眉角有一小道狹長的疤痕,像是刀傷,但仍舊掩飾不了臉龐輪廓的俊美。這一對兄弟均生得一副好皮囊,惹女生疼惜喜愛。那句「這是我見過的恩佐的第二個女朋友」又在心底響起,她禁不住問:「她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吧?初戀?」
「喜歡是一定的,不然會把她的照片裝在錢包裡那麼久?」他想起什麼,抬頭望寶藍的眼睛,「喂,你老問這些,不吃醋?」
「呃。好奇,好奇嘛。」她死要面子,「再說我又不是他女朋友,為什麼要吃醋?」
「哦,是嗎?」他若有所思,「女人少知道點好,比較容易快樂。」
「嗯。」如果要證明自己不在乎,就應該不關心不再問下去,可是她,做不到。她終於又問,「你哥喜歡的那女孩子後來怎麼樣了?他們為什麼分手?」
「不清楚,從頭到尾我都沒見過那女孩本人,只見過一張照片。」阿徹像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打了個響指,「哈,對了,前幾天我去他房間裡拿本書,看到那張照片夾在我要的書裡,我順手拿到自己房間了,還沒跟他說的。要是他發現照片丟了一定急死,哈哈。」
那張照片居然還在?
這麼多年了他還珍藏,那一定是深愛過的女生。寶藍默不作聲,陽光在她塗成粉紅色的指甲上忽明忽滅。
話也說完了,阿徹無聊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著哈欠說:「事情辦完了,回家睡覺去。」
「你到這裡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得了吧你!」阿徹白了她一眼,「我以前也是這學校的,回來上教務處查檔案,誰有這門子閒工夫專門來找你聊天啊?一個個的,都自作多情。」
他起身要走,寶藍叫住他:「喂,就算我自作多情,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我……我想看你哥初戀女朋友的那張照片。」
「呵,你吃醋了?」他壞笑,「想看看你和她誰漂亮?」
她紅了臉:「嗯,就算是吧。你回去把那張照片拍下來,發彩信給我好不好?」
「少爺我沒那閒工夫,你要是真想看,可以搭我的順風車去我家,看完照片後自己閃人,恕不包送客。」
真是毒舌的傢伙。寶藍幽怨地想。怎麼能跟不熟的人回去?哪怕他們是兄弟,住在同一屋簷下。她遲遲不做聲。阿徹吸了吸鼻子,將背後的帽子翻出來戴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衝她揮揮手:「回去了。」再見也不說,大搖大擺地往食堂外走。
愛一個人是愛他的現在,糾結於無法改變的過去毫無意義——她不斷用這些話麻痺自己——不要在乎不要在乎,不就是過去的一張老照片嗎?有什麼好在乎的……
「喂!林恩徹!」現實跟理想全然相悖,寶藍呼地站起來叫住他,跑過去不好意思地說:「我……我還是想看看那張照片,不過,你能不告訴你哥嗎?」
「我看起來有那麼八卦嗎?」阿徹爽快地說,「走,我的車停在那邊。」
整整一天,辦事果斷幹練的恩佐魂不守舍。上午,老張看到他倒水時燙到手,下午又聽coco抱怨恩佐腦子脫線,一個小時前叫她約客戶公司的王總晚上一起吃飯,一個小時後又說全公司晚上開會在辦公室吃工作餐,完全把應酬忘了個一乾二淨。老張端著咖啡敲恩佐辦公室的門:「方便進來嗎?」
恩佐看上去很憔悴。
老張估摸著他有心事:「家裡出事了?還是……跟那個女孩子有關?」以自己對恩佐的瞭解,他會這樣失魂落魄一定是因為重要的人出了狀況。恩佐苦笑著搖搖頭:「沒事。」他拿出上午談定的一份合同,「這是剛剛接下的單,你帶這個專案怎麼樣?」
老張一看,天,又是一份大合同!出道一年多的林恩佐動作頻頻,孤身一人能接下這麼重要的單,真是業界傳奇!老張暗暗稱奇,這小子,再過三五年一定是行業裡的風雲人物。跟林恩佐混,有肉吃啊!老張喜不自禁地抱著那份大合同回辦公室研究去了。
