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遠後,遠光再也看不到那讓他暗暗心動的女孩了。直覺告訴他,暖言和她弟弟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超越了一般姐弟的界限。
遠光悵然若失了良久,才開車回到家裡。兩層的英倫田園風白色小別墅,是母親一貫喜愛的優雅風格。車剛停穩,便聽到樓上傳來零落的鋼琴聲。
炫麗而迷離,帶著一點點憂鬱。
又是那首德布西的《月光》,母親生平最愛的曲子,她幾十年如一日地演奏它,永不倦膩。停好車,輕聲走到樓上的遠光,果然看到坐在白色鋼琴前的母親正在演奏。
她氣質如蘭。
雖年過四旬,因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她說話輕聲細語,多年來對繼子遠光不曾說過半句重話,寵他如親生兒子。
「mum.」遠光走過去,翻了翻鋼琴上的琴譜,「琴譜都被您翻爛了,看來您對這首曲子情有獨鍾。您真是專一的表率。」
母親嘆口氣,抬起臉龐望著他。
「不,遠光。我一輩子跟過3個男人。第一個,嫁給他又背叛他;第二個,深愛他卻無法結合;第三個便是你爸爸,我與他結婚,卻無奈他因病早逝,不能與他偕老。我這樣的人,哪算得了專一?」她自嘲地笑笑,「呵呵,你是晚輩,我怎麼跟你說這些了呢?」
遠光從鋼琴上捉過母親的手,懂事地安慰她:「不要緊的,我們母子本來就像朋友。再說,人都有過去,母親也是啊。現在爸爸去世了,如果母親再遇到值得託付的人,兒子我會祝福您的。」
她笑。
「我們中國女人很少有嫁幾次的。我這一輩子嫁過兩次,已經夠了。」
遠光看著眼前這優雅的女人,儘管保養甚好,但比起十幾年前她以「繼母」的身份出現在家裡的那一刻,真是老了太多太多。
別人都說繼母心狠,她卻待他比親生兒子還好,處處護著他。是她,讓出生時便失去母親的遠光得以享受到溫暖的母愛。前兩年父親生病去世,遠光沒有像一般的繼子那樣,開始與繼母關係生疏,而是像對待親生母親一樣,努力地賺錢為她養老。
大抵是暖言與她的眉目神情如出一轍的緣故,每每看到暖言,遠光便有一種相識已久的親切感。
「你,見到她幾次了?」母親忍不住問起暖言的訊息。
遠光算了算,從第一次在燕尾堡裡看到她,到今天晚上,不知不覺已經見過四次,其中有三次是面對面的交談呢。聽遠光說起他和暖言一邊散步一邊聊天,母親明顯露出羨慕的神情。
「花車好看嗎?」她喃喃地問,似乎在想象暖言的模樣,「我走的時候,她還很小很小。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就失去媽媽了,我……真是……都沒有帶她去看過一次花車巡演,更沒有帶她去過遊樂園。」
「會有機會的。」遠光安慰她。想起在看花車巡演時,他故意問起暖言「你的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果然不出所料,暖言一臉困惑與茫然。關於母親的記憶,殘存在腦海裡的早就微乎其微了。
這一段對母親來講太殘忍,他沒有告訴她。
說著說著,母親低頭擦拭淚眼:「還有小lee,我走的時候,他那麼小那麼弱,我竟然狠心離開了……暖言和小lee都以為我已經死了。遠光,答應我,幫我好好照顧暖言和小lee,尤其是暖言,一定要好好保護她。她再也經不起任何傷害了。」她驟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仍會輕輕顫抖。那幕由鮮血和疼痛澆鑄的畫面,讓她在隨後的一年裡都在醫院裡休養。為了保住母親在孩子面前的尊嚴,她乞求**和家人不要告訴孩子們真相,就說「媽媽失血過多,後來死了」。
不想讓孩子們知道,她這個當母親的是咎由自取。如今,她後悔當初的決定了。哪怕被孩子們看不起,也應該陪在他們身邊。
夜晚狂歡的氣氛漸次消散。散步到腿軟的暗嵐和暖言終於回到酒店。原本親密牽手的兩個人,遠遠看到酒店的大門,不由自主地鬆開手,由「情侶檔」換回了「姐弟檔」。暖言的笑有些不自然:「你不會覺得我們越來越疏遠吧?」
