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門邊的管家靜默地凝望著遠去的車,直到它縮小成視野裡微細的圓點,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才慢慢地從嘴角漾開。她小心地合上大門,對在大廳等候的年輕紳士微微欠了欠身子:「真是如您所說呢,這位暖言小姐跟別的女生不太一樣。」
嚴肅的神色從他臉上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尊敬與釋然。管家看著眼前這位風度翩翩的你年輕紳士,由衷敬佩地說:「她問起alina的時候,真是嚇我一大跳呢。要不是您事先提醒過我,只怕我還會出更多的錯。呵呵,暖言小姐能得到您的照顧,這是她的福氣啊。」
「讓您見笑了。」
男生雖然彬彬有禮,看上去極為有教養,可聽到這樣的話,耳根還是微微發熱。他約莫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明朗的黑瞳與黑髮,似乎是亞裔,輪廓尤為精緻,清澈的眼眸中有明亮的光芒在閃爍,言談舉止頗為得體,初次見面會給女性留下「是個很紳士的男孩子呢」這樣的好印象。
「不過……」管家望了望原野的那一頭,天高地闊,賓士車已在視野裡消失,「暖言小姐她……好像不知道您的存在呢,騰先生。」
「嗯。」彬彬有禮的藤遠光從沙發拿起外套披上,步入大門外明媚的陽光裡。
走出幾步,他回過頭來,像是在回答管家,又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會的。她很快就會知道的。」
暖言沒有告訴彌紗月太多關於alinataylor的事情。
事實上,關於這個神秘女人的經歷,她也只是略知一二。
alinataylor,維基百科顯示她於1817年出生於一個富有的家庭。父親是當地的牧師,出身名門望族,族上給他留下一大筆財富,這座華美的燕尾堡就是其中之一。這位無心經營生意一心歸屬於上帝的牧師,在婚後面臨妻子難產死去、女兒體弱多病等諸多難題。難得的是,儘管一個大男人撫養孩子十分辛苦,他是無法捨棄對妻子的愛,一直沒有再婚,在寂寞的哀傷裡死去。
alina便是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長大,少女時期與同樣出身名門的少年伯爵訂婚,將所有對愛情的幻想都寄託在伯爵身上。不料後來對方悔婚,alina深受打擊,一度對生活絕望。漸漸地,她平靜下來,隱居在這座燕尾堡中開始悉心寫作。
將近20歲時,她參加了歐洲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玫瑰十字會組織。玫瑰十字會是興盛於近代歐洲的秘密會社。早期的玫瑰十字會出現於德意志,據說是15世紀的羅森·克洛茲所創。
由於保密的緣故,歐洲各地的玫瑰十字會之間很少有聯絡。他們自稱擁有古代流傳下來的神秘宇宙知識,躲在社會背後參加一些秘密的集會與鍊金、占星等活動。alinataylor參加的便是一個神秘的英國人創立的玫瑰十字會,據說她的突然死亡,也與這個會社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一百多年前的1842年,在春天馬上就要到來的一個清晨,正值創作高峰期的alina死在自己的臥室裡。有人說她是自殺,也有人說她是感染了急病。
畢竟跨越了3個世紀,光陰荏再,掩蓋在迷霧下的真相,又有誰能瞭解呢?