大門啪嚓一聲落鎖。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跟外面的大廳隔絕開來,只聽得到咖啡壺裡咕咚咕咚的聲響。恩佐疲憊地倚在落地玻璃窗邊,靜靜眺望日光下的城市勝景。
《inco》雜誌社籌建時,安琪找他投資,他砸下一千萬成為第一大股東,然後放心地將所有事務交給安琪打理,唯一的要求是將辦公地點租在高一些的寫字樓上,最好有無敵全海景。他愛海如命,鍾愛那份浩瀚寬廣的視野。骨子裡嚮往自由的他從未料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中愛情的蠱,失去自由,患得患失,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那天阿徹刻意接近寶藍,自己再晚到一刻,他就會說出那個秘密了吧?那小子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儘管自己當時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是我女朋友」,但聰明如阿徹,一定猜出他和寶藍關係匪淺。
恩佐左思右想了一整天。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寶藍會有危險;當機立斷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寶藍聽?那更不行!!那天同事聚餐後送她回家,幾次話至喉頭又被他狠狠嚥下。
他從來不是膽小的人,卻會因為她一個失望的眼神而萬念俱灰,了無生趣;他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卻會因為害怕失去她而惴惴不安,魂不守舍。
下午兩點的城市是最熱鬧的,宛如一個碩大的蟻穴,眾人擠進蟻穴的縫隙艱難謀生,尋求一個可以吃飽穿暖的角落。恩佐收起心思準備開始工作,手機收到阿徹發來的簡訊。
螢幕上只有言簡意賅的五個大字——「她在我手裡」。
最壞的預想終於成真。他的胸膛剎那間冰冷,回撥電話後幾乎是咆哮著問:「她在哪裡?!」
阿徹掏了掏差點被震聾的耳朵,慢條斯理地說:「哎喲,這麼著急啊?我不過跟她說有你初戀情人的照片,問她想不想看,她就跟我走了。」
「你想怎麼樣?」
「哥,少裝蒜了,我想要什麼你還不知道?公司50%的股份拿來,那是我用四年的青春換來的!」
「……我知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是暫時幫你打理公司和家裡的事務,以後這些東西全部都是你的。」
「你他媽當我傻了啊?當初說坐完牢回來就給我分紅,現在我一毛錢都沒拿到。」
「你沒拿到?你開的蘭博基尼是誰給你買的?你名下的房產是路上撿到的?你每天吃穿用的開銷是天下掉下來的?」
「少囉唆,快點把股份轉給我,不然……」阿徹瞄一眼昏迷在他車上的寶藍,「不然……我也想跟你的寶貝女朋友親近親近……」
「混蛋!!你敢動她試試看?!」對方的聲音刺入他的耳膜,阿徹對哥哥還是有三分忌憚,他含糊地說:「……那,那你趕快過來跟我商量股份的事情。我的車停在小時候去玩的河邊,給你十五分鐘,不來的話,我就告訴她你的秘密。」
說完,他心虛地摁掉電話,看了看睡在副駕駛座上的寶藍。這姑娘真是單純,單純到不會保護自己,三言兩語就信任了他。上車後,他隨手將一瓶下過藥的可樂遞給她喝,她半點疑心也沒有就喝了下去。
「好嬌嫩的臉蛋。」阿徹的手指從寶藍的頰上滑過。他細細端詳這女生熟睡的臉,忽然發現眉目中的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不會是……他從外套裡掏出那張從哥哥的錢包裡偷來的照片,將照片上戴黑框眼鏡和牙套女生與眼前的她細細比對。
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明白了真相。
十五分鐘不到,恩佐的車飛速駛到弟弟說的河邊。那輛車身有彩繪的灰色蘭博基尼停在河邊氤氳的水霧裡。他急急地跳下車,敲弟弟的車窗。