「有。」暗嵐毫不掩飾自己的感受,「怎麼會不疏遠?明明是我的女朋友,在人前張口閉口要我叫你‘姐’,要聽你的話,連手都不能隨便牽。要扮小lee真是麻煩。」
「呃?」
見暖言的嘴角尷尬地抽搐了一下,體貼的暗嵐摸摸她的頭:「不過你放心好了,我心裡很明白的。大不了再裝一段日子,等古堡的事情結束了,我們就離開這裡吧。」
暖言停下腳步。
「去哪?」
「去該去的地方。歐洲這麼大,隨便去哪個國家都可以啊,要不,我們可以申請移民加拿大。回中國可能比較難辦,國內比較保守。要是看到名義上是姐弟的我們,言行舉止卻這麼親密,一定能高會有人說閒話的。」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搭電梯來到了房間門口。
「對了。這個東西……」暗嵐從口袋裡摸出上次在地下室練起的東西,遞給暖言,「你看看這個發家,是不是斯蒂芬妮的?」
精巧的基色髮夾,一朵溫暖的雛菊盛開在末端。暖言拿著手裡嘻嘻端詳確認這是斯蒂芬妮的。
「怎麼會在你這兒?」
「說出來你不行這個髮夾是上次闖到地下室時,我在門邊發現的當時你在認真地找線索,我就先吧它塞進口袋裡的。」暗嵐也奇怪,斯蒂芬妮的髮夾怎麼會出現在那個密室裡,「看來斯蒂芬妮去過那間地下室沒準就是在那間地下室裡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場面被對方殺了滅口。
寥寥幾句,說得暖言不由得有些後怕。」很有可能,上次我們在地下室裡也遇到了襲擊,如果襲擊我們的人,和襲擊斯蒂芬妮的人是同一個那他為什麼獨獨綁架了斯蒂芬妮,卻放走了我們呢?」
暖言的困惑,正是暗嵐沒有像明白的地方。他將那隻髮夾放到暖言的手心裡,讓他先代為保管。
「她總歸是你姐姐,這個髮夾就算是個紀念品,留在你這而吧。至於其他的,不要想太多。」暗嵐聳聳肩,超級想得開,「既然對方沒有動我們,那說明我們還不該死。」
暖言被他的超級樂觀弄得更不安了,不安也於事無補。
她望著那髮夾出神片刻,片刻後抿了抿嘴,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將它收進口袋,與暗嵐告別。
「那就先回房睡覺了。你也早點睡吧,晚安。」
「嗯,來個晚安之吻吧。」暗嵐死皮賴臉地湊過來。
「走開啦!走廊上有攝像頭的。」暖言的臉驀地紅了。抽出房卡開門跑進去,砰的一聲關掉大門。
暗暗愣愣地站在門口,只聽到手機上收到新短息訊息的嘀嘀聲。點開螢幕一看,是暖言靠在門的那一邊發來的簡訊
「親。我愛你。」
甜蜜蜜的粉紅色呼啦呼啦地湧上暗嵐的心房。這傢伙,當面不肯告訴我呢——暗嵐偷偷想。熱戀的人們總是那麼容易嚐到甜甜蜜的滋味。
從大街上傳來的blues,心情大好的暗嵐盯著手機螢幕,一臉傻笑。幸福得快要融化掉。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走廊一處監控攝像頭無法捕捉到的死角,有人一直站在燈光找不到的地方,將暗嵐和暖言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恨意如巨大的毒瘤流出的黝黑的汁液。慢慢地腐蝕他一貫溫潤平和的臉。
原來是這樣,最虛偽的就是那樣了。
口口聲聲說大家是一家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可遇到發財的機會時,一個比一個手伸得快。
有誰還會記得習慣躲在旁邊不吱聲,從來不給大家帶來麻煩的自己呢——文森特這麼想著,心中的天平搖搖晃晃,愈來愈難以保持平衡。斯蒂芬妮一定能高是發現了燕尾堡中的秘密,又想一個人獨吞財富,不小心失手才被人幹掉吧。
失蹤了這麼多天毫無訊息,連綁匪的電話都沒有一個,想必早就掛掉了。
那個自以為是的笨女人,死於非命是遲早的事。被債主追得無路可逃的文森特決定再也不同情失蹤的姐姐了,誰讓她發現了秘密還不說呢。