辦理繼承時,暖言想從kevin那兒套出些關於古堡過去的訊息。誰知這傢伙三緘其口,緯莫如深。簽完字後,在kevin的指引下,他們前往小島上唯一一條繁華的商業街吃飯。在一家餐廳跳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淡綠色的小玻璃窗外,大片大片的海鳥棲息在黝黑的礁石和海堤上,天空與海面融為一色。閉上眼,四周潮溼的氣息使人飄飄然,有種被海水包圍的錯覺。
這時,海堤那一面駛來一輛銀色小車,驚起棲息的海鳥。蜂擁飛走的鳥兒們,灰白色的羽毛霎時遮住了半面蒼藍的天幕。
其他人忙著點菜,暖言的瞳孔為著小小的一幕,收緊。那輛驚起了海鳥群的音色小車,與暗嵐的車太像了。待那輛車越使越近,她眯起眼睛用力望去。一模一樣。相同的車標與車型。
暖言的心頓時緊張。撲通。撲通。撲通。
心臟從胸腔一路跳到喉頭。
那輛車徑直到這家餐廳門前服務生迎上去,接過車鑰匙代為泊車。車主拎起自己的包走下來。
想必是亞裔吧。
黑髮黑瞳,皮膚白皙,輪廓比一般的亞裔更具線條感。他進門時對熱情周到的服務生微微點頭,輕聲說:「謝謝」,十分得體和優雅。他的出現讓見慣了美男的斯蒂芬妮和彌紗月也微微地吃驚了一下。這兩個女人的眼神自讓他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毫不客氣地在他身上兜兜轉轉,上下打量。
「呃,那不是……」kevin馬上放下正要往嘴裡送的一大塊菲力牛排,清清嗓子忙不迭送地打招呼,「藤先生,藤先生。」
藤遠光朝這邊望過來。那一刻,暖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她覺得遠光是實現不是看向別人,而是落在他身上。
那感覺像是她當年悄悄關注某位高年級學長,關注了多年卻始終也沒有和它說過隻言片語,對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後來在偶然的聚會中相識,她還裝成是第一次與他見面的摸樣。在感情上幾乎是個白痴的那樣,自遇上暗嵐以後,就沒有正眼看過任何男生,今天對遠光的在意,也是因為他與暗嵐開同一款車。
看到從車上下來的人不是暗嵐的那一刻,心裡滿是失落。
kevin將遠光拉過來在這一桌坐下。彬彬有禮的男生,面對斯蒂芬妮和彌紗月盤根究底的追問,一一謙虛地回答。
「藤先生的生日是10月16日?」彌紗月八卦地驚歎著,「跟你有的生日離得很近恩,她是10月17日生的。」
多嘴的丫頭。暖言瞥了她一眼,不想談話牽扯到自己。
「哦?」遠光笑著對暖言說,「那你要記住,你的幸運石是藍寶石,幸運花是瑪格麗特。」
她歷來對這類哄小女生的星座血型祥雲是之類的沒有興趣,於是微笑著反問一句:「謝謝你的提醒,可是我為什麼要記住?你不覺得幸運石之類的很無聊嗎?」
「因為……」他的脾氣很好,絲毫不介意暖言話裡的火藥味,「如果你記住的話,那麼以後無論你走到哪兒,只要看到了藍寶石或者是瑪格麗特花,就會想起對你說過這些話的我。」他說話時,會習慣性地撫摩手上的戒指。金色的哥特風格戒指,精緻華美,極少見到男生戴。
彌紗月和斯蒂芬妮發出「哇哦」聲,你有低下頭不理他們,繼續想著心事。匆匆的一頓飯,與藤遠光未有多餘的言語。
如果他執意讓她記住自己的話,那麼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眼睛裡溫柔的光澤,始終讓她記得。
吃晚飯回到古堡,管家不在。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斯蒂芬妮和彌紗月乖乖跟在那樣身後,3個人偷偷摸摸上了三樓。
「在自己家還要偷偷摸摸的,真是奇怪。」斯蒂芬妮抱怨著在那樣身後,暖言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她小聲點,然後擰開三樓盡頭那扇小門的把手。
一陣嗆人的黴味兒撲鼻而來。
「哎喲,要死啦。」斯蒂芬妮捂住鼻子連退了好幾步。彌紗月也躲在門口咳嗽。
暖言不顧空氣中四散的黴菌,走到窗邊推開幾近腐朽的木窗。海風乘勢而入,霎時將室內的黴菌一掃而空。房內的空氣頓時清新許多,心情好轉的3個人四下打量著這間神秘的小房間。
應該是當年的書房吧。
看得出來這房間愛你的主人對細節十分在意,無論是桌上僱來的羊皮燈、牆上開滿雛菊的老油畫,還是佔據半個房間的桃木書櫃,無不精緻纖巧。暖言拉開書櫃門,有灰塵簌簌地落下。斯蒂芬妮見房裡沒什麼值錢東西,正要嘮叨,眼尖的她突然瞄見了擱在書櫃第三個的一沓紙牌。