車裡沒有寶藍的蹤影,恩佐一把抓住弟弟的衣領責問:「她人呢?」
「這麼著急?」阿徹笑得邪氣,「看來這個丫頭真是你的死穴。想要她平安的話,現在就跟我籤個協議,把你名下的股份轉一半給我。」
這塊人跡罕至的河岸是他們兄弟倆幼年時的樂園,閉上眼,彷彿就能看到往昔。昨天的他還是天真的孩童,牽著弟弟的手來這邊堆沙子城堡。辛苦一下午壘出的城堡,一場大雨就摧毀得痕跡全無。他沒料到的是,兒時濃於骨血的兄弟情,也如脆弱的沙子城堡,在金錢的侵蝕下變得脆弱不堪。
他看著弟弟的眼睛,許久,說:「……那些東西都是你的。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我?」
阿徹嗤笑了一聲。
「無憑無據,你要我怎麼相信?」
「我已經寫好了財產贈與書,不信你現在就自己問問我的律師。」他掏出手機,撥號,遞到弟弟手裡,「問啊。」
「得了吧你!」阿徹摁掉電話,扔回給哥哥,「什麼狗屁財產贈與書?有種你現在就去死,把遺產過戶到我頭上!少給我裝什麼兄弟情深,如果你真把我當弟弟,當年就不會跟爸爸媽媽一起把我往監獄裡推,害我白白坐了四年牢!如果你真把我當弟弟,就不會要我去幫你去頂罪!!」阿徹憶起舊事,激動得雙肩聳動。恩佐扶住他:「讓你去頂罪不是我的主意,我當時在醫院,昏迷著,醒來後才知道爸爸讓你代我去把罪扛下來!你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一絲詭異的冷靜浮現在阿徹的眼瞳裡。
「你要我相信你?你會把財產轉到我名下?」
「我說到做到。」
「那你怎麼不寫進遺囑裡?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死?」
去死。去死。
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死?
「我……」正要辯駁的恩佐只覺得一股腥鹹的暖流從喉嚨深處襲來,迅疾地往上湧。他來不及俯身,捂住嘴的手心已經滿是淋淋的鮮血,唇齒間都是甜膩的死亡味道。他驚詫地看著手心的血跡,病魔的侵蝕速度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料。
「哥哥,你……」阿徹看著他將血跡斑斑的紙巾扔回車上的垃圾箱,「你別裝啊,這點把戲騙不了我!」
「……」頭腦昏沉,恩佐倚在車邊休息,支撐不住,身體一歪,栽倒在泥地裡。
「喂!怎麼會這樣?你身體一貫很好啊!!」阿徹扶起他。
恩佐的身體綿軟無力,好一會兒才恢復。
「哥,你到底怎麼了?」
「前兩週去體檢,檢查出有胃病。」恩佐安慰他,「放心,不是很嚴重。」
「那你怎麼……」阿徹意識到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林恩徹從小懶散,愛享受不愛奮鬥,哪怕是億萬身家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他的如意算盤是從哥哥這裡拿些股份,不用打理公司,坐著吃股息就成。如今哥哥生病,那家族的重任不是要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了麼?阿徹想起小時候跟哥哥一起來河邊堆沙子城堡,每每太陽下山了他仍哭著賴著不肯回家,滿身沙泥的兄弟倆回到家總難躲爸爸的一頓責罵,這時候永遠是哥哥護著他,將所有責任一力承擔下來。
河邊的大風撩起溫馨的往日記憶,阿徹正想扶哥哥到車裡休息,腦海裡閃電般掠過四年前撞車時的那一幅幅畫面——
他在party上喝得醉意濃濃,叫哥哥開車來接。那晚夜色迷離,空氣裡隱隱有三分醉意。半躺在後座上的阿徹,醉眼矇矓地看著哥哥把車開得飛快。哥哥在追逐一輛白色小車,兩車暗暗較著勁。飛速和顛簸讓阿徹想吐,他嘟囔著:「哥,開慢點。」話音未落,前方一處難人的彎道出現,那輛白色小車似乎想在彎道超車。阿徹往後一傾,明顯感覺到車身加速,哥哥嫻熟地迅速開過彎道,那輛白色小車卻沒那麼幸運,轟地撞向護欄!