小lee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小子經歷了那場事故醒來後,整個人都變了,以前乖乖的,只知道跟在姐姐後面撒嬌,腦子也不太靈光,現在像是忽然開了竅四大,精明的很。看來這小子一起拿都是裝的。
文森特憤憤地向,他貼在角落的牆壁上,屏息靜氣地聽完了暖言和暗嵐的每一言每一語。當聽到「地下室」三個字時,他幾乎認定了這樣一個事實,暖言姐弟倆在暗暗挖掘城堡裡的財富,這筆財富豐碩而危險。斯蒂芬妮曾經早他們一步找到「地下室」,可惜出了點意外。看來暖言他們也沒撈到什麼好處,只是知道那個地方而已。
知道走廊上的人生消失殆盡,不會有人忽然開門出來發現他,文森特才從那一片藏身的陰影裡走出,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迅速地閃進自己的房間裡。
看來今晚選擇走樓梯會房間是上帝賜予的機會。正式這個絕妙的機會,讓下樓去買菸的她,偶然撞見了回家的諾言姐弟,更發現了自己未曾發現的秘密。
儘管他也覺得暖言和弟弟的關係太曖昧。
不過……這些跟錢無關的事,他才懶得管。
時間是人類永恆的敵人。
顧客普特民族早在千年前就已銷往,流傳下倆的文字史料極少,相關翻譯資料更是寥寥。無論曾經多麼輝煌的文明,隨著時間的流逝也將一點點泯滅。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暖言住回了燕尾堡,將二樓一間廢棄的房間改造成流逝工作室。她找遍了圖書掛、維基百度、google裡的相關資料,翻閱了僅存的基本顧忌的複製版,才從石棺拓片的圖案中翻譯出其中幾個詞的意思。
玫瑰。秘密。唉做夢的皇帝。
這些零散的刺無法成句,更無法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鞥隱約傳達出文章中聖潔高貴的意味。暖言看過alina的作品,她風格清新,閒蕩有骨氣,是哪個時代裡才華橫溢的女作家。在當時崇尚男權的社會里,alina這樣好強有頗具才華的女人,一定沒少吃苦頭。
輕聲朗誦著alian寫的詩,那些誕生於兩個世紀以前的句子,高貴靡麗。肚子呆在工作室裡的諾言帶上手套,開始重新端詳那些謎一般的文字拓片。
這些拓片上尚沾染著當時石棺上殘存的紅色汙漬。那天在地下室裡光線昏暗,被恐懼和驚喜包圍的暗嵐和暖言都沒注意到石棺上的這些汙漬。如今放到日關燈下細細端詳,暖言腦海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些汙漬,不會是血跡吧?
很快的,她否定了自己的觀點。那個地下室久未有人進入,如果是早先留下的血跡,它的顏色顯得太淺,如果是斯蒂芬妮留下的血跡,它又不夠新鮮。
她壓抑著喉嚨中不斷商用的嘔吐感,靠近那些汙漬,嗅了嗅它的氣味。
「唔。」
相當噁心的味道,如果不是早有心理準備,一定會忍不住吐出來。
噁心雖噁心,到時確定了這些汙漬不是血跡。它們可能是比血跡更可怕的東西,豈止在無人問津的抵消阿失中那麼久,仍然散發著強忍的詭異氣息。
像是某種化學制劑。
肚子工作的諾言把暗嵐晾在了大廳裡。閒來無事的暗嵐幫不上什麼忙,無聊的一個人歪著沙發上用手機上網。隱身上msm,滴滴滴滴冒出一大串同學和老朋友的留言。
「暗嵐,上次碰面還是我們高三(6)班畢業五週年聚會,沒先到現在已經天人兩隔。兄弟,一路走好!」暗嵐一看id,是在國內念高中時最鐵的哥們,畢業後大家都忙,沒怎麼聯絡。他還真想跟著兄弟好好聊聊。點下笑臉表情準備恢復,轉念一想:「不會,我現在已經死了……還是被線上上嚇人了吧。
他不甘地關掉了這個對話方塊,緊接著的對話方塊是一個小師妹發過來的:
「學長,我是你讀本科時的小師妹莓莓。你一定不記得我了吧?其實我從本科一年級開始就喜歡你……本來想畢業後也去倫敦找工作,向你表白。誰知道……今天從跟你一屆的學姐那得知你去試的訊息……學長,一路走好,在天堂好好照顧自己。我永遠喜歡你。」
暗嵐心裡咯噔一下,原來我挺受歡迎的嘛。著孩子怎麼早不表白,也好讓我在那一面前顯擺顯擺,讓她吃醋,哈哈。他想著暖言吃醋的可愛樣子,這一次竟然忘記「自己已經死了」的現實,順手發了個「謝謝」過去。
槽糕!