「這個,難道是?」她伸手拿過來細細端詳,待看清楚後精細地叫出聲倆,「居然真是有這個東西。」
這套紙牌是玫瑰十字會專用的占卜牌,宇宙神秘力量的玫瑰十字會常常在會社集結,要做重大決定時會使用到它。可惜這種牌只出現在現代的小說和電影裡,真正的實物,斯蒂芬妮還是第一次看到。
她頓時來了興致,迅速將那沓牌刷刷洗了一遍,在桌面上放成金字塔的形狀。
「快,快,快,你們一人抽一張。隨便抽拉,我幫你們算算愛情走向。」
「這好像塔羅牌哦。你算得準不準啊?」聽話的彌紗月半信半疑地抽了一張,牌上出了標誌性的玫瑰與十字外,還有一個長著半月形圖案。「
「廢話,老孃算的當然準。」
「這一張代表什麼啊,斯蒂芬妮?」彌紗月看不懂圖案的意思。
結果紙牌,那不吉的圖案刺進斯蒂芬妮的瞳孔裡。她神色尷尬地笑了笑,沒說出答案,便將剩下的牌推到整整翻找資料的暖言面前。
「來啦,你也抽一張。」
「我沒時間,你們自己玩吧。」暖言冷冷地說。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偌大的書櫃裡。自暗嵐出事以後,詭異夢境的出現與素未謀面的姨媽忽然要她繼承那個遺產……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一直讓她迷惑不解。
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時間背後,一定有一根暗線講他們一一串起來。知覺告訴暖言,這根暗線很可能就跟這座古堡有關。她在維基百科、google和圖書館黎查閱了大量資料後,發現燕尾堡的歷代主人中,家屬房,自然不能放過挖掘真相的好機會。
「抽一張嘛。喂,你也太不給你姐面子了。」
見斯蒂芬妮黑了臉,暖言只得隨意抽了一張扔在桌面上。
這——
這是——
原本聒噪的斯蒂芬妮霎時噤聲,映入眼眸的這兩張牌面,一張是黑翼之月,一張是禁斷永生。她愕然地抬頭,眼前屏息等待結果的彌紗月和一心專研古籍的暖言,迥異的兩個人,牌面卻顯示他們將愛上同一個人。
暗嵐已經去世了,那麼下一位出現在暖言生命裡的人會是誰?
研習這種牌不久的斯蒂芬妮只能讀懂這牌裡最淺的一層寓意,至於隱隱露出不祥之兆的更深一層寓意,她看不懂,亦猜不透。
「怎麼?斯蒂芬妮,牌面說些什麼?」見她神色詭異,一旁的彌紗月忍不住問。斯蒂芬妮管住自己的大嘴巴,打著哈哈想矇混過去。
「不準,不準啦。」她說,「這牌簡直就是亂講,說你會喜歡上暖言喜歡的人。你說,這是不是亂講?」
一直佇立在書櫃前找資料的暖言啪地合上櫃門,似有若無地應了一句:「那當然是亂講,因為我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一無所獲的忙碌讓暖言有些沮喪。灰塵落在他的額髮上,嗆得她不停地咳嗽,一直嗆到眼眶中依稀閃爍著晶亮,分不清那是被灰塵嗆出的淚,還是心底未愈的傷。
深埋在心底的關於那場事故的困惑,每每於暗夜在心房裡發作,總使得她不能安睡。
氣氛驟然變冷。彌紗月和斯蒂芬妮立刻噤聲。暖言說了一聲「就這樣,我們先走吧」,彌紗月和斯蒂芬妮便乖乖地跟她一起走出了房間。
只是……
斯蒂芬妮仍流連不已地回頭張望。同樣抱著目的而來的她,苦於沒有機會對這間房的某個角落。如果不出意外,「那件東西」一定是藏在這間房的某個角落。
一定是的。
彌紗月跟在暖言身後,腦海裡不斷迴響著斯蒂芬妮剛剛說的占卜結果。與暖言愛上同一個人?那不是搶暖言的那朋友嘛?彌紗月堅信自己不可能愛上好姐妹的男朋友,於她而言,好朋友是和男朋友一樣重要的存在。只是希望斯蒂芬妮的話,不要讓暖言介意才好。
想到這,彌紗月追上前去挽住暖言的手臂。正要問她晚上有什麼活動,忽然發現暖言的眼裡依稀有淚光。
是因為想起暗嵐吧。
曾與之約定要相守一生的男生,在突如其來的事故中要為保護自己而去——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任何一個20歲的女生身上,都必定永生難忘。
彌紗月一想到此刻的暖言心裡承載著這麼大的壓力時,更加心疼。愛哭的她再也忍不住,頭倚在暖言的肩膀上哭成了小小的淚人兒,反倒要暖言來安慰她。
「……你們?」斯蒂芬妮對姐妹情深的戲碼不關心,她索性找藉口溜走,「要不你們先下去,我去下洗手間。」
說完,她假意去洗手間,趁暖言和彌紗月轉彎下樓之際,一閃身推開了剛剛那扇木門。面對這看似平常的書房,她眼睛裡燃燒起小小的黑色火焰。
在這裡。
那件東西一定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