哥哥沒想到身後那輛車會出事,略一分神,來不及避讓彎道後一輛剛剛拋錨的大貨車,死死地撞了上去,頓時額角流血,昏迷不醒。
阿徹從後座上滾下來,酒醒了一半。睡覺時抱著的靠墊和車裡的毛絨地毯意外地助他逃過一劫,他毫髮無傷。「哥哥!!哥哥!」他害怕地叫著恩佐,沒有迴音。他下了車,見那輛白色小車裡的三個人全無聲息,一根護欄的鋼筋深深插入司機的左胸。
阿徹往後一癱,兩腿發軟地跌坐在馬路上。
「出事了!出事了!」他失魂落魄地爬回自己的車裡,情急之下竟然沒有撥求救電話,而是第一時間撥了家裡的電話。
父母比警察到得更早,醫生救走受傷昏迷的恩佐後,爸爸將驚魂未定的阿徹拉到一旁,教他一會兒警察來了該怎麼說話。
「你就說開車的是你,後面那輛車想超車才引發了事故。明白嗎?」父親的意思竟然是讓阿徹頂罪。
「為什麼?!」他憤憤不平,「明明是哥哥開的車,關我什麼事?」
父親臉色一變:「怎麼不關你的事?不是你打電話叫恩佐來接,會出這樣的事?交通事故沒什麼大不了的,出錢打點一下,最多關兩天,賠點錢。你哥哥在美國唸書,擔上這樣的事情會影響前途,你懂不懂?」
「我進去就不影響前途?!」他早看出父母偏心,沒想到偏心至此。
「你幾時安心念過書?你做過什麼正經事?」父親不是不疼小兒子,只是他太明白小兒子的習性,這孩子將來不是振興家業的料。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還是要分個主次輕重。讓小兒子去頂罪,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想到這裡,他繼續勸小兒子,「這裡離監控鏡頭遠,警察從錄影上看不出什麼,你又是他弟弟,沒人可以分清你們兩個。爸爸會在外面幫你打點,到了交警那兒別亂說話,該罰就罰,我有辦法保你出來。」結果,原本被判交通肇事罪的阿徹在拘留期間打傷了獄友,還差點跟獄警動手,數罪併罰,一共判了四年。
四年後出來,學業荒廢,從前的玩伴也看不起他,一切已變了樣。這都是哥哥害的,都是他!!想到這兒,林恩徹對哥哥生病僅有的一點同情迅速轉化為深深的恨意。
是他,都是他!
從小爸爸媽媽就偏袒他,連出事也是第一時間考慮保護他,像遵循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為了在僅有的資源下儲存優秀後代,殘忍地將弱勢的後代扼殺在搖籃裡。
都是因為哥哥,不然他也能去美國唸書,他也能戴著光環回國創業。有父母的資助,什麼大事辦不成?
心理失衡的阿徹換回起初那張玩世不恭的臉,看著面色蒼白的恩佐冷笑一聲:「……其實得了病也沒關係,爸爸肯定給了你不少錢開公司,你隨便拿個零頭出來治病,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私人醫生,只怕比我們這些健康的窮老百姓還活得久。總之,你早點兌現你的諾言,把財產轉到我名下。」
「你真的只關心這個?」恩佐失望地問。
阿徹別過頭去不回答。河風更冷了,這一對兄弟間的心結越纏越死。見他不答話,恩佐嘆氣,從車裡取出一個檔案袋扔給他。
「你自己看。」
拆開檔案袋的阿徹發現裡面是一疊「林恩佐先生委託**律師事務所首席律師衛國標先生代理」立下的財產贈與書:
一、委託人:
姓名:林恩佐
性別:男
民族:漢
……
二、委託人立本書原因:
三、委託人名下財產的名稱、特徵:……
四、委託人對名下財產的具體處理意見:所有財產分為四份,一份贈與林恩佐先生的父母,報答養育之恩;一份贈與林恩佐先生的胞弟林恩徹先生,報答兄弟之情;一份贈與林恩佐先生的胞妹林碧琦;一份贈與安寶藍小姐及其母親,祝一生平安幸福。
五、委託書執行人:衛國標律師
下面的簽署日期是上個月7號。跟哥哥所說的一樣,他什麼也不要,將一切都留給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看著阿徹臉上的冷漠漸漸融化,恩佐說:「我現在把主要精力投在那家建築設計公司上,帶的這一幫人很有潛力,再過一兩年,他們都能獨當一面,到時候你接手公司就會順利得多;另外,那家巧克力館的vip客人都是城中名流,非富即貴,是我幫你累積的人脈,你跟他們走得近一些,以後辦事容易……我只有你這一個弟弟,阿徹,以後你要多幫爸爸媽媽,多體諒他們……」
「好了!」阿徹眼裡有淚光,「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他轉身從蘭博基尼的後車廂裡抱出昏睡的寶藍,將她重重地往恩佐的臂彎裡一放:「你撞死了她爸爸,然後跟她交往贖罪,你以為自己是上帝啊?」
恩佐不發一言,蘆葦叢順著風向搖擺。她熟睡的樣子宛如幼小的嬰兒,溫順甜美。恩佐想,等會兒他告訴她真相後,她還會不會這樣溫順地睡在他懷裡?