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對方居然線上,幾秒鐘功夫,回覆就怒氣衝衝地發過來。
「你是誰?太無恥了!居然盜我偶像的msm!」一股殺氣成螺旋狀從螢幕上撲過來。饅頭冷汗的暗嵐趕緊躲開了那股殺氣,關掉了這個對話方塊。下一個發來訊息的id,他再熟悉不過——
是大姐。
他家的長女,從小最寵愛他的大姐。
姐姐的訊息不止一條,日期從他出事第二天開始,一直到最近幾天,幾乎每天,她都在msm上給弟弟留言:
「嵐,媽媽一直在哭,她一直幻想你沒有死,手不定你只是跑去天堂玩一玩,過幾天就回來了。」
「今天將你的身後事都辦好了。暗嵐小弟,你知道嗎?極力拿出了一大筆錢幫你買了一塊風景最好的墓地。你省錢最喜歡開車到處去兜風……寫不下去了……嵐,我的弟弟,姐姐很想你……」
「二妹今天在沙發下面找到了你的u盤,之前你在家裡翻箱倒櫃說丟了u盤,找不到,沒想到今天‘八寶’圍著沙發一直叫。二妹把沙發挪開,發現你的u盤就在沙發下面。下一次我去掃墓時,把它放在你的墓邊。你能收到嗎?」
……
不知不覺間,眼眶已經溼潤,暗嵐努力忍住鼻頭的酸澀,只見姐姐最近發來的一條資訊上歇著:「親愛的小弟,失去你一段時間,好像做了個悲劇色彩的夢。家裡從最開始的悲痛、淒涼、失落……到現在,爸爸和妹妹的臉上,偶爾也會有笑容了。暗嵐,如果你能在天堂看到我們,一定能高也希望大家儘快起來,希望爸爸媽媽忘記悲傷,健康平安地過下去吧?暗嵐,要保佑我們哦。」
相對於前面幾條的傷感悲痛,這一次,姐姐的語氣明顯釋然許多。家人終於從失去他的痛苦中重新站起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吧。可是這一秒,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與傷感狠狠敲打著他的心扉。
「等所有人都習慣了我的死,那麼,就會漸漸忘記我這個人呃吧》」
皮肉撕裂露出骨頭的傷口,也有癒合的那一天。但上吧癒合的同時,記憶自然也在漸漸消退。從前的身體已經火化,自己徹底回不去了。那麼……以後……他心慌了,害怕家人真是當他死去。害怕從前的生活也回不去了。
我沒有死。
我在這裡啊!我沒有死!
撐破胸腔的吶喊融化在理智的喉嚨裡。他盯著螢幕上姐姐亮著的頭像,摸摸底,關掉了對話方塊。這是,最後一條留言映入他的眼簾,那是暖言發來的,在他出事後幾天。
「親愛的,我相信你會回來。就像《時光旅行者的妻子》裡那樣,妻子相信貝槍擊中身亡的丈夫,會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出現她面前。她的一輩子,都在等待丈夫。從懵懂的少年,到如花綻放的青年,從坎坷的中年,到八法蒼蒼的老米娜。著一輩子的等待,終於迎來答案揭曉的那一刻。她的愛,得到了最美好的印證。
我們的愛,也會得到印證。我會一直愛著你就這樣生活下去。或許真是可以再見,或許要等到多年以後,等我也去了天堂,才能在天堂擁抱你。」
暖言,暖言,這個世界只有你知道喔沒有死,只有你永遠不會忘記我吧?暗嵐想象著她留言時的模樣,心底揚起一股久違的溫暖。
冰涼的火種,又悄悄地點燃,燃成一朵暖意融融的焰火。
暗嵐關掉msm,抬頭望了一眼二樓那個大門緊閉的房價,暖言正在那裡研究拓片,因為怕被打攪,所以不准他進去。他凝望著那扇門,想象著她工作室的模樣,這是,大廳的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推開。
光想測得驟然回頭的暗嵐睜不開眼,下意識地用右手擋了擋。正式著遮擋的兩秒鐘裡,門口的不速之客已經相當不客氣地、大搖大擺地將行李袋扔到沙發上,正好砸到無辜的暗嵐。
「啊哈,這裡不錯嘛,以後喲個可以繼續宅的地方了。」來著一點兒也不當自己是客人,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又被柔軟的沙發輕輕彈了起來。他滿意地打量著四周,不停滴唸叨「不錯啊,不錯,我喜歡這裡。」足足過了5分鐘,才想起跟被行李砸到的暗嵐打招呼。
「hi,小lee,想叔叔嗎?」家貓君湊過來捏暗嵐的臉蛋,「你偷偷從醫院跑出來,都不跟叔叔說一身,叔叔可是相當地想你。」
「少來,拿開你的臭爪子,」暗嵐沒給他臉色,他可不會忘記,這個傢伙竟然趁他掛掉了,將他女朋友的照片設定為手機屏保。
奪妻之恨(儘管還沒有奪),在愛情上超級小心眼的暗嵐同學可是永遠不會忘記。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礙於現在的身份是暖言的弟弟,暗嵐沒有直接把家貓君轟出去,他沒好氣地問:「你來做什麼?」
「來見你啊。小朋友,你出事醒來以後,果然性格大變啊!」家貓君歪著頭想了想,「嗯……那個,怎麼不見暖言?他不在?」
你看你看,尾巴露出來了吧。
果然是一條大尾巴狼,少爺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沉浸於假想中的暗嵐繼續紛紛地想。
不是血跡,是化學制劑。
如果是兩百年前,alina去試的時候,就有人將它塗在石棺上,那塗抹它的作用又是什麼呢?暖言不顧嗆人的異味,湊近拓片想看的更清楚點。
對。是「東西」,不是人。對方根本不是人……暖言崔然抬起頭,只見離她的眼睛不過30釐米的距離,那面目難辨的女人再一次出現。
近在咫尺,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卻無法看清楚它的臉,或者說著女人根本就沒有臉,只有一片灰色的紗擋在原本應該眉眼的部位。她的髮絲烏黑,散落在肩上,穿著一條米白色蕾絲裙,下半身滿是淋漓的鮮血,自腰身蜿蜒而下,是瑰麗美豔而哀絕的赤紅色。
那張難辨眉目的面孔下,似乎隱匿著巨大的悲傷。那女人抱住自己的雙肩,忽地朝暖言靠過來……
嚇。
連連倒退幾步。退到角落的暖言撞翻了桌上的檯燈,她一邊驚恐地大喊暗嵐的名字,一邊不斷地退縮。可鬼魂不依不饒,一步一步逼近。
「暗嵐!暗嵐!」暖言直直地望著眼前的鬼魂。鬼魂怎麼會在白晝出現?如果不是鬼魂,那它怎麼既沒有臉也沒有腳。她退一步,那鬼魂便進兩步。暖言渾身發抖,聲音打顫:「暗嵐!暗嵐!」
滿地都是這魂魄身上淌下的鮮血,氣味腥臭。它流血的肚子上漸漸顯現出一個洞口。哪裡應該是被什麼刺傷過,翻開一個大口子,透過潰爛的皮肉,依稀可以看到肚子裡死去什麼的胎兒。那魂魄愛憐地撫摸著肚子裡死去的孩子,肩膀聳動,似乎在哭泣。