想必是不會了。
阿徹看著寶藍熟睡的模樣,生出幾絲憐憫。比起自己這隻替罪羔羊,這女孩子不是更可憐嗎?落在仇人的懷裡還茫然不知。
他想起她喝下汽水時那天真的眼神。
「安寶藍是個好女孩,如果你想跟她交往,就光明正大的!別撞死了她爸爸還裝好人!」
「是你撞死了我爸爸?」忽然發聲的寶藍嚇了恩佐和阿徹一跳,不知何時,她已在他懷抱裡醒來,恰好聽到這一句。
寶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撞死了我爸爸?就是你?」眼前的恩佐用煞白的臉色給了她最明晰的答案。
她不願意相信。
自己在跟殺父仇人談戀愛?
「恩佐,真的……是你?」她顫抖著聲音問,卻分明地,看到恩佐點了點頭。
「是,是我。」
「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以後不會找你了!」阿徹跳上車絕塵而去。蘭博基尼速度驚人,一路被電子警察抄牌無數次,他顧不上了,只想用速度發洩心裡難言的憤恨和憋悶。明明恨哥哥,恨他奪走了父母的寵愛,奪走了自己滿是光環的人生;明明想要報復,恨不能讓他眾叛親離,兩手空空……可是,為什麼看到他親手寫下的財產贈與書,看到他將辛苦所得分出一份來報答「兄弟之情」時,自己卻眼眶溫熱,只想逃離。
當他發現自小相濡以沫的哥哥一心為家人著想後,他的心,那麼那麼痛。沿河道開出不多遠即是遼闊的大海,今日海面有霧,大風腥鹹,順著臉頰滴落到嘴角的淚,也是鹹的。
其實,其實想要的不只是錢而已。
其實很愛哥哥。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恩佐愧疚地將四年前事故的來龍去脈告訴寶藍,卻故意隱瞞了他生病的訊息。
寶藍的眉心由舒展變為緊鎖,最終神情裡裝滿厭惡。她往後退了退,從他的懷抱裡掙脫,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難怪,第一次在便利店裡遇見時,他的眼睛裡便沒有陌生,他還主動打電話來叫她去雜誌社做兼職。
「你早就認出我了?在便利店的時候就認出我了?」
「對。」
「所以救我?還叫我去做兼職?」
「我想那樣你就能多一份收入,家裡就沒那麼大的經濟壓力。」
「夠了!林恩佐,」她厭惡地皺眉,「你少裝好心。」他的溫存和愛意,原來都是為了贖罪。
「還說喜歡我,都是為了讓你自己的良心好過點!」
「不,我對你有愧疚是真的,但喜歡你跟愧疚沒有關係。」恩佐解釋,「當時我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才知道家裡做主讓阿徹頂了罪,如果我再去翻供,連袒護我的長輩也會被牽連進去。」他後悔不已,「現在想想,還是做錯了,一個男人如果不敢承擔責任,就算不上男人。」
「你承擔責任的方式就是對我好?」她失望地問,「讓我以為我們的感情是真的?」
「不,寶藍你誤會了……」
「別說了!」她想狠狠扇他一巴掌——是這個男生讓她失去了父親!更欺騙了她的感情!!可當她揮起手腕,掌心在離他的臉僅僅十釐米時,又定住了。
怎麼都落不下去。
終是不忍心,不忍心下手。寶藍忍住鼻尖的酸澀,狠狠心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