姑獲鳥。
這是維基裡所說的姑獲鳥嗎?死了孩子的孕婦所化,渾身充滿失去愛子的怨氣。如果真是這樣,那它死去的孩子又是誰?地上的血水越來越多,像滿了雨水的池塘,血液漸漸淹沒了暖言的腳裸。她連連後退,冷不防左邊八方不穩的書架轟然倒塌。
書架沒有砸到幾時閃開躲開的暖言,徑直朝那魂魄砸去。兩者沒有相撞,魂魄如空氣一般從書架穿過。砰。書架砸在地板上。
鬼魂。
真的是鬼魂。
「怎麼了,暖言?」撞門而入的暗嵐,恰好穿過堵在門口的那魂魄。那女人望了一眼趕來的暗嵐和家貓君,彷彿遲疑了一秒,既而由深灰一層一層褪成灰白,直至消失。暗嵐跑去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暖言,將她抱著懷裡安慰。
「怎麼了,怎麼了?」他極少見到堅強的暖言這麼失態。
那魂魄從眼前消失的一秒,丟失的理智也慢慢恢復。她抬手擦去阿膠細密的汗珠,評定心緒,看到了跟在暗嵐身後的家貓君。
「你們剛才推門進來的時候,有滅有看到拿個東西?」從著兩個人東方眼神里看不出絲毫異樣,是因為那鬼魂消失地太快,他們進門的剎那剛好錯過了,還是他們根本看不到。
果不其然,暗嵐一臉茫然,完全不懂暖言在說什麼。家貓君渡到桌前,看到散落在桌面上的拓片,好奇地拿起來看。
不帶細看,拓片上紅色汙跡散發出的強人氣味已經令她無法忍受地捏起鼻子:「這些……是……」他屏住呼吸又仔細端詳了會兒,確定這些東西是一種化學制劑。
「可能是不笑傲新粘上去的,也有可能都是蓄意的。」家貓君將那些拓片撞進透明的塑膠袋,密封好。剛剛湊得太近,吸入的那一點點氣味讓他有些頭暈。
「該死,這些東西是什麼?」家貓君推測,「才吸入了點點,就覺得頭昏腦脹,眼前霧濛濛的。暖言,你剛才沒事吧?這些拓片是什麼?上面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事情說起來就複雜了……」暖言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聽到剛剛眼前出現鬼魂的那一幕,焦茂軍連連搖頭,怎麼都不相信有鬼魂這回事。
他拿起裝著拓片的透明塑膠袋,地道暖言和暗嵐的眼前。
「世界上一切的食物都是有跡可循的。詛咒?鬼魂?那怎麼可能?」他指著拓片上的紅色汙跡,「剛才我還不確定,吸入了一點點後,我的眼前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思路不及平時那麼清晰。現在想來,這些東西可能是致幻劑。」
「致幻劑?」暗嵐半信半疑地拿過塑膠袋,正要開啟,被家貓君一把奪了回去,老實說,這個動作真是讓暗嵐有些不爽。
有什麼了不起的,看都不能看一下嗎?
暗嵐在心裡唸叨了一句,撇過頭去。家貓君察覺到著小孩的怒意,趕緊解釋:「不是叔叔不給你看,是塑膠袋卡開後拓片上的物質會揮發,我擔心你也會受影響。」
「那天在地下室,我也在。為什麼我問道後沒事?」
「當時你們沒有湊到拓片前仔細看,所以吸入的致幻劑極少,不足以產生幻覺的作用。」他想了想,補充道,「兩外呢,你們在發現石棺不久後,就遭遇襲擊了吧?我想是頭暈的症狀與昏迷重疊了,所以不那麼明顯。」
看著那些拓片上的紅色印記,家貓君心有餘悸地說:「致幻劑包括……這些拓片上的屬於那一種,我還不是很清楚,如果你們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帶回倫敦去驗一下。按照你們剛剛說的,我想這些藥物可能是使用在宗教儀式上的。玫瑰十字會這種民間秘密組織聚會時,說不定首領會用到這種致幻劑,讓他的信徒們以為是神明顯靈,從而鞏固他的個人地位……」
「你的意思是……」暖言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當年alina追隨的那位主人,用致幻劑來控制玫瑰十字會,那些參加組織的人都被愚弄了?」
「這個我不知道了,都一百多年了……暖言,我是家貓,又不是千年貓妖……」他感興趣的不是一百多年的那些事,而是暖言剛剛看到了什麼。
「在你們踏進這裡之前,一直有鬼魂在追我。」暖言心有餘悸,剛才那種被逼迫到角落的恐懼感,還索繞在身體裡不曾消失。鬼魂真的只是她剛才吸入致幻劑而產生的幻覺?
不。她不相信。
那流著血的孕婦已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視野裡,暗嵐出事時,那詭異的女人也曾出現過。長髮、灰白難辨的面孔、赫然出現在腹部的血洞、夭折的孩子,幻象與恐懼的感覺如此真切,彷彿觸手可及。她難以相信,這僅僅是幻象?
「說起來……我比較好奇的是……」家貓君問,「致幻劑往往會讓你看到最想看到,或是最不想看到的東西。為什麼你看到的會是‘死了孩子的孕婦’?這真是太奇怪了。」
「會不會是以前看了太多小說,裡面提到過這種東西?」暗嵐終於能插上一句話了,「說起來,我記得在國內唸書時,看過京極夏彥的一本書,說的是死了孩子的孕婦會生出很深的恨意,化成一種半人半鳥的鬼怪,叫……」
「姑獲鳥。」暖言說,「那種鬼怪是中國古代的傳說。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那種東西……京極夏彥的那本書,我也沒有讀過。」
家貓君懷疑地看著暖言,這心事重重的女孩,心裡一定藏著另外一個她不願意透露的秘密。或許那秘密藏得太深,那一幕曾經傷他太深,她的大腦故意將那一幕遮蔽了,只是在致幻劑的作用下,腦海裡封閉已久的記憶才再次被喚醒。
與其說那是鬼魂,不如說是根植在暖言心裡的夢魘。
暖言知道家貓君在懷疑自己。
死了孩子的孕婦?致幻劑誘匯出埋葬的記憶?
他細細回想……朦朧中,似乎經歷過這樣真實的一幕:有人的腹部被捅了一刀,肚子裡的孩子死去了。血液從傷口汩汩湧出。那人哭泣著,哭泣著……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痛徹心扉、虛弱無力的哀泣。那人伸手想抓住暖言,喃喃低語,「你看,你看……暖言……孩子死了……」
當時,血珠滴落在眼皮上,那溫熱的質感,她一直都記得。
——那不是幻覺,是曾經發生在暖言面前,深深刺痛她的一幕。可一旦想看清楚記憶裡的那個人是誰,想看清楚對方的面容時,大腦神經便一陣抽痛。
片段戛然而止,無法,無法再想下去了。
暖言抱住腦袋,痛苦地蹲下,將臉埋在膝蓋上。頭疼得無法呼吸。彷彿有隻夾子無情地夾在前往那段畫面的路上。
阻隔了。抹殺了。幻滅了。
「好像又記憶障礙呢。」家貓君無可奈何地撫摸他的頭,「你應該記得一些事情,這些事情甚至跟這座古堡,或是關鍵事件有關。可惜你的大腦設定了記憶障礙。暖言你害怕想起他們。」
「或許吧。」
暖言虛弱地回答:「好像記得有人在我面前出事了,不是小lee不是暗嵐,不是彌紗月,是一個懷孕的女人,可是我記不清對方的臉。每當我想要回憶她的臉時,頭就會很疼。」
「這樣啊。」家貓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記憶障礙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事情。其中有一種叫‘心因性遺忘’,病人因為遭遇了沉重的創傷性情感體驗,於是大腦選擇性地忘記了這一段。遺忘的內容往往與某些痛苦體驗有關。」
這看似堅忍的女生,到底擁有什麼不願深究的痛苦回憶呢?那回憶在她是心中撕開了一個口子,讓多年以後的她,臉回頭望一眼也不敢。